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搭伙，他怎么开始追我了》VV不在

50、一起撑过这周 六月最后一

　　六月最后一周，许言夏第一次认真数了驻留宿舍的衣架。

　　来时她带了八只，后来买过一把塑料的，又跟隔壁借了两只，如今床边、柜里、晾衣架上全混在一起。她原本只想收一点暂时用不着的东西，数到第十五只，楼下通知她去确认拍摄顺序，只好扔下继续敞着的箱子。

　　项目最后的记录拍摄定在周三。六套阶段样衣按完成状态逐件留档，成品、局部试样和后续待改的位置都要拍，不是把所有问题藏进一张宣传照里。许言夏之前整理资料时嫌这种要求麻烦，到了这天，反倒庆幸每件衣服都有单独的编号。

　　轮到清点配件时，她停在第二套的袋子前，翻了两回，只找到一只袖扣。那是一对尺寸很小的旧扣，替代件还没收到，拍摄时要保留原样。她记得试穿后放进透明盒，盒子里却只有两枚别针。

　　她把台面翻了一遍，连上周拆下的废线都倒出来看，仍然没有。旁边的人问她是不是落在衣服里面，她把袖口翻过来，手指探进衬里，摸到的只有平整的缝。

　　第二套在她手上耽误了将近四十分钟。后面排着的那组先把衣服推进去，许言夏站在门边，看摄影助理重新摆背景，觉得自己像一个什么都没准备好的人。

　　她去跟负责拍摄的工作人员说，能不能把这套挪到最后，配件如果找不到，先拍不带扣的状态，正面结构不受影响。对方看完安排，说可以，但最后留给她的时间不会再延长。

　　“够。”她说。说完也并没有把握。

　　下午她在旧样袋底摸到了那只扣，原来自己拆下后顺手装进了另一个小袋。她赶过去，前面一组刚结束。摄影的人已经有些疲倦，不肯再试她想要的那个侧面角度，说这套先把需要存档的位置拍齐。

　　许言夏想争，最后只说多拍一张坐下的照片。镜头需要看见裙子的活动余量，那件衣服不能全靠站直来证明好穿。对方同意了，拍完她自己收起配件，没有再把东西留在公共台面上。

　　晚上七点，她和周既明原先约好一起核一遍图片文件。他只需要帮她看有没有漏号、重名，不负责衣服和文字。周既明下午提前发了消息，南仓一处原范围内的尺寸要重新确认，他恐怕赶不上，请她不要等。

　　她当时回了好，七点坐到电脑前时还是气。他难得答应一件很具体的小事，她已经把这一小时分给他，自己的脑子里却没有另一个能接上的人。

　　她打开表，查到第三套，漏掉一张背面照片。点开下一组，又有两张文件名完全相同。她盯着看，眼睛酸得直流泪，越想快，越容易点错。

　　沈南汀回来拿落下的包，看见她还在，问是否需要明天早晨再交。许言夏说今天能做完。沈南汀没有劝，翻了下她的记录，指出其中一项引用错了旧编号。她看着那一行，半天没说出话。

　　“我明早交。”她终于改口。

　　“九点半以前。我十点要把这一批发出去。”

　　回到宿舍，周既明刚好打来。许言夏没有马上接，先洗了手，把手机屏幕上蹭到的粉笔灰擦干净，等第二次震动才划开。

　　“还在看？”他问。

　　“没有，看不动了。”

　　“我现在能看。”

　　“我不想再打开电脑。”

　　那边停了一会儿。他说对不起，今天在现场拖了太久，先是测量，再是施工方把另一处旧做法拿来问，离开时才发现已经六点半。她知道这些都是真事，仍不大想替他把愧疚也处理完。

　　“我刚才挺烦的。”她说，“我把一部分事留给你了，突然没人帮，就好像又得重来。”

　　“嗯。下回如果时间不确定，我不这么答应。”

　　他没有许诺以后再也不失约，许言夏也没要求。她靠在椅子里，听他讲现场那件事。讲到第三个尺寸时，她打断他：“这个我听不懂了。”

　　“算了，不说了。”

　　“不是不让你说。就是我可能没法帮你想。”

　　周既明又沉默了一阵，接着说，今天其实最烦的不是那个尺寸，是他在现场发现自己还在怕，说慢一点、说清一点，别人就会觉得他们难合作。他已经把追加的范围谈过了，真有人当面说一句顺手帮忙，他仍然会迟疑。

　　许言夏把头往后仰，额头贴到椅背边缘：“那你最后帮了没有？”

　　“拍了照片，回去先确认属于哪一项，没当场答应出图。”

　　她应了一声，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周既明自己笑得很疲惫，说他今天反复想，这么一点事，怎么就能耗一整天。

　　“我找了一只扣，也差不多。”

　　她把那只扣举给他看，比她小拇指的指甲大不了多少。屏幕里，两个人看着它，谁都没笑得很久。挂断后她没有碰电脑，定好闹钟，先睡了。

　　第二天早上，周既明在七点半把他能核完的文件清单发过来。她昨晚睡前给过他文件夹，没抱希望，他却把重复和缺失项一一列出来了。许言夏比着核，发现他认错了两套的顺序，又给他发回去。来回改了一次，九点二十，资料终于从她这边交出去。

　　交完她去吃早饭，给周既明拍了一张空碗。他隔了十几分钟才答，知道了，今天别再找扣子。

　　周五，禾集第一笔六千元开发费到账。许言夏核过付款信息，没有把这笔钱全部划成可花的余额。商业版的两次样布和工艺试做有着落，余下仍得等正式验收。她把款项记好，给顾遥确认七月的两个节点，接着回版房收自己的原系列。

　　沈南汀对她的最终记录没有给一串漂亮评价。她说许言夏处理旧衣的判断很细，但把这种判断转成别人可以稳定执行的流程，还需要更多时间。尤其第三套，许言夏太依赖那块特殊的旧面料，换掉以后原来的效果很难保住。

　　“我回去继续试。”许言夏说。

　　“你也可以最后不用它。你的主题不必靠某一块料才能成立。”

　　许言夏没答。那套是她最早画出来的，她现在还不想作决定。沈南汀没有追着问，叫她把剩余材料和报销清单核完，有一张寄送票据不在额度内，仍然无法报销。她答知道，伸手把那张收回自己夹子，算是把这件小事也结掉了。

　　收工时，平时坐她斜对面的驻留者来借封箱胶带，顺口说自己那组样衣要直接留在苏州，不带走了。她接了另一家公司的开发单，对方一次付清费用，后面的几套也会继续找她做。

　　许言夏问，是以后还能署自己的名字吗。对方摇头，说不标个人名，自己做惯供应端了，现阶段更在意每个月有能排得上的工。

　　“你谈成小批那个了吧？”对方问。

　　“嗯，两款。”

　　“挺好的。回去还有你自己的店。”

　　话说得客气，许言夏却听出两个人各自在往不同的方向去。她帮人按住纸箱盖，胶带从掌下拉过去，缠了两层。箱子里还有一本记满尺寸的笔记，对方取出来，说这个得自己留着，免得下回又从头试。

　　等人推着箱子出去，许言夏把自己的六只衣袋靠在墙边。隔着深浅不同的布面，没法一眼看出里面装着什么。她也曾设想驻留结束时，应该拿着一组非常完成的作品回来，能让每个看见的人都觉得值得。这时她只清楚，其中两套还要继续改，七月份得重排时间，而她自己选的那份合作，还得一件一件做下去才能收齐钱。

　　她站了一会儿，从衣袋夹层里取出那张加工报价，把需要给阿岑说明的两项圈上。没有再拿别人的成交额替自己的选择作结算。

　　周既明周六下午来苏州，事先说好只住一晚，周日傍晚回杭州。许言夏到车站时晚了十二分钟，出站口的人流已经散了。他站在一家便利店外，手里只有一个很小的包，看见她过来，先问是不是跑了。

　　她点头，喘得说不出话。刚才地铁出口选错，她在上面绕了一圈，怕他又等，最后一段小跑过来的。他把手里还没开的水递给她，她接过喝了两口，才发现自己另一只手还抓着打算给他带回去的一叠布样。

　　“这个也要背回杭州？”他问。

　　“只是一部分。我带错袋子了。”

　　周既明笑起来，接过那只袋子，没有再问原因。她看见他眼下的疲态，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他往旁边避了一点，说这里人多，结果说完又低头亲了她一下，很快，刚好有人推着箱子从他们身后经过。

　　两个人沿着路边走了半天，才发现订的旅馆在相反方向。许言夏看地图，周既明提议打车，她说不远，走回去就行。他站了一会儿，最后直接说：“我不想走了。”

　　她看他，这才收起地图，去叫车。十几块钱，谁也没再拿它跟什么来回比较。

　　到了房间，他放下包，先坐到床边缓了一会儿。许言夏把衣服和布样拿出来放好，转身看见他正揉着后颈。她走过去，膝盖碰到他的腿，低头亲他。他伸手抱住她，手掌贴在后背，没有说今天哪个人又让他烦。

　　她也没有问。两个多月里，他们见过几次面，依然不够把想念分摊得很轻。她的包从椅子上滑下来，里面一只卷尺掉到地上，发出不怎么浪漫的声响。许言夏要回身去捡，被他拉住手，问能不能等一会儿。她说能，自己把手机推远了一点。

　　傍晚两人醒来，都饿得不愿再认真挑店，走到楼下吃了一锅菌菇鸡。鸡肉有些柴，汤倒是好喝。周既明点多了一盘菜，许言夏替他把还没下锅的那盘退了，服务员已经拆开包装，最后只退成另一种分量小的。

　　周既明问她下周回杭州的票买了没有。她说买了，七月二日回去，东西要先寄，六套样衣随身带一部分，其余用硬箱装。他听完说她回去那天晚上可以去车站，但她得把车次发准，别像上次只说一个大概时间。

　　“我已经发了。”

　　他拿手机看，果然在聊天里。两个人都没有笑对方记性不好。那些信息夹在账款、照片、试穿和想念之间，漏掉一点并不难。

　　回旅馆路上，许言夏看见一家还开着的修鞋店，橱窗里挂着几双凉鞋。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原先想去的店离得远，今天已经不想再跑。周既明也跟着停，问要不要试。

　　她选了一双最普通的，试完才发现脚背的带子会压住旧鞋磨破的位置，便还给店主。没有再换第二双。

　　周日早上，周既明睡到九点才起。许言夏把从驻留点带来的衣架摊在桌上，终于分清两只借来的和自己买的。他洗漱出来，看到那一堆，以为她又要整理材料，站在旁边等她派事。

　　“这个我自己弄。你把早饭订了。”她说。

　　他应了一声，问她要不要鸡蛋。她说两个。他低头看菜单，她把衣架按归属分好，放进两个袋子。午饭后，他们一起把借来的那袋还回驻留点，沿着她每天走的楼梯下去。周既明提起自己带来的小包，许言夏送他去车站，回程坐地铁时，拿出寄件表，把六只衣袋的编号又核了一遍。地铁到站，她在最后一栏画了个圈，先收起笔，拎着借来装衣架的空袋子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