《而今忘却来时路》三千尘

12、(十二)

　　铜脚小炉，精炭细焰慢慢温着三年的花雕，浓郁酒香蒸腾在空气中，熏得窗外黄昏也似欲醉。

　　秋鸿轻轻皱着眉头，伸手拦住月楼手中酒杯，劝道，“这酒不比桂花酿温和，再喝真要醉了。要不先吃块点心。”说着拈了一块糯米红枣糕到月楼碟中。

　　月楼夺杯一饮而尽，挑衅地望着秋鸿，道，“不醉何必喝酒？”说着又满上一杯推到秋鸿面前，“你也陪我喝。”

　　一旁绿影面有忧色，张了张口，被月楼悄悄一瞪，只得又咽了回去。

　　秋鸿接过杯来，拿指腹轻描杯沿，淡淡道，“天寒，少喝一些暖胃也是好的，醉了岂不难受。”

　　月楼摇摇头，自伸手去取酒壶，笑道，“不醉……却更难受。你，嗝，你不喝就走，少婆婆妈妈的，你不喝，我自己喝。”

　　秋鸿忙握住他手道，“新烫的酒，小心烫着。”他待月楼宠溺，平日轻易不愿拂他意，此时不免动摇起来。

　　月楼偷眼瞧着他就要依允了，绿影却一把将酒壶移开，嗫嚅道，“少爷还……还是少喝些罢……”

　　月楼恨不得用眼神在她身上剜个洞出来，怒道，“我们男人喝酒，你在这里做什么！去去去！”说着站起身来，脚下一个踉跄，却扑进秋鸿怀里。连带手肘一撞，酒杯倾倒，琥珀色液体泼洒出来，秋鸿抱着月楼翩然侧身避过了。

　　绿影急欲上前收拾，却见秋鸿稍扬了扬下颚，示意她退下。绿影心中一跳，实在害怕月楼胡来，秋鸿却了然似的微微一笑，似一湖春水柔和潋滟，全然是让她放心之意。绿影暗暗一叹，只得忐忑退下。

　　月楼见她离去倒悄悄松了口气，一边涨红了脸奋力挣扎，却被秋鸿轻而易举化解，恼羞成怒道，“你松开！”

　　秋鸿笑吟吟贴近他鬓发，轻声道，“这可是你自己送来的。”

　　温热气息摩擦过耳边，月楼微微一怔，呆呆望着秋鸿一会，突然抓过酒壶灌下一口酒。秋鸿还不及阻止，月楼已凑上来吻住他的唇。

　　这回换作秋鸿一怔，不觉微微启口，柔软的舌便如一尾湿滑的鱼钻了进来，挟着浓烈馥郁的花雕酒，自二人唇间湿漉漉流下，另有一些滑入咽喉，滚滚烫进胃里。

　　月楼支起身，湿润的唇上涂抹美酒为胭脂，似在诱人品尝，眸中狡黠的光芒星星闪烁，得意洋洋笑起来。

　　秋鸿眼神一沉，不动声色拉开二人距离，扶月楼坐好，温和道，“你醉了，我去泡壶解酒茶来。”

　　月楼粘在他身上不下来，大声道，“哪里醉了？你要是走，我就……我就去把窖里的酒全喝了！”

　　秋鸿拉住他，皱眉道，“月楼别胡闹。”月楼挣不脱，努力用最凶狠的眼神瞪他。两人对峙片刻，秋鸿忽然放开手，默默站起身来。

　　月楼一慌，不知怎么忽然涌起一阵伤心，情急之下一把揪住秋鸿衣襟道，“喂！你不许走！”

　　秋鸿却仍是无言，如拂落一片枯叶一般，轻轻拂开他的手。月楼怔怔望着他，伸出的手孤零零悬在半空。

　　秋鸿却提起壶来把酒满上，自己喝了一杯，低头笑道，“月夕那晚你喝醉了酒，我背你回府路过石桥，水天星光，真是做梦一般的美。那时月亮正圆，今夜已弯得如眉毛了。”

　　月楼默然不语，半日方道，“我没醉，不过作弄你罢了。”

　　秋鸿哈哈一笑，目光柔和如水，海底寒冰都会消融在他眼里。“我知道。”他轻轻搂过月楼，叹息般在他耳边低声道，“我知道，对不起。”

　　月楼心中似被撞了一个缺隙，一下子空荡荡的。才要推他，秋鸿已把手放开了，望向窗外天高月淡，眸中浮起一丝怅然，淡淡道，“一泓秋水一轮月，两处闲愁。零落孤鸥不自由。待到月落水痕收，白了人头。莫忘留时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