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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


  •   落锦城的气候,夏季暑气极盛,冬季又酷寒逼人,只是不乏雨雪,空气中总有一点湿润之意。虽才入冬,薄雪过后宅内多已换了毡帘保暖,惟秋鸿起居院落仍是碧青竹帘,水磨砖墙,气象清寒。

      秋鸿独自待在书房,正凝神翻阅案上宗卷。一个小丫鬟哒哒踏过石子小路而来,惊得一只小雀扑棱棱飞去了。

      “大人,宁月楼……他和几个下人打起来了,王管家打发我来请示大人,看怎么处治……”那小丫鬟垂首立在阶前道。

      秋鸿略一思索,合上手中书卷道,“领我去看看。”

      行至前院附近,远远已听见人声鼎沸。转过墙去,只见凑热闹的,叫好喊打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边,中间三人扭作一团,正战得不可开交。小丫鬟正欲上前找管家回话,被秋鸿伸手拦下。淡淡道,“他这半月来不声不响躲在房中,想来心里难受。如今有这些精神,出出闷气也好。”

      说话间月楼已落了下风,见挣脱不得,一把揪住一人头发拉扯,直要把头皮也掀下来。那被揪的连连惨叫,也去揪月楼头发。月楼疼的眼眶发红,却无论如何不肯撒手,狠狠一口咬在另一人小臂上,那小厮登时流出泪来。

      众人见了哄堂大笑,一个个东倒西歪。那小丫鬟也禁不住噗哧一笑,连忙用手掩了,偷眼去看秋鸿。只见他笑意盈然,如吹散晨雾,湖山春晓,不由一时看得痴了,见秋鸿询问般偏头看她,方面红耳赤低下头去。

      那两个小厮正苦不堪言,不知道要拿月楼怎么好,忽听一人温和道,“你们可玩的尽兴了?”

      声音虽轻,却把众人唬了一跳,连忙一个个垂手低头退到墙边站好。两个小厮更是心中狂跳,急忙想要跪下磕头,不料他俩放了手,月楼却仍然不放,动作之间猛一拉扯,又是杀猪似的两声嚎叫。

      秋鸿微笑道,“月楼若是饿了,今日恰烧了滑嫩的山菇野鸡,不必急在这一口罢。”

      月楼也不说话,只恨恨盯着秋鸿,嘴上许是又下了力气,只见那小厮身子猛地一跳,死忍住了没叫出声音,眼中滚下一串泪来。另一个虽比他好过,也不得不歪着头去迁就月楼的手,身子又要跪着,看得周围一圈人尽低着头憋笑。

      秋鸿笑着摇摇头,把闲人都赶了干净,方上前软硬参半地把月楼从那人手臂上拔下来,拉着他回到房中。掀开毡帘便是浓浓暖意扑面,秋鸿一面吩咐人去烧热水,一面找出药来欲给月楼抹上,刚伸出手去,就被月楼狠狠挥开。

      秋鸿微微一叹,道,“你既不愿我碰,自己待会一定把药抹上,别看伤得不重就放着不管。”见月楼不理,又道,“想来你也不肯告诉我何故打架的了。”

      月楼冷笑道,“我打架与你什么相干,你要问,只管问你的奴才去。”

      秋鸿也不恼,柔声道,“他们自然要罚。我只怕你听了闲话,搁在心里添烦恼。”见有丫鬟打了热水来,便起身绞了毛巾把子,待给月楼擦脸,又被一掌拍开了。

      秋鸿不以为意,反爱看他嚣张。正要再逗他几句,王管家匆忙而至,俯身向他耳语了几句。秋鸿听罢微微一笑,对月楼道,“也罢,你虽不愿与我说话,有个人你却一定愿意说的。”

      月楼原不想理他,待看清掀帘进来的人,却不由猛地站起身来,失声唤道,“绿影?”

      说话间绿影已扑跪在月楼面前,她一向伶俐,此刻张了半日口,却只唤了一声“少爷”,再说不出别的了。

      秋鸿默然把药与毛巾递与绿影,便和王管家一道去了。剩下二人,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沉默了一阵,月楼方落寞地笑了笑,道,“我如今也不是什么少爷了,你这习惯,还是改了罢。”

      绿影听了一怔,她这声少爷已叫了多少年了,月楼但凡有个得意的时候,也爱自称一声本少爷,那时的眼角眉梢,飞扬神采,真是精彩夺目。绿影也扯起个微笑,眼中却落下泪来,道,“奴婢这辈子是改不了了,就爱叫一声少爷。”

      月楼稍稍偏过脸去,也不答话,手抓着自己袖子,微微有些发颤。

      绿影略擦了眼泪,拿过毛巾轻拭月楼脸面,故意用轻快语气道,“少爷又与人打架了?真是几时都改不了这好勇斗狠的性子……”

      从前月楼与那些公子哥儿们大干一架回来,也这么让她抹药,边把他显赫战绩吹嘘得眉飞色舞。她有时气不过,手上故意使劲些,月楼便疼得大叫,什么面子里子早抛到九霄云外,呜呜咽咽,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其实他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在亲近的人面前总爱使些小性子,外人面前却绝不肯露半点软弱。

      绿影看着月楼面上伤痕,终究忍不住劝道,“……少爷,今时,今时不比往日了,能忍的还是忍了罢,犯不着与他们多计较……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如何,却再接不下去了。这一辈子还这样长,难道就只得忍着熬着,竟再没个出头之日了么……

      落锦的冬季昼短夜长,窗外日已渐渐西沉,房中落下日影重重,却谁也没想起点灯。只有铜脚炉上镂空的雕花,火光明明暗暗,映得月楼双眸也似扑朔迷离。绿影生出一丝心慌来,隐约觉得有些不祥,不由悄声道,“少爷……别是想着……报仇之事罢……”

      月楼恍若未闻,仍然凝眸看着火光亮处,只是不语。

      绿影看他脸色,忍不住道,“少爷,这可不是玩话!连老爷都斗不过,少爷哪里是那些为官的对手呢,千万不能犯傻呀!这万一,万一……那老爷在地下,可怎么……”说着手心都冰凉起来,只怕他这倔强的痴性不改,明知是死路也非去走一走不可。

      月楼眸中火光一挫,“我已把爹害死了,怎能再让他死不瞑目……”

      绿影急道,“少爷若为这等事送命,老爷才是死不瞑目啊!!老爷,老爷以前……”咬了咬牙,方继续道,“老爷以前,确也做过错事,许是……许是自有定数呢?再说,秋大人许是身不由己呢,若不是他拼了命的保住少爷,少爷也活不到今日……少爷与他虽有杀父之仇,可也有救命之恩啊!再看他如今待少爷,不只赎回奴婢服侍少爷,还从西崞找到绝尘买回来,花了多少功夫,他何曾对少爷说过?如此种种,少爷竟无一丝感动,何必定要他偿命?”

      月楼摇摇头,半日方道,“爹纵然真是天理不容,也终究是我害了爹……我又何尝不是苟活世间?”他抬眸,眼中有一丝淡烟岚雾般的迷惘,勉强笑道,“你莫担心,秋鸿有把柄握在我手上,只要能进宫对皇上说个明白,即便皇上当时不信,也总会留下一丝疑虑,追查下去,总能水落石出。那样我即便一死,也对得住爹了。”

      起初他心绪实在太乱,也未能想得仔细。如今细细琢磨,更可肯定秋鸿是云国奸细。先对付爹,先对付景王,不过是一样的。宁府虽然被抄了个干净,双蝶璧却放在树上一个小匣中,那是他的藏宝地,从来不曾有人发现。大概也算不幸中之万幸了。其他的……哪里还有余裕思想。

      绿影望着月楼欲言又止,过了一会,低声道,“少爷想怎么做,奴婢向来是劝不住的。”说罢顿了顿,擦净泪痕,苦笑望着月楼道,“非但劝不住,每次还总要帮少爷瞒着骗着,好让少爷安心的。”

      月楼听了,轻轻点头,纤长的眉毛却不由悄悄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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