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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六套衣服 六套衣服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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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套衣服挂起来,工作室的一面墙几乎看不见了。
阿岑站在门边,抱着两匹还没裁的布,问这些是不是都要拍。许言夏说先看一遍,能留下多少,还没定。
“你要的不是六套吗?”
“是六套。但不一定就是这六套。”
她把最中间那只衣架拨开,露出第三套拼接外套的肩部。那块旧蕾丝在苏州拆过一次,边缘有细小的散纱,她用薄纱托过,远看不明显,近看仍像一块被反复补过的旧东西。问题在于,后面真的遇见相似的旧衣,她未必还能找到这样一块蕾丝,也不能让客户照着照片期待同样的效果。
这套是她最舍不得的。最早画的时候,她把两种旧料在腰部拼起来,想留住外套清楚的肩线。到苏州以后,光是后背和袖笼就试过好几版,每次拆下来的窄样都编了号。现在抬手不再绷住,料却一天比一天经不起折腾。
阿岑用手托着,问能不能换别的蕾丝。许言夏拿出刚到的样卡,近似的花形有三种,一种颜色太黄,一种太厚,最后一种能用,但前片与袖子的底料都得重新搭配。
“那就是再做一件。”阿岑说。
“嗯。”
两个人看着它,谁都没有先动剪刀。
那天的试穿安排在下午。阿岑找来的同学叫卢妍,身高和许言夏差不多,肩背、腰臀却不同,以前做过同学的样衣试穿。这次约了两小时,按说好的费用结算,她来时带着自己的鞋,先问能不能先试有袖子的,晚一点胳膊容易出汗。
许言夏把米灰裙取下来。它沿用了最早从婚纱结构里借来的分割线,用的仍是当初选好的新料,形状不靠硬撑的裙摆。拉链位置也早已调整过,卢妍自己穿好,走出来时却没把后腰拉平。
阿岑伸手,许言夏叫她先别帮。卢妍对着镜子慢慢摸,摸了半天,才把那一小段折进去的衬里拉出来。
“这里是不是容易卷?”她问。
许言夏把位置记下,没有让卢妍为了照片重新穿一次。衣服若只有她站在旁边才会变得妥帖,到了别人家里就未必一样。
灰蓝套装是后来试的。短上衣的肩和袖笼改过许多次,比第一份真料样衣宽松;窄裙仍保留原裙的旧颜色,接缝藏在腰部。卢妍坐到矮凳上,拿起一个空盒子,按许言夏要求往高处举,抬到一半,袖口跟着上移,却没有把肩头一起拽上去。
“这个舒服一点。”卢妍说,“就是裙子里面的标签扎我。”
许言夏愣了一下,蹲下去看。她检查过不少次结构,却留下了原裙里已经磨硬的护理标。她拿剪刀小心拆掉,先拍下上面的成分信息。标签缝得紧,拆完留下两个小孔,她把料轻轻拨匀,请卢妍再坐一次,这回没听到抱怨。新的护理说明还得另外做好。
试到白色上装和可调后腰短裙时,阿岑看着后腰的完成效果,手指在那道接缝上停了停。这件她在视频里参与过修改,真正摸到成品,才知道许言夏最后把调节范围留在哪儿。
卢妍从镜子里看她们:“这个扣,自己够得到。”
许言夏让她试紧一格,坐下,再放回去。没有让她一直忍着站成照片里的样子。
旧西装改的轻外套也试了。那件原料是许言夏自己从旧衣店买的,袖口磨损得厉害,原来想保留长袖,最终拆掉磨坏的部分,成了能套在裙外的短袖外搭。它没有多少花巧,阿岑嫌正面太平,试穿以后却发现肩线落下来很利落。
第五套用一件旧深色礼服改叠穿裙。许言夏把原来过低的领口调整了,留出配衬衣的空间,裙摆不再拖地,拆下的细带变成另一种系法。卢妍说这件最像自己会买的,价格如果合适,她愿意试。
“你大概觉得多少钱合适?”许言夏问。
卢妍报了一个数,远低于她按工时算出来的报价。空气静了一下,卢妍赶紧补充,自己刚工作,只是随口说。
“没事,就是要问你。”
许言夏在纸上记下那个数,没有说她不懂手工,也没有为了气氛好当场把价降下去。卢妍之后明显谨慎了一点,夸衣服时多看她一眼。许言夏有些后悔自己的表情没收住。
最后试第三套外套,卢妍没有扣完前襟的扣。蕾丝侧边一小段已经起毛,她摸着怕弄坏。许言夏过去扶,发现自己也在放轻呼吸。衣服穿在人身上,确实漂亮,旧花纹从肩头延到手臂,有别的几套都没有的柔软层次。
卢妍看了会儿镜子,问能不能手洗。
“最好送洗。”
“那洗几次会不会更破?”
许言夏没答得出来。她去翻洗护试验的照片,洗过的只有边角料,这块肩部受过力,不能照着同一个结果保证。卢妍仍站着等,她关掉手机,说自己还要再试,今天先换下来。
试穿结束,卢妍换回自己的衣服,催着去赶另一件事。许言夏照约结了费用,没有因最后两件试得快少算。阿岑送人下楼,回来时她仍站在那件蕾丝拼接外套前。
“再买点新料,能补。”阿岑说。
许言夏点头,拿出记账本。买近似蕾丝,重新裁前片、换袖子的拼接,加上两个人的工时,要往里面再放一笔钱。禾集那款延伸版另用了新料,已经按商业样走;眼前这件却要留下原来的旧料。她翻到出发前拉坏的窄样,散开的纱和现在肩部的一样,后加的薄纱只把它们托住了。
她把新的蕾丝样卡收了起来:“这套先不进最后的六套。”
阿岑看着她,没有马上安慰。过了一会儿,问那空出来的一套怎么办。
“先别为了凑数画新的。我把以前留下的看一遍。”
那天下午,她们把几袋旧衣取出来,摆到桌上。都是许言夏自己买来试做或确认可自行使用的衣料,客户的衣服另挂着,不因摆在同一个房间里就成了她的材料库。一件普通白衬衣压在最下面,前胸有无法完全洗去的浅痕,袖子倒是完整。
阿岑提议把可用的前后片换个位置,让原来的口袋保留下来。许言夏觉得下摆会很碎,拿纸先画,两个人画出来的样子不同。阿岑想保留松一点的轮廓,许言夏想收腰,画到第三张,才承认这种料收得太紧又会重来一次不舒服的试样。
她们留下宽松短上装,配一条原来已经做过基础版的素色裙,先做白坯试比例。素色裙另加侧袋,日常能放手机和钥匙。没有把所有旧痕硬遮住,能切掉的部分切掉,真正影响穿着的才修;多余的装饰停在草图里。阿岑画的口袋位置被保留,许言夏在记录里写清楚,又请她把原稿一起存进去。
快到下班时,客户过来取一件修改好的裙子。看见桌上的白衬衣,对方觉得有趣,问自己的旧衬衣能不能也这么改。许言夏请她下次带实物来,袖口、领口和面料状态不一样,不能仅凭照片报同一个价。客户说那以后再说,拿着衣服走了。
工作室又安静下来。刚才那点像是找到市场的兴奋,只维持了几分钟。许言夏坐下,继续按着纸样剪白坯,她不能把一句“有趣”提前当成订单。
晚上回家,她把拍下来的六套进度给周既明看,告诉他少了一套最喜欢的,换上去的还只是一件很普通的衬衣。他正在厨房热菜,端着锅铲过来看了眼,问原先那套是否丢掉。
“不会。留过程记录,也许以后能再解决。”
“那就先放着。”
她本想让他看出一点不舍,听到这么平常的答复,心里有点闷。周既明把锅铲搁回去,又低头看了一遍照片,说深色那件他有印象,她前两天在家试过。
“你还记得?”
“你穿着它找袜子,前面搭了件白衬衣。”
那天她只想看一下实际长度,套上去就去干别的了,根本没打算给人看。他说那样挺好,便回去翻锅里的菜,没有替她把其余几套一一夸完。
许言夏看着深色那张,记起自己那天低头翻抽屉,裙摆碰在膝上,没有妨碍弯腰。她把照片关掉,走过去帮他把碗拿出来。吃饭时两个人谈的是冰箱里还有什么要先吃,第三套的事没有再谈。
去买补料时,许言夏把一小块旧衬衣夹在本子里。陈姨那里只有辅料,给她找出几种能用的扣子,让她去旁边的布店看棉料。她原来想挑颜色完全接近的,店里拿出来的两块看着一样,放到窗边,一块偏冷,一块偏黄。
店主说隔着一点距离看不出来。许言夏没急着反驳,把旧布放上去,再把两块料都折起来,模拟接缝。越想把差异藏住,越像衣服褪色以后临时补了一块。
她换成能看出区别的浅灰,买了够试样的一小段。店主提醒后面同一批次不一定还有,她说先试缩率和洗后状态,不能为了可能断货,一次买下一卷压在店里。
从布店出来,手机上有人问周末能否加急改一件礼服。照片里胸腰都要动,穿衣时间却只剩三天。她算了算,如果接,新的第六套又得往后放。对方愿意加钱,语音发过来,态度很客气,说知道她刚从外地回来,是朋友极力推荐才来问。
许言夏站在路口听了两遍,还是回复没有足够试穿和修改的时间,给了对方另一家店的联系方式。对方道了谢,没有说难听的话,这反倒让她有点舍不得。她把那条询价从待回复里移走,提着刚买的料坐公交回去。
到工作室,阿岑正在按原定时间做自己的订单。许言夏把新料放好,先剪一小块留作洗前对照,另一块拿去浸水。盆放在卫生间里,她得侧着身子才能进出。那天下午,她来回避让了好几次,裤脚仍蹭湿了一角。后来阿岑来洗手,两个人挤在门口,都进不去,她只好把旁边闲着的小桶搬开,让出一块放盆的位置。
下一周,阿岑按约来做新样。那件白衬衣拆到侧边,才发现内侧也有磨损,原以为能保留的一片不够用。阿岑把还能用的袖片压在纸样上,挪了三次,始终缺一角。她们重新排过可用的部分,接上已经试过缩水的素色棉料,原来想藏进侧缝的拼接移到了前面。
许言夏仍不喜欢最初那个轮廓,改了半天,又回到阿岑先前留出的松量。她把自己改过的两张纸团起来,准备扔,阿岑叫住她,说留下,免得下次又绕回来。
她拆开纸团,压平,放进那只越来越厚的文件夹。
下午新样上身,许言夏站在镜前,手伸进半裙侧袋,忽然发现口袋底太浅。手机放进去露出一大截,走两步就滑出来。阿岑笑得直起不来,说画的时候忘了量自己的手机。许言夏也笑了,脱下来,两个人把口袋重新放深。
这次没有人在旁边急着替它拍照。她们从剩下的料里找能补的一小片,试完手能不能伸进去,再看位置是否把下摆拉歪。到了傍晚,许言夏终于在第六只衣架上挂好新样,转身去收地上的碎布,手机稳稳待在裙子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