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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疯癫仪式   休学第 ...

  •   休学第二个星期,陈春还是无法联系上陈冰。

      办理休学还是陈春的父亲王华去帮忙办的,就连他也不知道陈冰到底去哪了。

      陈春对此并不意外。

      自上次在三楼见到那“小鬼”之后,奶奶便禁止陈春再去接触它。陈春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再无其他事可做。她脸皮薄,不敢出门,万一被熟人瞧见她整天都在家,那她维持几十年的优秀学生形象就毁了。

      这日,陈春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着和陈冰的聊天记录,从她请假回家那天开始到现在,几百条信息,没一条被回复过。

      陈春盯着屏幕一动不动。窗帘严丝合缝拉上了,但总有那么一小束的微光拦不住,照在陈春的脸颊,她的长相偏柔和,但此刻却从脸上瞧出一丝冷傲。

      陈春退出聊天界面,找到一个叫“阿豆”的人,给她发了条消息:我们见一面。

      她按下发送键,把手机扣在大腿上,掌心贴在屏幕上。

      她站起来,准备出发。刚迈出一步,一股味道从楼上的方向飘了过来,她停住,吸了吸鼻子,味道很淡,但确实在。

      陈春顿了顿。看来是不能再等了。

      两人约在后山的一个小池塘边,陈春先到了,她脱了鞋袜坐在池塘边,把脚伸进冰凉的水中,她双手撑着地,身子往后仰,慢慢闭上眼,轻风掠过山林的声音与日光的温暖便放大了无数倍。

      不久后,一个人走远处走到了陈春身边坐下,这人一头齐耳短发,穿着淡黄色的短袖。她就是阿豆,是陈春唯一的朋友。

      阿豆静静看着陈春的侧脸,陈春感受到这灼热的目光没有回应,她不开口,阿豆也不知道说什么,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待着。

      等到池水中央模糊的光影渐渐偏移到边缘,陈春才开口:“你知道小鬼吗?”

      阿豆看了她一会儿,才说:“你说的是哪种小鬼?”

      “养的、有点细思极恐的那种。”

      阿豆把面前的一根草掐断,声音平平的:“我知道。传说里是夭折、非正常死亡孩童的魂魄,术士用咒语强行把魂魄禁锢在载体里。因为是被强行扣留在阳间,所以自带怨气。正统宗教是超度,送亡魂轮回;养小鬼是拘禁驱使,拿香火、供品做交换,让小鬼帮主人达成心愿,属于黑巫术。”

      她顿了顿,又说:“但世界上没有灵体、鬼神这回事,是某些地方流传的故事传说。市面上相关物件大多是商家骗局。涉及人骨、婴尸的相关物品在国内属于违法。”

      陈春一愣,轻笑出声,睁开了眼:“你还真是较真,不过你懂的真多。”

      “谢谢夸奖。”

      风停了,池水又恢复了平静。光斑在水底慢慢移动,一条细长的影子从石头下面钻出来,又钻了回去。

      陈春把脚从水里抽出来,踩在草地上。草叶扎在湿漉漉的脚底,她蜷了蜷脚趾。

      “可是我奶奶养了。”这句话出来,空气像是沉了一下。

      阿豆转过头看她。陈春没有回避,她们对视了几秒。

      “你应该劝说她。”阿豆说,“这么大了还迷上这些东西,很危险的。”

      “没用的。”陈春摇摇头,“我今天找你就是希望你能帮帮我。”

      “怎么帮,帮什么。”

      “就在这……”陈春停了一下,那个字卡在喉咙没说出口,“小鬼出现的时候,我妈也失踪了。我很担心,我怀疑妈妈的失踪跟供奉小鬼有关。”

      她看向阿豆,眼神里有一种阿豆没见过的东西。

      “所以我想先找找看。如果找到了,才能阻止奶奶。”

      阿豆沉默了一会儿。池塘对面的山上,一只鸟叫了一声,很短,像被什么切断了。

      “你很孝顺。”阿豆说。

      孝顺?陈春勾勾嘴角,“她欠了六七十万的债,如果她失踪了,那这些债谁来还?不论是借她钱的人,还是替她收拾烂摊子的人,对他们来说都不公平。”

      “你找到她之后呢?”阿豆问。

      “让她回家。”陈春说。

      “那奶奶呢?”

      陈春没有回答。她盯着水面,水面上倒映着天,云在走,但倒影里的云是静止的。

      “你先帮我找。”她说,“其他的我到时候再想。”

      阿豆看着她。阳光把陈春半边脸照得很亮,另一半埋在影子里。那半张脸的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微微往下。

      “好。”阿豆说。

      她们从池塘边站起来,陈春穿上鞋袜,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下山的方向走。路很窄,两边的杂草高过膝盖,叶片边缘有细锯齿。

      阿豆走在前面,拨开一丛野蔷薇的时候手背擦了过去。她短促地吸了一口气,迅速把手背到身后。

      陈春听到动静抬眼:“怎么了?”

      “没事。”阿豆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草划了一下。”

      “我看看。”陈春拨开草丛往阿豆身边走。

      “真的没事。”阿豆把那只手攥进另一只手里,又松开,甩了甩,“看着吓人,其实都没划破。”

      陈春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两棵树之间漏下来的光打在她脸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阿豆却停了下来。

      她低头看自己流血的手背,却只看到一块完整无损的皮肤,连一条红印都没有,刚才被划到的那片地方,一点痛感都没有了,像从来没有被划破过。

      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指尖在那个位置按了按。

      “走不走了?”陈春已经走出几米远,回头喊她。

      阿豆把手揣进口袋里,快步跟上去。

      回到家后的陈春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到陈冰的出租屋去瞧瞧,说不定就能把人找个正着。

      第二天,两人坐着公交进到城里,车门开了,陈春刚迈出一只脚,身后却有一只手拉住了她,不等她反应过来,那只手向后用力一拽,把她往后拽了一步,陈春撞上驾驶座的门板,倒吸一口气,伸手捂住后背。

      陈春稳住身体,她转过头,想骂,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穿着皮夹克,带着顶毛线帽,看不清容貌,估不出年龄,但下巴上有一颗黑色的痦子,长在靠右的位置。

      “不好意思。”男人说,嗓音很普通。

      陈春愣了两秒。突然,她听见了一声急刹。陈春再次转头看向车外,就在她刚才快要走下去的位置旁边,一辆摩托横着摔在地上。骑手从车上滚下来,头盔磕在水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摩托的排气管还在嗡嗡响着。

      如果那个男人没有拽她,她就站在那个位置。

      陈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摔倒的骑手踉跄着爬起来,拨打了120,靠着一旁的电线杆喘气。她慢慢转过头,去找那个下巴有痦子的男人。

      他已经走了。

      陈春揣着心事,去到父亲所在的单身楼,陈春从没去过陈冰的住所,父亲或许能知道。

      王华住的地方在老电厂家属院,砖混的六层楼,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

      陈春一口气爬了六楼,她弯着腰直喘气,停在一户门前,敲了敲门。

      王华来开的门,他看着要比上次见老了一些,眼窝陷下去,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汗衫。

      他看到陈春很意外,“你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快进来。”

      陈春走了进去,面不改色地打量着房间的布局。屋里很窄,一张床,一张桌子,地上堆着几个纸箱,一边的垃圾桶里全是烟头,好在窗户开得大,难闻的味道很快就散了。

      王华让陈春坐在床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陈春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妈现在在哪上班吗?。”陈春先开的口。

      王华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谁知道呢,她怎么可能跟我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板,不看陈春。

      “我一直都联系不上她。”

      “她现在欠了一屁股债,只能到处躲了。具体是哪,我也不知道。”他抬起头,“你知道她一直在跟我闹离婚吗?”

      陈春没接话。

      王华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不想让人听见:“我借了十几万给她赔账。高利贷上门来闹,我把能卖的都卖了。结果她到头来,跟别的男人搞在一起。嫌我窝囊,没本事。"

      他看着陈春,眼睛里有一种既不甘又愤怒的东西,……那你知道她怀孕了吗?”

      “什么!”陈春皱眉问。

      “她跟认识了几个月的男人有了孩子,快生了。”

      屋子里安静了。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去,反复拍着窗框。

      陈春紧紧掐住大腿,后槽牙紧咬:“爸,她之前租的房子在什么位置。”

      陈春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知道陈冰的住址后,她在街上徘徊了很久,想起了很多小时候与母亲的回忆,可惜回忆就是回忆,永远也盖不住当下的苦楚。

      阿豆没有回家。她跟着陈春进了屋,两个人面对面躺在床上。

      “阿豆。”陈春轻声叫她。

      阿豆没有说话,伸手握住了陈春的手,手掌又凉又干燥,也是,都秋天了。陈春盯着那只手,盯着盯着眼眶就热了,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攥得很紧。

      陈春问道:“阿豆会怪我吗?怪我之后会离开我吗?”

      阿豆握着陈春的手紧了许多,“为什么要怪你,我离不开你。”

      陈春笑了笑,“阿豆,我喜欢你。”

      阿豆顿了下,平静地回答:“我也喜欢你。”

      阿豆有些困了,就着这个姿势闭上了眼,呼吸慢慢变得均匀。陈春等她睡沉了,才轻轻抽出手,拿起手机。

      突然亮起光刺得陈春睁不开眼。她半眯着眼在搜索框里打了几个字:某些地区是如何供奉小鬼的。

      一条条翻过去。大多是神神鬼鬼的帖子,故事没头没尾,方法不详。她翻到第三条,是一个匿名论坛的帖,标题只有四个字:以血换愿。

      她看完,关掉手机,出了房门,径直上了三楼。

      那扇门还是半掩着,像是知道她会来。陈春毫不犹豫推门进去。

      这次房里多了股怪味儿,好像堆积在一起的枯枝烂叶被秋雨浸泡许久。她甚至没有开灯,直接打开了衣柜门,盘腿坐了进去。

      陈春走进衣柜,在角落里坐下,她蜷起膝盖,背抵着木板。她把手机放在脚边,屏幕朝上,光照着衣柜内部。

      陈春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刀,右手握住左手手腕,掌心朝上翻过来。

      水果刀的刀刃被她磨过,她把刀抵在左手的掌心上,停了一秒,然后用力划了下去。鲜血立刻流了出来,沿着掌纹流淌,从指缝滴下去,滴在木板上。

      她换了只手,在右手的掌心上也划了一刀。

      她把两只手都伸到身前,掌心向上,让血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木板上,每一滴都发出很轻的声音,嗒,嗒,嗒,仿佛在进行着最后的计时。

      她闭上眼。

      “陈春把自己的血肉献给你。”

      陈春也不知道那小鬼听不听得见,只能想着看到方法念。

      “你吃了我,换陈冰永远不能再出现。”

      她把手掌按在柜门上,留下两个湿红的掌印。木板上的颜色越来越深,红色的范围沿着木纹慢慢扩大,像某种根系在往深处扎。

      陈春觉得它们是在向着某个方向缓慢的移动,她这时忽然感到浑身发冷,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吸气,而她就是那个被吸的对象。

      她咬着牙,没有松手。

      “我自愿的。”她说,“你吃了,陈冰就不能回来。”

      血流开始变慢了。掌心渗出的血变得暗沉、粘稠。陈春的视线开始模糊,脑袋晕乎乎,整个人都好像张了一对翅膀,要挣脱束缚往上飞去。

      衣柜外面太安静了,陈春越发感到不安,她睁着眼,盯着那两个血手印。

      血已经不再往下滴了,她垂眸盯着颜色变深的过程,盯着盯着,发现那些血纹在拼凑些什么,由线条勾勒出轮廓,最后拼凑成一张脸的形状。

      她屏住了呼吸,贴紧了衣柜,伤口边缘的皮肤开始发白。陈春感受到了,有某个活物就在衣柜外面,她们肯定对视上了,它喘息着,一动不动站在那,应该正在注视着那两个血手印。

      这时一个轻飘飘的声音响起:“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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