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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家里的客人 何秋萍拎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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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秋萍拎着保温桶来时,许言夏正在拆床单。
门铃响了一声又一声,像不把门开开就能一直按。她裹着半张床单出来,透过猫眼一看,门外除了母亲,还站着一个人。
赵阿姨住在她父母家隔壁,手里抱了个衣袋。
许言夏开门,先让她们进,转身把床单塞回卧室。再出来,何秋萍已经在厨房里找碗,赵阿姨站在客厅,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你妈说今天不忙,我就跟过来了。”
许言夏看向母亲。
“我哪知道你们这个点还没起。”何秋萍端着碗出来,“跟你说了有空给你送汤,你也没说不行。”
汤的事她记得。母亲昨晚问什么时候在家,她说周日上午大概在,得洗东西打扫卫生。至于衣袋,是今天第一次看见。
赵阿姨把袋子放到椅子上,先从另一个袋里拿出一盒糕,让她吃。下个月女儿结婚,她买了套酒红色礼服,网店说按尺寸做,收到却腰大。寄回去来不及,何秋萍一听,说女儿正好会改,就约着过来了。
“我跟她说,收个腰的事,不费多少工夫。”何秋萍把汤倒进碗里,又去找第三只碗,“既明呢?”
“跑步去了,一会儿回。”
“难怪。”
许言夏把汤放在桌上,没有喝。她打开衣袋,先看了看侧缝,里面有里衬和支撑,外层还缝着密密的珠子。收腰确实只是一件事,但要动的远不止两道线。
“您带鞋了吗?”
“没有。”
“那先看看腰,长度还得配鞋试。”
她让赵阿姨去主卧换衣,自己找出软尺。等人出来,何秋萍已经拿了手机拍照,直夸颜色衬肤色,赵阿姨被夸得脸有点红,低头捋着裙子,说腰宽松显得人壮。
许言夏用手捏住侧面多余的量,绕到背后看看,又让她坐下。
何秋萍跟着指:“这里收进去就行,我看网上人家也是这么弄。”
“妈,你先别拽。”
珠子很小,母亲手上一枚戒指挂住了线,越想摘越紧。许言夏拿镊子解开,挑出被拉松的一小段,索性把里衬翻给她们看。
“要改得顺,里面也得拆。光从外面掐进去,侧面会鼓一块。还有这里的珠子,要拆下来重缝。”
赵阿姨问得多久。许言夏估了估,说这周带到店里,周五能取,完整收腰按三百二算。
何秋萍举着手机的手放下了。
“这么贵?”
赵阿姨比她还尴尬,忙说没事,贵有贵的道理,接着又问,只收一点是不是便宜些。
许言夏看了看她的身形,把里衬放回去。
“可以先把肩带这里调一下,上身提起来,腰看着也会好些。要是您穿上能接受,只改这里,一百二。您试试再选。”
她找两枚别针暂时固定,让赵阿姨重新站到镜子前。肩线往上提一点,原本堆在腰上的料散开了,虽然没有完全贴身,却比刚才精神。赵阿姨左看右看,竟更喜欢这种不勒肚子的样子。
何秋萍也凑过去看,没再说价钱。
门锁这时响了。周既明跑完回来,衣领汗湿,一进门见家里有人,立即站住问好。何秋萍招呼他喝汤,他说先去洗手,弯腰换鞋。
赵阿姨想起什么,叫住他:“你做装修设计吧?我们家有个房子要弄,你妈说你能帮看报价,免得给人坑了。”
周既明刚把鞋放好,尚未答,许言夏先接过话。
“他这个月项目赶,得先问时间。您可以把单子发我,我转他看看,要是没空,您别等着耽误开工。”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赵阿姨赶紧说不急,又说不用太认真,就是随便看一眼。周既明点头,仍是那句,先发来。然后去洗手,何秋萍跟进厨房,把热汤推到他跟前,问早上是不是没吃东西。
许言夏继续给礼服做标记,赵阿姨低声说:“我今天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不是。只是家里没工具,缝纫机都在店里。”
“我哪知道,她说你手快。我怕女儿那边又催,着急了。”
许言夏没有让她继续解释,把别针取下,衣服重新装好,留了一张写着工期的小纸条。赵阿姨要先给钱,她说取的时候再算,今天只是看好了方案。
不到十一点,赵阿姨接到女儿电话,要回家试新到的鞋,何秋萍把人送到电梯口,顺手把那盒糕塞了一半还给她。许言夏站在门边,看着两个熟了二十多年的邻居推来推去,心里烦,却也不是全然不懂。
何秋萍回来,第一句话就是:“你刚才说话太硬了。”
许言夏关上门。
“你带人来,怎么不先跟我说?”
“她昨天才拿到衣服,又不是特地找你占便宜。”
“我没说她占便宜。我这周已经排满了,刚才还得现挪时间。你以前叫我爸给人装个灯,也会先问他在不在家。”
何秋萍坐到沙发上,摸摸扶手。沙发是房东留下的,有一个地方磨起了毛,她拿手指搓了搓,隔了一会儿才说:“我想着你刚结婚,单子多点也好。”
许言夏没接话。何秋萍又问,店里那台机器的钱还完没有。她说早还完了,母亲有些意外,说怎么也没听她提过。
机器是分了六期买的,最后一期在夏天扣完。许言夏当时拍了张账单,发给唐晓看,庆祝从此少一项月供,却没有想起发给父母。母亲上回去店里还摸着机壳问贵不贵,她嫌问来问去都一样,只说能用就行。
何秋萍从包里找出手机,让她看赵阿姨女儿订婚时的照片:“人家说了,婚礼上不少人都穿礼服,问得好还会介绍。我想着总比你一件件给人改裤脚强。”
许言夏看了两眼。照片上站着七八个人,衣服颜色热闹,她一眼先看见其中一人的袖子不合身。这么一看,也就很难再把母亲的心思一概算成替邻居省钱。
小时候家里谁会点手艺,消息总传得很快,今天给你修个开关,明天你替我带箱水果,一条楼道的人就是这样往来。可她靠这门手艺付房租,每一件看起来顺手的活,都得排进工作日里。
“你给我介绍,我挺高兴。你让她加我,我跟她说,不是一样吗?”
“她觉得都是熟人,怕跟你谈钱生分。”
“那现在不更生分?”
何秋萍抬头看她,像要反驳,最终又低下头搓那块起毛的沙发。许言夏后悔自己话说重了,去厨房拿汤,喝了一口,已经不烫了。
周既明洗完手在书房找衣服,没有出来。门虚掩着,里头偶尔响一下衣架碰撞的声音。许言夏知道他听得见,有些不自在,却也不想为了他在家就把这场话含混过去。
“还有看装修单子的事。你不问他,我也不好答应。”
何秋萍说:“我哪是替他接工程,让他提防两句也不行?”
“你不知道他有没有空。我也不知道。”
“你们俩过日子,什么都不知道?”
许言夏端着碗,一下噎住。何秋萍看她脸色,语气又缓下来:“妈也不是说你不好。你从小就不爱麻烦人,结了婚,不能还——”
“妈,这事先说完。”
她把汤碗放下,没有顺着谈自己婚后该怎样。“以后改衣、看房子,都先问。能做就做,做不了,你也不用替我们圆话。”
何秋萍听完,半晌没开口,最后只说知道了,下次都让人自己问。
许言夏坐到她旁边,没急着再说。母亲带的汤里放了好多冬瓜,她拿筷子捞了几块吃。何秋萍看着她,说怎么光吃冬瓜,排骨压在下面呢,又把碗接过去给她翻。
周既明换了衣服出来,问中午要不要留下一起吃。何秋萍说不留,家里还有她爸,今早怕汤漏了,叫他在楼下等,等半天没下来,后来让他先回去了。
许言夏愣住:“他在楼下等过?”
“早回家了,你别打电话问,又让他啰嗦。”
话虽这样说,许言夏还是去阳台给父亲打电话。许建平接起来,背景里是菜市场的叫卖声,告诉她正在买鱼,顺便买两块豆腐,问她要不要。
“不用,你自己吃。”
“你妈走了没?”
“准备走。”
“让她别买菜,我买了。”
她挂断,回屋把剩下的糕装好,母亲却让她留着,说楼下那家今早排了长队,两个人上班饿了吃。
送走母亲,家里一下空下来。床单还堆在卧室,上午本来要洗的衣服一件没洗。许言夏去找洗衣液,发现母亲已经给放在洗衣机旁,盖子都拧松了。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把床单塞进去,选了洗涤程序。
周既明从冰箱拿出昨天剩的菜,问她吃米饭还是面。她说米饭,往电饭煲里添了两杯米。
吃到一半,赵阿姨把装修报价发来了,一共十二张图片。许言夏翻了一遍,页序全乱,最先是第六页,最后一张拍了半个手指。
她把图片转给周既明,说明已经告诉对方不保证有空。
“你先看看多少东西,实在没空我就回她。”
他打开一张,放大看了看。
“这得先让她补齐,不然没法看。明晚我可能能看半小时,只能粗看项目有没有漏,具体现场我没去过。”
“我照着回她。”
许言夏打字,打到一半抬头:“你要是为了我妈面子,可以不用接。”
“也不全是。我自己愿意看一眼。”
他说得自然,她反而松了口气,给赵阿姨说明白,让对方重新按顺序拍。那边很快回了谢谢,还说礼服就按一百二的方案,鞋寄到了,明天下午带去。
许言夏把时间记进手机。这笔活一旦确定,明天下午另一件衣服就得上午赶出来。她想起这点仍有些烦,但没有再把烦带到母亲那边。
下午两人重新收拾家。洗好的床单很大,阳台撑不开,周既明拉着一头,她拉着另一头,抖了两下,水珠甩到他的眼镜上。他摘下来,用T恤擦,越擦越花。
许言夏去拿眼镜布,回来时听见手机响,是何秋萍发来的语音。
“你那根晾衣杆太高,下回买把长点的撑衣叉。我看你们椅子都不结实,别站上面。还有啊,汤桶别急着给我,里头的汤喝完记得洗。”
后面又跟一条:“赵阿姨跟我说了,她自己觉得改肩带挺好。你认真给人弄,人家女儿一辈子就这一次。”
许言夏先回了一个好,随后又想起什么,补上:“婚礼前会让她试好的,你别另外答应取件日子。”
母亲过了五分钟才回:知道了。
周既明把眼镜重新戴上,问床单这边有没有夹子。她从口袋里掏出剩下两个递给他,一红一蓝,都是母亲刚才从厨房找出来塞给她的。
晾好床单,两人从底下钻回客厅。许言夏额头上挂了一滴水,伸手去擦,周既明先笑了。
“我妈刚才给你讲什么了?”她突然问。
“让我提醒你按时吃饭。”
“就这个?”
“还有别总穿凉拖,说你脚冷。”
许言夏低头看自己的拖鞋,没搭腔。周既明拿起那十二张乱序报价,翻到第三张,问她这张写的是几层。她凑过去看,照片里一片反光,两个人谁也没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