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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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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有了这声师父,世远说,有一支剑舞适合我。
他提起剑,亲身舞一段,虽身姿轻柔,又不失男儿矫健之力。
我逐渐看出点门道,好奇问他:“你怎学这支剑舞?这不是《咸阳柳》么?为什么你的剑舞和别的不同?”
他停步,说:“我不学剑舞,只是觉得这支剑适合你修行,有助你悟剑,让你看看罢了。”
他让我所练习的剑舞,是江湖流传甚广的《咸阳柳》。
传闻千年前,当时尚未开辟武修时代的剑道大人被强敌追杀,一路无人敢出手相救。
一位帝姬心怀不忍,出手相助,也因此招致灭国之祸,背负一身骂名。
彼时众人为求保命,对外交出剑道大人,对内命帝姬自刎以平息事端。
在两人死别那晚,亡国帝姬亲身为剑道大人舞一剑,以作送别之曲——
咸阳柳,咸阳柳,金枝絮絮晴浓浓。
花神游,花神游,诸芳戚戚意忡忡。
莫道春归何处去,斜阳古都水流东。
……
我说:“这支剑舞难度太高,愁煞人。”
他说:“这可是剑道大人功成身就后亲身所传。”
我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可世人说,这支《咸阳柳》是宫女们怜帝姬不幸,看了帝姬舞后传出来的。”
“确实是帝姬所创,不过外头见的大多是宫女所传,鲜少有人知道剑道大人所传才是真”,他严肃地说,“你可知剑道大人是何人?”
我亦是严肃地点头:“我知道。”
那可是四境圆满、开辟武修时代的集大成者,他所流传下来的每一样,都是有利于世人修行的宝贝。
世远说:“既是剑道大人亲传,自然不是那么好见的。”
我了悟,世间关于剑道大人的奇学和传说数不胜数,众说纷纭之下虚虚假假难以辨认,唯有武修世家才能手握真本碎页。
就如时家的秘术之一飞花剑,是时家先祖请教剑道大人后有感而悟,也是一则美谈。
我估摸着他背后的家世和时家不相上下,我问他:“你很喜欢剑道大人?”
他说:“我不喜欢。”
我愈发觉得奇怪:“我认识的人没有一个不崇拜剑道大人。”
他嗤之以鼻:“剑道大人有什么好的。”
好嚣张,我暗暗地想。
“为什么他不好?”我问。
“你可知《咸阳柳》一别,剑道大人后来如何?”他反问我。
我老老实实地讲:“我知道,剑道大人脱身成功后,将参与此事的人都杀了,为帝姬报仇。”
他颔首:“这就是我所不喜欢的。”
我不解:“为什么?”
他说:“他杀的不干净。”
我瞠目结舌:“什么不干净?”
“是帝姬请他自刎,同她一起赴死。”
“什么?帝姬为何请他自刎?”
“你猜?”
“我不懂,难道是为了殉情?还是为了止战?为什么这里面和我知道的故事不同?”
“一个开辟新时代的奇才生死不明,人们总会不由自主美化其行径,而帝姬,一生背负亡国美人之名。”
“……这倒也是。”
“剑道大人确实杀了人为帝姬报仇,可他也挑起战火,令各门为陈年旧事讨伐不断。”
我若有所思:“剑道大人在这点上确实做的不够好。”
“不过都过去了”,他拿起剑,示意我跟上,“你可以学学《咸阳柳》,这支剑舞很适合你。”
还剩半支剑舞,他再次出剑。
这次他身行如柳,气势孤勇,起舞后比先前更为果决壮丽,我惊觉原来《咸阳柳》不似我所想的哀婉缠绵。
一位帝姬,抱着何种心境请求对方一同赴死呢?
或许最真实的答案只有剑道大人知道吧。
*
我长大后时不时出门,活动范围离家不远不近,我的父母一开始不放心,后面看我每次准时回家,他们也就放心了。
我的父母虽未曾见过他,但知道我因为他的存在剑术进步很多,他们觉得他人不错,我这一个月跟在他身边能学习也是好事,所以他们也就没管我了。
有一天切磋完,我再次问他来历。
世远说他出生在一个大家族里。
我追问:“是什么大家族?”
他神色一紧,而后眉间一松,笑道:“你问这个干什么?难道你想知道我们怎么修行?”
“那倒不是”,我赶紧说,“我只是问问而已。”
“不是,那就好”,他笑说,还是没有讲他来自哪个武修世家。
江湖武林世家的修行方式秘而不宣,问之大忌,碍于他刚才那么问,我怕他多想,只好抹去好奇心。
其实世远的反应很正常,毕竟游走江湖,习惯隐姓埋名,哪怕出生大家族。
不过我还是好奇地问他,你们家族这么大,是不是都很厉害?
他低头看我,锐利的眉眼几分自傲,冲我眨眨眼,弯唇笑说:是的,他在他们家族天赋顶尖,但也不是唯一。
我诧异:“这么厉害,居然不是唯一?”
他忍俊不禁:“对,我连族里同辈排行前十都进不去。”
我半信半疑,总觉得他在开玩笑,不过我想大家族卧虎藏龙之辈居多,可能他说的是真的。
于是我说我的家族是小家族,我在家族里的水平处于中下。
我还羡慕地说:“你们家族好厉害啊。”
他笑着说:“你的家族也很强。”
“真的吗?可我们族长天天愁眉苦脸的,一看到我们练功就叹气。”
“真的。”
我有时候不禁在想,如果我当初细心点,再多问一句?多追问一句呢?是不是就可以避免灭族之灾呢?
可我没有,我没有追问下去。
我不知道他背后所做的一切,彼时的我只要一想到我和他的实力差距,加上他这段时间和我的玩闹与教导,我就觉得他不像外表看起来冷冷的不好接近,相反他太温柔了,也很谦虚平易近人。
对他更是好奇不断的我问他为什么出来呢?
他收笑,说他在执行任务。然后移开目光,问我还要不要继续切磋?
我想:游走江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这很正常。
所以我就没继续问了,只是和他继续切磋武艺。
我和世远认识不过快两个月,他会来竹林和我固定切磋。不过从这以后,他不怎么来竹林了。
他再次出现时,神情严肃。
远远站在竹林深处,如初见时冰冷刺骨。
我拿着剑冲他招手,冲他示意自己手中的剑。
他看到我后,神色稍微缓和,冲我走过来,目光落在崭新的剑鞘,露出笑意:“新买的?”
“正是”,我开心地摸着略微发旧的五彩剑穗,说,“我爹娘说我可以独当一面了,给我买了一把新剑,以后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灵机一动:“要不你看看我用这把剑如何?”
这把新剑轻巧,我兴高采烈地在他面前舞剑也不再如从前笨拙。
一剑舞毕,我爽利地将剑指向他面门,剑光映照他的脸,在他眼底闪闪亮光,可他神色巍然不惧。
我愣了愣,沮丧地问:“你怎么不怕?”
他优雅地以指拨开剑身,带着几分无可奈何,轻笑说:“因为你不会。”
什么会不会的?难道我要拿剑杀人放火吗?我只好收剑,转而问:“我今日剑舞如何?”
他说:“极好。”
我不甚满意:“太敷衍了!”
他俊眉一挑,好笑地看我:“那我该怎么回?”
我学他往日指点我时叹气的模样。
他失神半息,佯装生气:“好啊,你居然敢学我!”
我立刻拱手求饶:“不敢不敢,都说严师出高徒,我能有所成就,离不开你这位冰块师父。”
他被我这番话逗得忍俊不禁,想咬牙切齿说狠话,可到了嘴边又说不出什么,只能无奈地摇头。
“先前教你跳《咸阳柳》,你如今学会多少?”
“四成吧。”
“有没有感悟?”
“唔?总觉得一条上这支剑舞会有真气流动,好像可以用得上,可真气太少了,又不够用。”
“是了,因为这是剑道大人传下来的,剑舞上有他的铭令,武修者只有跳上这支剑舞者,天地真气就会接受感召,供人驱使。”
“所以这支咸阳柳也是剑招,小则自卫,大则杀人?”
“正是,不过这里面也很麻烦,没有人想过这层,也没人想要拆解其中的舞步研究杀招。”
“这么说,我应该不是独一个想到这块的。”
“哦?难道还有人研究这支剑舞?时修燕?”
“她不喜欢舞剑,我不曾听过她学咸阳柳”,我忽的嗤嗤笑出声,“但我想,你肯定研究过了,是吗?”
“当然”,世远颔首,神情颇为自得,“不过毕竟是剑道大人留下的剑舞,想拿来拆解剑招也是不易。”
“你一定可以的”,我鼓励他。
“为什么?”
“因为世远很厉害啊,以后一定会成为最好的剑客!”
大抵是被我笃定又崇拜的语气逗乐了,世远弯弯眉眼,冲我一笑:“你要不给我跳一段,我看看你学的如何?”
“不行不行”,我连声拒绝。
“为什么?”他凑过来问。
“这个嘛,先保密……”我不自然地撇过脸。
我才不会告诉他,等我哪天学会了《咸阳柳》,我要完完整整舞给他看,我想听他说我跳的很好。
世远也没逼我跳剑舞,他和我有一搭没一搭说话,我们不舞剑时,就会坐在石头上。
我拨弄着剑穗,抖掉上面的尘土,问坐在旁边的他:“这阵子你很忙?”
他颔首:“是的。”
“好吧。”
“怎么了?”
“没什么,你若是太忙了,我也不好打扰你。”
“你喜欢玩剑?”
“对的。”
“我那里有不少好剑,我送你一把,如何?”
“那倒不用啦,我只要我爹娘送我的剑。”
“这样啊。”
“是啊,你不觉得好看吗?虽然你见过不少好剑,可那些好剑于我而言不如爹娘送我一把。这世间就只有这一把剑,以后我走到哪,我就要带它去哪。”
他不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看着手中的利剑。
“你怎么了,不开心吗?”我奇怪地问,“这是你父母送的吗?”
“也不是”,他眉眼低垂,轻手摩挲手中的剑柄,“这把剑,是叔父送我的。他一生无子,视我为己出,我对这把剑,也是走到哪带到哪。”
叔父送的?难道他的父母不在了吗?我不由想到自己的父母,他们岁数不小了,难道他和我一样?
“我的父母老来得子,我是家中独女,至于我的同辈,基本都有兄弟姐妹”,我小心翼翼地问:“你,莫不是和我一样都是独子?”
“是,但也不是”,他的双眸阴鸷,带着让人难以觉察的恨意,复而一瞬暗下。
他微微张口,似乎犹豫着斟酌措辞,眉眼陷入思索,仿佛在回忆什么。
他的言语带着淡淡的伤感,“我本有个妹妹,小我三岁,很是可爱,但在五岁时出了事,他们都没了。”
原来他的父母手足走的很早,我失神片刻,头次觉得江湖似乎没有我想的太平。
我也不禁想到未来,如果我的父母不在,那我该有多伤心啊。
至少他还有叔父,而我到时什么也没有。
现今唯一好点,大概就是我的父母现在还活着。仅凭这点,我已经比他幸福很多了。
“抱歉,我不知道这事”,我愧疚地说,“你要是真想有一把父母送的剑,我倒是可以让我爹娘给你挑一把?想来他们是不介意的。”
“虽然我很感激你的体贴”,似是觉得失态,他很快收拾心境,目光闪烁,而后扬眉,忍不住笑了,一脸坏意,“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是什么?”
“你爹娘给你买这把剑的时候,还有没有给你准备另一把剑?”
“有。”
“有就对了。”
似是为了推敲某种可能,他微微俯身,右指敲敲我手中的剑鞘,剑鞘随之发出欢快的嗡鸣。
“佩剑都是成对打造的,你手头这剑不错,不过——”他顿了顿,忽然笑说,“那是你以后的上门夫君才能拿的。”
“啊?”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只有在成亲时,你的夫君才能接过你父母的赠剑”,他收手,直起身,好笑地看我,眼底夹带戏谑,“你只能招个赘婿,注定嫁不出去。”
“什么!”我一瞬跳起来,脸登时红成一片,“我知道你家比我家强!可我,我真不是这意思!”
“放心吧,肯定不是我”,他冲我眨眼,坏笑道,“等过些时日,你的上门夫君要来找你了。”
“什么上门不上门”,我一听,恼羞成怒,“胡言乱语!”
我越是窘迫,他越是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甚至边笑边擦泪,气得我拿剑鞘打他。
偏偏他身手极好,跑的贼快,我怎么也追不上,反而把自己累的够呛。
他在竹海中游刃有余地穿梭着,偶尔还故意停下来等我追上,当我快追上时,他迅捷又轻快地跳到竹林上,摇着翠绿的竹枝,在一片绚丽的晚霞中得意洋洋地冲我笑。
我只好停步,对他吹鼻子瞪眼,无可奈何。
那时候的我,以为这样快乐的日子还很长。
我以为我们会这么来来往往打闹下去,等我再大一点,我父母态度宽松些,我就带上我的剑,跟着他出门看看。
他要是不肯带上我,我就缠着他,让他捎带我一程,哪怕那一程短短的,也好。
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哪怕只是一眼。
后来,我也看到了——
我忘了那晚的风是什么味道,地面是什么颜色,溪流又是从何而来。
我只知道,在灭门那一夜,只有我一个人逃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