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沉溺》我是废物小宝贝

4、假戏与真做 沈聿宁一夜

　　沈聿宁一夜没睡。

　　她坐在港城警署重案组的办公桌前，将那张会员卡翻来覆去地看。卡面是磨砂黑的材质，名字刻得很浅——林嘉宜。这是第四名死者。那个在死前还去“朱丽叶”喝了酒、被凶手写下“把影子剪掉”的女人。

　　“用死者的卡进酒吧……”沈聿宁指尖点了点桌面，脑子里复盘着所有的线索。凶手不仅冷静，而且极度熟悉警方的查案思路。她故意留下苦橙叶的气味，故意写浪漫的“情书”，故意把四具尸体摆成相拥的姿势——她在挑衅。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在完成某种仪式。

　　“早啊，沈督察。”

　　门被推开，顾星弥拎着两杯豆浆走进来。她今天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在肩头，整个人带着室外微凉的晨露气息。她把其中一杯豆浆放在沈聿宁桌上，顺手把吸管插好。

　　“我没让你带早餐。”沈聿宁头也没抬。

　　“顺路而已。”顾星弥靠在她的办公桌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会员卡，“你还在看这个？我不是说了吗，里面很危险。”

　　“所以我需要你带路。”沈聿宁终于抬起头，目光笔直地看向她，“你刚才也说了，你是常客，熟悉内部环境。我需要一个内部的人配合，最合适的人选就是你。”

　　顾星弥喝豆浆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着沈聿宁的眼睛，沉默了几秒，轻声笑了：“沈督察，你这是要跟我搭档？以什么身份进去？警察查案？”

　　“不是查案。是约会。”

　　这句话一出，办公区里骤然安静了两秒。连不远处正在整理卷宗的警长都忍不住偷偷抬眼往这边瞟。

　　顾星弥挑了挑眉：“……约会？”

　　“两个女人去女同酒吧约会，是最不引人注目的掩护。”沈聿宁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把会员卡收进口袋，“你负责应付外围的安保和调酒师，我负责观察和收集证据。今晚八点，兰桂坊后巷见。”

　　她说完就走出了办公室，背影利落得像一阵冷风。

　　顾星弥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杯她特意插好吸管的豆浆，良久，嘴角弯了弯，自言自语：“……假扮情侣，你还真是不嫌事大。”

　　晚上八点，兰桂坊。

　　这次，沈聿宁换了一身装扮。黑色露肩针织衫，配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右手腕上戴了一块银色的男款手表。她把头发松松地夹在耳后，露出流畅的下颌线。虽然穿的还是低调的颜色，但那种与生俱来的清冷压迫感被刻意收了起来，看上去像极了那种偶尔来消遣的精英白领。

　　顾星弥比她早到，靠在巷口的墙上，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见沈聿宁走过来，她的视线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眼神里的笑意一点都没收。

　　“沈督察，你这身衣服……有点犯规。”

　　“少废话。进去之后，我们是什么身份？”

　　“情侣。同居三个月，我做销售，你做金融。”顾星弥很自然地走过来，伸手挽住了沈聿宁的手臂，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记住了，你叫阿宁，我叫小弥。我们在这家酒吧的周年派对上认识的，当晚就睡了。”

　　沈聿宁脚步一顿，侧头看她：“当晚就睡了？”

　　“设定需要嘛。我不说点细节，怎么骗过老板。”顾星弥眨眨眼，那种散漫又笃定的神态，让沈聿宁没由来地想起她白天戴着手套、拿着解剖刀的模样。两者反差太大，以至于她心里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失控的涟漪。

　　但她表面依然平静，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两人推开那扇黑色铁门，再次走进“朱丽叶”。

　　今晚的酒吧比上次更热闹。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苦橙叶香气，吧台前坐满了三三两两的女客。低沉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灯光暧昧得像一层薄纱。

　　顾星弥挽着沈聿宁的手臂，像普通情侣一样走到吧台边。她熟络地朝调酒师笑了笑：“两杯金汤力，少冰。”

　　调酒师是一个短发女人，认出了她，笑得很自然：“小弥，好久没见你带人来了。这是……”

　　“我女朋友，阿宁。”顾星弥顺势将头靠在沈聿宁肩上，亲昵得毫不生涩，“我们在外面住，平时忙，好不容易带她来见见世面。”

　　沈聿宁的肩头微微一僵，但她没有躲。因为她余光瞥见，吧台最里面的角落里，那个穿着黑色大衣、红唇的女人正坐在那里，独自喝着酒，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这边。

　　是昨晚那个嫌疑人。

　　“我去那边坐。”沈聿宁压低声音，在顾星弥耳边说。

　　她说话时嘴唇几乎贴到了顾星弥的耳廓，呼出的热气拂在敏感的皮肤上，顾星弥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她面上依然笑着，配合地点点头，用同样轻的声音回应：“去吧，我在这边盯着。”

　　沈聿宁拎着酒杯，走向角落卡座。她经过那面告白墙时，刻意慢下了脚步。墙上贴满了便签和拍立得照片。她目光快速扫过，忽然瞳孔骤缩——

　　一张拍立得的照片，拍的是酒吧后门的那条暗巷。照片角落画着一个很小的、红色的圆圈，圈住了巷子里的一个垃圾箱。

　　那是她昨晚和顾星弥站过的地方。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在离那个红唇女人不远的卡座坐下。她端起酒杯，借喝酒的动作，从吧台后方的镜面反射里观察。红唇女人正在看手机，她指尖夹着一张卡片，那种相同材质的——死者的“情书”卡片。

　　她正在上面写字。

　　沈聿宁放下酒杯，手指探入外套内袋，摸到了冰冷的手机。她准备发信号。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覆上了她的手背。

　　顾星弥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弯下腰，半跪在卡座旁边的地毯上，整个人凑近她：“阿宁，陪我出去一下。”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她的手紧紧按住沈聿宁的手，眼神却越过沈聿宁的肩膀，死死盯着那个红唇女人。红唇女人似乎也感受到了视线，缓缓抬起头。

　　隔着酒吧昏暗的光线，两个女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

　　红唇女人笑了。她涂着正红色的口红，笑起来的时候唇角弧度优雅又冷酷。她收起卡片，拎起包，起身走向洗手间的方向。

　　“她认出你了。”顾星弥的手还在沈聿宁手背上，指尖冰凉，声音压得极低，“别追，跟我来。”

　　她拉起沈聿宁，径直穿过人群，走向酒吧后方那条昏暗的走廊。但这次她没有走向后门，而是推开了一扇写着“员工专用”的窄门，拉着沈聿宁闪了进去。

　　门内是一个极小的储物间。堆满了酒箱和旧海报，一盏昏黄的小灯挂在天花板上，摇摇晃晃。

　　门关上的瞬间，狭小的空间骤然安静下来。两人几乎贴着彼此站着。沈聿宁的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顾星弥就站在她面前，因为空间太小，她的膝盖不得不挤进沈聿宁的双腿之间，一只手还撑在墙上。

　　呼吸声清晰可闻。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沈聿宁的声音很稳，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

　　“现在的情况是，我们正在躲你正在追的那个嫌疑人。”顾星弥低头看着她。因为离得太近，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沈聿宁的睫毛，“那个女人，我昨晚在这里见过她好几次。她有一个习惯——每次离开前，都会去后门那面告白墙上贴一张新卡片。今晚她贴过了，说明她今晚已经完成了她的‘仪式’。”

　　沈聿宁立刻抓住重点：“她要再作案？”

　　“不一定。但她一定会在后门等着看自己的作品。”顾星弥说，“你要抓她，现在去后巷，能堵住她。但……”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因为她发现，沈聿宁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抬起来，搭在了她的腰侧。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着。一个几乎可以忽略的、无意识的动作。

　　但在这个距离、这个姿势、这种昏暗的灯光下，它比任何语言都更令人心慌。

　　“但什么？”沈聿宁问。

　　顾星弥低下头，看着那只手。三秒后，她抬起眼，语调还是那样轻快：“但你抓到她之前，得先想好怎么解释——两个女人在酒吧的储物间里待了十分钟。”

　　她说完，退开半步，伸手拧开了门把手。走廊的光线涌进来，照在她脸上，沈聿宁看到她眼角那抹惯常的笑意，却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走吧，沈督察。抓人。”

　　后巷。

　　红唇女人果然站在暗巷尽头，背对着她们，正对着那面挂满卡片的墙壁。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其中一张卡片，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件艺术品。

　　“别动。警察。”沈聿宁举着手机，手电筒的光直射过去。

　　红唇女人没有跑。她缓缓转过头，红唇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出诡异的艳丽。她看着沈聿宁，又看了看站在后门处的顾星弥。

　　“你带了法医来？”她笑了，声音有一种诡异的沙哑，“很好。刚好，我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们。”

　　她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轻轻一弹。卡片在空中旋转，落在两人之间的积水里。沈聿宁低头看去，卡片上只有一行字——

　　“谢谢你们，第四对情侣。你们会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沈聿宁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红唇女人已经转身没入暗巷深处，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唐楼缝隙里。沈聿宁拔腿要追，顾星弥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别追。那是陷阱。”

　　“放开。”沈聿宁的声音很冷。

　　“你听我说，她故意引你去。”顾星弥抓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沈聿宁的手腕，“你刚才看到了，她知道我们是谁。她在玩猫鼠游戏。你现在追进去，后巷全是岔路，你一个人太危险。”

　　沈聿宁转过头，盯着她的眼睛。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打在顾星弥的脸上，让她那双浅色的眸子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幽深。

　　“……你怎么知道后巷全是岔路？”

　　顾星弥的动作滞了一瞬。

　　她松开沈聿宁的手腕，退了一步，弯腰捡起那张被积水浸湿的卡片。她把卡片举到灯光下，看着那行字，声音里第一次褪去了所有伪装的轻快，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

　　“因为我两年前，在这里差点死过一次。”

　　夜风吹过巷口，带起一阵潮湿的苦橙叶香气。沈聿宁站在那里，看着顾星弥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藏着的秘密，远比这个连环案要深得多。

　　但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走过去，站在顾星弥身边，从那件黑色针织衫口袋里掏出那包被雨水打湿过又晾干的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擦擦手。”沈聿宁说，“明早九点，专案组会议。你，我，还有那张卡片上的字，一起说清楚。”

　　顾星弥接过纸巾，低头看着手里的卡片，轻轻笑了一声。

　　“好。这次我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