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量错的墙 南仓书店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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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仓书店还没有书，门口倒堆了半人高的木板。
许言夏绕过木板，往里探了探，听见两个人在争论一个尺寸。其中一个声音她认得，是周既明。他平时说话很少连着说这么长，隔着墙听，只觉得句子短，语速却快，别人插不进去。
她没往里走，发消息说到了。
周既明让她先在门口等两分钟。
两分钟后，出来的是林泽宇。他手里夹着一沓图，脚上鞋套只剩一只，见到她有些意外，问怎么过来了。
“他有个文件袋落家里。我去市场，刚好绕过来。”
她把纸袋举起来。里面除了图纸，还有一个银色保温杯。杯子是她后来塞进去的，早上她把两个人的杯子都洗了，忘了晾在厨房，周既明出门找了一圈没找到，赶时间就走了。
林泽宇接了图纸，说来都来了，进去坐会儿，外头灰大。
里头也没好到哪里去。地上有裁下来的包装带，刚清出的一条路旁边全是白粉。许言夏跟在后面，小心提起裤脚，绕过一台没插电的切割机。
周既明站在一根水泥柱旁，拿卷尺对着墙。他身边的男人穿衬衫，裤子干净得跟现场格格不入，另一个穿工装，胸前口袋里插着笔，脸色已经很不耐烦。
“图给我。”周既明说。
林泽宇把图递过去。他翻出第二张，在那面墙的位置点了点。
“旧图这里是通的。现在多了一截包柱，柜子按这个尺寸下单，进来摆不开。”
工装男人说：“我昨天就讲过，图不对。今天板都到了，你现在叫我停，我这几个人干什么？”
“能做别的先做别的。这里不要装。”
衬衫男人说：“不能把这面柜缩一点？我就想这边书多些，空这么大干什么。”
“缩柜子要重新算，楼梯下来这儿还得走人。”
三个人说了几轮。许言夏听不全，也看不懂那张图，只看出他们指的地方很窄，摆上模拟尺寸的纸箱，走过去都得侧一点身。她抱着保温杯站在一旁，不知道该什么时候递。
周既明没注意她。工装男人把一小块木板往地上一放，声音很响，她下意识往后退。他这才回头，看见她身后的电线，伸手示意她别再退，让她到靠门的桌子边等。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坐下来。
桌上摊着两份报价，一只没开封的面包压在上面。她刚要挪动，觉得可能是他的工作资料，便把自己的包往腿上放。门外陆续有人进出，大多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林泽宇过来找一张送货单，在纸堆里翻了几遍，越翻越急，最后那张单就在面包下面。周既明跟过来，两人低声说话。
“这批板有几块已经裁了，退不了。”林泽宇说，“不能一句重做就完。你先给个能保留多少的数。”
“我得回去排。”
“他们今天得答复师傅，明天来不来。”
周既明把图摊开，想了一会儿，在上面圈出两个区域，说这里能继续，出问题的那面先停。林泽宇没立即走，追问柜子的变化是不是又得让彭越确认。他说得确认，不能装好了再告诉人家改了。
林泽宇看见一旁的许言夏，把已经到嘴边的话收住，拿图走了。她不大舒服，觉得自己碍事，便往门口挪了把椅子。周既明抬头叫她，她以为有什么事，他却只是问有没有看见他那支黑笔。
笔就夹在他自己领口。许言夏指了指，他摸到，拿下来，什么也没说又回到图上去了。
许言夏刷了十来分钟手机，陈姨催她去取料，说今天早点收摊，要去接孙子。她回复再过半小时，抬头看周既明那边，仍没有结束的意思。
这回他也看见了她，走过来问是不是有事。
“我得去市场，陈姨四点半关门。”
“那你去。我这儿今天可能很晚。”
“原来不是说六点——”
“现在不行了。”他说完，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硬，又放慢，“你先去，别等我。”
许言夏说好。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那位衬衫男人问：“你同事？”
“我爱人。来送东西。”
她的脚步稍慢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外走。楼梯口堆着一包水泥，她绕过去，听到后面又开始讨论尺寸，没有人为了那句介绍多停留一秒。
到了市场，陈姨果然快打烊，站在门口打电话，一边讲一边给她指桌上的袋子。许言夏拆开看了看，取出一块新到的米灰色布样，在窗边对着光翻。
“这个很显旧吧？”陈姨挂断电话，“有人就要这种，染白了倒不喜欢。”
许言夏没立刻判断。她把布放到胳膊上，又搭在黑色包上，看了一会儿，问能不能先拿一点做试样。
陈姨让她自己选，顺手递了剪刀。
她沿着纹路裁下一小块，跟订好的辅料一起结账。走出市场时才发现保温杯没带回来，转念想起原本就是给周既明的。她揉了揉额角，重新看陈姨发来的价钱，把少转的十二块补过去。
她回工作室处理了两条裤腿，又把魏韵那件裙子的侧片拆出来。五点半，周既明来电话，问她取到东西没有。
“取到了。你那边弄完了？”
“没。晚上得改图，可能十一点。”
“那我不等你了。”
“好。杯子里是茶？”
“白水。我又不知道你喝哪种。”
他在那头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她想再问那面墙到底怎么样，听见有人叫他，便先挂了。
许言夏七点收工，去楼下吃面。老板娘问还是一碗？她点头，坐到靠里的一张小桌。手机里有两条家里的消息，一条母亲问周末回不回，一条父亲发来的节日转发图片，跟今天没有关系。
她给母亲回复，这周工作多，再看。然后点开周既明的头像，没发什么，直接退出去。
面端上来，她把手机搁到调料盒旁，吃两口又按亮一次。
吃完回家，她先洗澡，洗完才发现门外的电视开了。
周既明坐在地上拆电脑线，电视只是通了电，停在广告页面上。他抬头看她，解释公司路由器坏了，其他人拿电脑各回各家，今晚在线上改。
她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多。
“你吃了吗？”
“林泽宇订了饭，来不及等，我先回的。下点面就行。”
“楼下有卖的。”
“我等会儿还得开会。”
许言夏把头发擦到半干，走进厨房。冰箱里有她前天买的挂面，还有鸡蛋和一小把青菜。她开火烧水，想起自己刚才说过不等，竟有点不好意思，怕他误会她专门回来做饭似的。
他仍在插线，头都没抬。
面煮到一半，他过来找杯子，看见锅里的水，问她也没吃吗。她说吃过了，给他煮一碗。他哦了一声，伸手要拿碗，她让他先洗手。
周既明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灰沿着指缝流进池子。他洗了两遍，又抹了点洗手液，低头看自己的手，忽然说：“今天那个尺寸，是我漏了。”
许言夏拿着一双筷子，没接话。
“以为结构没变，只复了另一边。旧图上没画那层包柱，我也没回去核。”
“那得赔钱吗？”
他想了想：“一部分可能得我们出。还没定。”
许言夏把面条拨散，夹起一根看软硬。
“你要硬点还是软点？”
“硬一点，别煮烂。”
“马上了。”
周既明在她旁边站着。她以为他洗完手就会走，没想到他还想说。他讲了两句今天的现场，又讲到林泽宇已经订了部分板材，停工一天会多出什么费用。她只能听懂一半，但账大概听懂了。原以为是改张图，后面却牵着好几个人明天怎么上班。
她把煮好的面捞起来，浇上汤，问他那个位置是不是非得放柜子。
“不一定。但业主想多放书。”
“我下午路过时觉得站那儿看外面挺舒服。”
他说那儿原来想做阅读位，后来业主怕座位太多、买书的人少，改掉了。她听了也没再出主意。开书店的人考虑的事，大概跟她想看个风景不一样。
周既明把面端走，吃得很快。许言夏收拾厨房，听见他接入会议，先把失误承担下来，然后开始跟同事一项项核尺寸。语气还是硬，但不像下午那么急。
她关上厨房门，把碗放得轻些。九点多，唐晓给她打来视频，想看那件裙子的进度。她戴耳机接了，举着坯样给对方看。客厅光偏黄，唐晓嫌看不清，让她去厨房。
许言夏又打开厨房灯。背后是锅碗和电饭煲，她举着一件没有里子的裙子，唐晓看得直乐，说以后广告就按这个拍，真实得不得了。
“少来。你上回报的价我记着，不能拍成这样。”
两人聊了一会儿，她起身去倒水，才发现周既明站在门边。他的会议中断了，手里端着空面碗。
“声音大了？”她赶紧摘耳机。
“没有。你这边光够吗？”
“凑合。”
他看了看她举着的裙子，把面碗搁进水池：“还有半小时。等会儿他们上线，会有点吵。”
唐晓在耳机里听见，等人走后问：“新婚生活很像合租啊。”
许言夏低头理裙摆，隔了一会儿说：“也不完全是。”
她没解释哪里不一样，唐晓也没追问。她们重新讨论腰间那一道线，约好下次去棚里看灯光。通话结束，厨房已经被自己站得有点热，她把衣服收起来，拉开门透气。
周既明还在改图。桌子窄，鼠标挪到边缘就得抬起来重放。他的面碗搁在一边，汤已经凉了。许言夏过去端走，他伸手想接，被她躲开。
“你改吧。”
他刚说谢谢，手机又响。她瞥见屏幕上林泽宇的名字，没有多停留，端着碗去洗。
十点四十五分，他终于合上电脑。许言夏已经躺下，却还没睡，听见客厅椅子拖动，隔着门问：“好了？”
“今天先这样。明早还要过去。”
她说好，拿起手机设闹钟。周既明走到门边，又问：“你是不是丢了一把尺子？粉色的。”
许言夏一怔，翻身坐起来。她下午收拾袋子时，把自己那把粉色软尺落在文件袋里，难怪晚上怎么都找不到。
他把软尺递进来，末端缠了一圈，系得有些别扭。
“你用它量墙了？”
“没。量了一个柜子开口，钢卷尺伸进去不方便。”
她接过来，笑说那应该收费。他也笑，问多少钱。
许言夏想了想：“帮我把厨房垃圾带走，早上别忘了。”
周既明点头，退到门外，随手带上门。过了几秒，他又把门推开一点。
“刚才那面，鸡蛋很好吃。”
许言夏说哦，压着嘴角躺下。她没告诉他，鸡蛋原本煎坏了一面，盛的时候才特意翻到了底下。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量错的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