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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收回一张图 去南仓以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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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南仓以前,林泽宇从打印机上拿走了最后一张图。
周既明伸手:“这一张不带。”
林泽宇看了看,是他前一天画的咖啡窗口。彭越想在书店靠院子的那面墙开取餐口,连着外面的座位,周既明为了判断动线,随手画了两条路线,后来同事按他的草图描了一个平面。
“东西都做出来了,为什么不谈?”
“就是带着谈。不能跟确认图装在一册。”
林泽宇把那张抽出来,放进另一只透明袋:“那你自己拿。待会儿别一句还没付款,把所有话堵回去。”
他们还没完全和好。上周那杯咖啡,林泽宇最后拿走了,第二天两个人照常开会,唯独不再提起那次争吵。周既明宁愿他再说点什么。林泽宇不说,他也只能把问题压回手头的活里。
连锁店的回复昨晚到了。最初谈的是单店付费试点,后来对方换了负责人,签约前又提出先交三店方案,让几家公司一起比。对方不接受只做一家店的平面意向,认为两家竞标方都能做全套,他们却把自己抬得太高。林泽宇没有把难听的话转给其他人,只在两个人的聊天里问,是不是就到这儿。
周既明回了一个是。过了半小时,林泽宇发来那家公司的通知截图,他们已经确定另一家继续。
到了楼下,林泽宇去取车,周既明站在路边,手里拿着那只透明袋。天气闷得快下雨,纸张贴在塑料上,曲起一个角。他把手松开一点。林泽宇先前发来的排期他还记得,把现在手里两件小修改挪开,的确能挤出几夜。周既明拿起手机,点开那个表,看到一半,林泽宇的车到了,他把手机收回去。
林泽宇的车停过来,他拉开门,发现后座放着一袋大米。
“我妈送的。”林泽宇瞥见他看,“让我回家吃饭。她以为公司要倒了。”
周既明系安全带:“谁跟她说的?”
“我昨天问她,之前借我的钱能不能晚点还。”
车开出巷子,两个人都没讲话。到路口等红灯时,周既明说:“下回有确定的回款,先把你那笔垫付还掉。”
“到时候再说。不是我一个人在垫。”
他们到南仓时,彭越还在打电话。书店的入口已经清理出来,工人把旧地砖装进编织袋,堆在不挡路的地方。院子里一棵树的根挨着排水沟,前些天施工方挖开检查过,还没填平。
彭越举手示意他们等,接着对电话里的人说,不是让你今天买设备,先把尺寸给过来。他挂了电话,接过图册,翻到咖啡区,问窗口有没有画。
周既明把透明袋放到桌上,没有打开。
“先把原来那一轮确认一下。这是按上次意见改完的,咖啡区室内部分在里面。外墙开口和院子新增座位,另列。”
“也就是挪一下位置。”
“设备和排队的位置都变,外立面的事还得先跟产权方确认。我们现在不能拿这张讨论图往下走。”
彭越抬头,终于看了他一眼。林泽宇把交付清单推过去,指给他看前一轮已经发送并确认的日期。八万四千元阶段款压在那里,不是一张今天才拿来的图。
彭越说投资方的预算还在调整,他们几个都清楚,不是故意不给尺间。原来做得好的几处,现在要压材料,改图也属于为整个项目着想。周既明听到这句,先没说话。他不能说每一次改图都毫无必要,有些确实是他自己发现施工不顺,主动提出调整。可那些改动和眼前新增的窗口,不能永远混在一起。
他把自己做的列表翻过去,拿笔圈了三行:尺寸核对、原有设备深化、室内材料替换。
“这几项,我们继续按原来的范围做。这里,”笔移到下一页,“外窗、新的室外吧台、院子照明,之前没有。你先确认要不要加,再确认费用。要压总价,也可以把某几项拿掉。”
彭越翻着清单,眉头皱起来:“你这时候跟我加钱,我怎么跟上面说?”
林泽宇接了话:“我们要是前面就说不做,你现在也没有图看。周既明愿意先帮着判断,但没确认的部分,再画下去,工期也会被耽误。”
周既明抬眼看了他一下。林泽宇的语气比在公司时软,身体往前倾,点着表格,把彭越最在意的几项顺序重新排了一遍。他一直擅长做这个,周既明有时觉得拖泥带水,有时又不得不承认,没有这些周旋,事情连谈的余地都没有。
谈到阶段款,彭越打了一次电话。对方没有接。他把手机放下,说本周肯定付一部分,至于多少,财务要排。
“我们今天得知道数。”林泽宇说。
屋里静下来,只剩外面拉斗车的声音。周既明盯着桌上一道旧的漆痕。十分钟前,他还觉得那张图放在袋子里像一种很小气的防备,这时却庆幸自己没有顺手递出去,让谈话再次变成你回去改,我们再等等。
彭越又打了一次。电话接通后,他走出房间,隔着玻璃门,向里面看了两回。回来时,他说四万,争取周五以前,其余部分月底排。
林泽宇没有只点头,问能不能请财务发一份确定的支付安排。彭越面露烦躁,说钱都答应了,还要怎样。周既明伸手把阶段确认单翻到签字处,没有再添一句“我们也不容易”。那些话说过了,说得越多,越像讨一个通融。
最后彭越在已经交付的项目后面签了字,同意把两笔余额分开写进当日的邮件确认。后四万四的时间仍可能变,不能因为纸上多了一个日期就算到账。林泽宇收好这份文件,把后续原合同范围内需要配合的工作逐项确认,周既明才打开透明袋。
他们对着窗口的位置讨论了十来分钟。彭越中途接到施工方电话,顺手要把图拍过去。周既明按住了纸角。
“这张还不能给现场。”
彭越举着手机,脸色有些不好看。
周既明把图抽回来,在上面写清楚未确认的条件与日期,重新推过去:“讨论位置可以。做法、尺寸没定,不能照这个动墙。”
彭越看着那些字,没再拍,拿起笔把窗口旁的一处座位划掉了。
回公司时,林泽宇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复盘谁说得好谁说得不够。他在车里问周既明,如果周五还没到,怎么办。
“继续催。新增的先不排人。”
“原来的交付呢?”
“还得做。我们约好的那一部分不能自己也乱。”
林泽宇点头,把空调温度往低调了两度。开出去一会儿,他突然说那家连锁店的联系人把他删了。
周既明转过脸,林泽宇盯着前车,又说:“也可能只是清群。我没问。”
周既明想说今后还有别的,觉得那句话毫无用处。他把图袋放在脚边,说晚上把另外一个项目的报价再看一遍,有几处人工估得太低。
“六点以前。”林泽宇说,“我今晚得回去吃饭,不然我妈真能来公司查岗。”
周既明答应,没再往后排。
周五上午,钱还没到账时,公司开了一个短会。负责施工图的同事先问,这周末是否还要到岗。他已经买好回老家的票,前两次因为临时修改都退过。
林泽宇看向周既明。周既明翻了眼排期,答不用,周一核完尺寸再排。他想过把这两天的进度赶出来,让后面少一点被动,可那个年轻人等着回答的神情,使他没办法把自己的焦急轻易转成一句大家辛苦一下。
另一个同事问了工资。没人低头假装没听见,办公室里甚至比刚才更安静。林泽宇说本月按原定日期,转账的安排他们来负责。周既明没有补充南仓承诺的数字。没有到账的钱,他昨晚也听厌了。
散会后,那位要回老家的同事到他桌边,问上个月的调休能不能接着请两天,家里有事。周既明在日历上找空位,问下周四、五行不行,对方说可以,明显松了口气。
他给人确认好,才想起自己已经答应周四帮另一个项目核材料。这两天少一个人,剩下的工作仍要有人做。他给林泽宇发了修改后的安排,把能挪的一个内部汇报往后推,不能挪的留在自己手里。
下午收到银行提示时,他正拿尺量一张被缩印过的图。林泽宇从里面走出来,隔着半间办公室朝他抬了抬手机。两个人没有喊谁过来看。工资表已经核过一遍,林泽宇坐下去继续办转账,他把那张比例不对的纸揉掉,换了一张重新打印。
打印机卡住了。年轻的同事过来开后盖,把卷进去的纸抽出来,问他是不是打印得太急。周既明说大概是,又伸手去拿旁边的纸箱。两个人换好纸,刚才那阵几乎让他站不稳的轻松,才慢慢平下来。
许言夏直到周五下午才知道四万元到了。她当时正在给一件样衣挂编号,手机响了一声,她看见周既明发来的消息,手里那张纸牌掉到了地上。
她先打了个“太好了”,觉得像在群里替谁庆功,删掉,改问这样这个月是不是能缓过来了。周既明过了一会儿答,这笔和另一项已经到账的小款合在一起,眼前留好的工资不必动,下一次也能先备上一部分,几项急用可以结清了。许言夏看了两遍,把这几项分清,问他今天能不能早点下班。
许言夏这才把纸牌捡起来。她想给他打电话,但版房还有两个人等着她让开剪裁台。她挂好衣服,先把散在桌上的碎布收干净,才走到外面。
电话里,周既明问她晚上忙不忙。他说想出去吃东西,自己一个人不知道去哪儿,随便走走也好。
她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一小时才能把样衣交出去。杭州和苏州之间那一点距离,平时只觉得够近,真想在晚饭时坐到一张桌旁,却怎样也挪不过去。
“你先去,”她说,“你吃的时候,我给你打。”
“也不用一直打。”
“我知道。我也得吃饭。”
话都正常,她听着却不太舒坦。她喜欢他来找她要一点陪伴,又不喜欢每次只能隔着屏幕想办法。挂断后她给手机充上电,转身重新检查自己要交的衣服。编号五的那套,上衣的挂带朝外翻着,她把它塞回去,手指在面料上停了一会儿。
八点多,周既明发来一张面馆的桌面。他要了一碗面,旁边一小碟卤牛肉,消息问她吃上了没。她端着刚买的饭,绕了半天,找不到一个不碍人的位置,最后坐在宿舍楼下大厅的长椅上。
他看见她膝上的饭盒,说:“你先吃,别洒了。”
许言夏把手机靠在水杯上,让他也放下。两个人看不见彼此的全脸,镜头里最多露出一截下巴。他说面太烫,吃得有点慢。她忽然笑了,说自己这份恰好凉透了,可以匀一匀。
周既明没有顺着往下开玩笑,低头吃了一会儿,才说:“我今天给你发消息的时候,觉得很没出息。收到自己该收的钱,高兴成这样。”
她把嘴里的饭咽下:“我上个月有一笔拖了十天,收到以后还去买了双袜子。你那笔比我的多。”
“也买袜子?”
“你自己想。”
店里有人端着碗经过,周既明把手机往里挪。许言夏看见他袖口卷得不齐,一边高,一边低。他像往常任何一个没遇见麻烦的晚上那样坐着,又显得比往常瘦一点。
“我希望今天能跟你吃饭。”她说。
“嗯。”
她没有再用下次来补今天。大厅里的感应灯亮起来,有人推门进来问这里能不能收快递。她帮忙指了收件架,回来时,周既明已经把那碟牛肉吃完了,正拿起她忘在家里的那把旧伞,准备从面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