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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最后一版 试衣的人在 ...

  •   试衣的人在镜子前弯了下腰,裙子后腰露出一截衬里。

      许言夏蹲下去按住,叫她再做一遍。对方照做,这次动作小了些,衬里没有出来。许言夏抬头:“不用顾着衣服。就像平常捡东西那样。”

      女人笑了一声,弯腰把地上的鞋盒捡起来,侧缝立刻绷出一条斜线。

      这条裙子前后改过四次。面料来自一件及地礼服,整片拆开以后,能用的部分比许言夏预计的少。她舍不得舍掉靠近裙摆的一圈暗纹,便把接缝藏到腰部褶里,站着看,形状很好。昨天她自己穿着坐了二十分钟,以为问题已经解决,今天换一个身形,麻烦又回来了。

      试衣的女人问:“我是腰太短了?”

      “不是你的事。这里得改。”

      她把侧缝的位置标上,起身让对方走几步。女人穿的是自己带来的平底鞋,一路从镜子走到门边,再回来,说腿倒是能迈开,就是坐下以后总想往上提。

      “吃完饭可能更紧。”她又说。

      许言夏也笑了,却笑得有些勉强。离项目最终拍摄不到三周,她本来准备今天封版,把所有纸样编号送去做工艺单。她已经在文件名上写了最后一版,现在这四个字看得她烦。

      试衣时间只有一个半小时,她不想耽误后面的两套,先换了上装。那件原本缀着珠子的肩饰被她拆成两段,做成可以取下的领饰。女人扣到第二颗时,头发缠进了金属连接处,手放在肩头,动也不敢动。

      许言夏替她解,解了半天,还是断掉两根头发。她从收纳盒里找出一根软布带,把连接件临时裹住,再让人转头。女人已经有点怕,肩往另一边缩着。

      “我平时头发会扎起来。”她说。

      许言夏把整段领饰取下来:“先不戴了。”

      衣服一下空了。少了那两段珠子,视觉上最醒目的地方也没有了,只剩前胸一条细窄的折线。女人倒是轻松许多,伸手摸了摸领口,问能不能拍张照,说这个她能穿去见客户,外面套一件西装就行。

      许言夏给她拍了两张,没有急着发送。光落在白色上装的肩头,简洁得近乎平常。她盯着照片,想起自己为了那两段珠饰挑配件花过的三个晚上。

      中午她没有跟其他人出去,留下拆裙子的后腰。版房师傅吃完饭过来,看到她摊开的纸样,问是不是准备把整条腰都松开。她说想在后面留一点可调余量,让身形相近的人也能穿。

      “留多少?”

      “三厘米左右。”

      师傅摸摸腰部,翻出里面那层硬衬:“你这层不去,给六厘米也白搭。”

      她原来加那层衬,是想托住前面的褶。去了,褶会塌。她把两种效果摊在台上,说到一半,自己也听出了不可能:既想要原来的形,又想让吃饱饭坐下的人舒服,还想在有限的料上留出调整空间。

      师傅没有替她选,只说下午机器要给另一组用两个小时,她要做先做。

      许言夏拿剪刀剪开一小段硬衬,试着翻出来。胶衬烫得牢,拉到中间,面料背面已经有了毛。她不敢再用力,把整件翻过去,拿镊子一点一点挑。挑到一半,有人过来问她机器好了没,她才发现自己占了台面太久。

      她收起东西让位,坐到小桌前给阿岑发照片。那边过了一会儿,回她一段语音。阿岑说上次在杭州那条试样没用这么硬的衬,当时许言夏嫌撑不住,才要她改的。

      “我记得。”许言夏回复,“我现在要退回去。”

      “退一半行吗?前面保留,后片换掉。”

      她把阿岑的话听了两遍,重新铺开纸样。不是完全照做,她还得把侧边那道褶挪开,给后腰的调整扣留出位置。两人隔着视频,把折过的纸样举在镜头前看,阿岑那边的尺寸线反着,她看了几次才看明白。

      阿岑今晚有事,六点得走。临挂前,许言夏说这次版型修改记在工时里,阿岑应了,又问后面的工艺单能不能让她看。

      “我想知道,我做完交给你以后,这件东西后来怎么改的。”

      许言夏说好,答完才意识到这件小事她以前没有做过。她总把文件当成自己的半成品,没整理好便不想给任何人看,阿岑拿到的是一小段任务,做完又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傍晚机器空出来,她把新的后腰做了一遍。原先腰头的线拆得有些花,近看能发现小小的针眼。她本想掩掉,找了几块布比在上面,都显得多余,最后把针眼的位置拍下来,写进样衣记录:旧料已有针痕,客户旧衣重制前须确认。

      这句话难看,却比修过的照片有用。以后有人拿来一件旧衣,她不能保证每一条拆线都消失。

      第二天,顾遥到版房来,先问那件领饰有没有戴上。许言夏把它放到托盘里,说夹头发,主样暂时拿掉,配件还会另找合适的连接办法。

      顾遥端详了一会儿,没说可惜,只问:“那单看衣服,你希望卖多少?”

      许言夏报了一个按新面料小批量制作的预计价格,旧衣改制则需另看材料状态。顾遥马上让她把成本拆开。样衣的拆料和手工不能直接乘到每件量产上,但新的面料要起订,六件十件的数量也拿不到她在网上看见的大货价。

      “如果我们只试六件呢?”顾遥问。

      “六件就是这个成本。”

      “我们还得留试穿、换码的余地。寄一次退一次,运费谁承担?”

      许言夏低头翻表。这个她列过,但只算了正常发货,没算一件在几个尺码之间来回换。顾遥等她,拿起那件上装看了一会儿,又把袖窿翻出来。

      “我喜欢你这里。普通人自己洗完也不用特意找师傅熨。”顾遥说,“你可以留这个,省工的地方去别处找。别把好穿的先省了。”

      她的口气不像劝许言夏改变人生,更像谈一件东西到底能不能摆到货架上。许言夏听进去了一半,另一半仍在算被压掉的空间。她想问,既然你觉得好,为什么不能把零售价高一点,话到嘴边又停住。定价再高也得有人买,顾遥承担的库存确实不会凭好话消失。

      她们把原本打算双层包边的内缝换成另一种较省工的处理。不是每处都换,穿着会摩擦到皮肤的位置还保留。那条后腰裙保住了暗纹,前面的褶却少了一道,侧面不再那么有起伏。许言夏把新旧照片并排放着,看了很久,顾遥没有催。

      “这样能做。”她说。

      顾遥把修改后的样衣放回架子,才提起合作:“四万八那份,我们可以再讨论交付数量,但新增设计买断这一项不会变。公司要的是之后能自行调整款式。”

      “那一万二的开发费方案呢?”

      “做得小,风险也小。署名可以明确,但排期只能按这边能承受的来。首批不会给你承诺太多。”

      顾遥又补了一句,那一万二对应的是这次合作另列的开发任务,不是把许言夏六套系列全买过去,后续成品的制作和结算需要单列。许言夏在自己那份记录上划了一道,让两种方案都保持独立,免得越谈越像可以各拿最好的一半。

      谈到四点多,门外下一组的人来用试衣间。顾遥收起电脑,说她下周得答复采购,不能一直挂着。许言夏答应会按时给决定,送人出去时,心里已经开始重算少掉那三万多块钱能撑多久。

      顾遥走后,许言夏给可能承接小批量的师傅打电话,重新问了一遍六件的加工价。对方听完工艺,说这个数量接起来不方便,愿意做,但第一次试做和后面几件不能算同一个价。

      “第一件不是有样衣吗?”她问。

      “有样衣也得先走一件。每个人手不一样,你觉得差不多,回头验收说不行,算谁的?”

      许言夏想到自己拆坏的腰头,没有再争这部分。她问最早什么时候能排,对方说六月的工都满了,七月也要先看样。她原本列在报价表上的交货日期随即失去依据。

      电话挂了,她在表上把那一格涂掉。明明刚跟顾遥谈完一轮,还是得重新通知。她编辑了一条消息,写加工方的首件费用和目前排期都尚待确认,把准确一点的预计时间放到后面,发出去以后,趴在台沿等回复。

      顾遥只回了一句,最迟下周三给能落实的表,否则首批得后延。

      她去问版房师傅,能不能介绍别的小工坊。师傅手里的活没有停,说手艺可以介绍,价和时间她自己谈,别说是项目保证的。许言夏连忙点头,记下号码,先把清楚的细节整理成三张照片,连同尺寸、件数和验收要求一起发过去。

      傍晚她接到第二家的回电,对方开的单件费用更高,时间倒能赶。许言夏没有立即定,逐项问清楚,把两家的差价记在纸上。她把早先漏掉的首件费加回去,又问辅料送错以后重寄由谁承担。那边等她问完,重新报了一次数,比刚才又高了一点。她写到最后一项,笔尖划破了纸。

      晚上周既明给她发了一个空着的时间段,问她八点半之后能不能打电话。她洗完澡,坐在床沿等,手里还捏着那两段珠饰。视频接通,他正在把一张旧桌子往墙边推,许言夏问家里怎么换位置了。

      “你那边原来空着。我画大图不好铺,挪出来两天。”

      “没事,回来再挪。”

      他把桌脚往里推好,地上拖出一条灰印。许言夏忽然很想把脚踩在那条灰印旁边,亲眼看看桌子到底挪到了哪里。她看见自己床边的行李箱,六月已经过了几天,箱子的拉链从四月起就没全部合上过。

      周既明问她今天顺不顺。她本想说还行,话说出来却成了:“我把我最喜欢的部分拆了。”

      她把珠饰举给他看,换成后置镜头拍了整件衣服。周既明说没戴也好看,她立刻皱起脸。

      “你都没看见穿在人身上。”

      “那明天给我看。”

      “你一定还是说好看。”

      他想了想,竟承认:“大概。看不出你那个褶少了一道有什么区别。”

      许言夏把手机拿回来,终于笑了。她给他看试衣人的照片,说了衬里和头发,又说她明明知道要考虑别人怎么穿,真要改时还是舍不得那些漂亮的东西。周既明听着,几次想插话,又被她后面更具体的细节盖过去。等她说完,他那边已经坐到了沙发上。

      “你累不累?”她问。

      “累。但今天不用再算。”

      “那我再说十分钟。”

      她说到第七分钟,屏幕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磕碰。周既明的手机从手里滑到腿上,镜头朝着天花板。他没有真睡着,拿起来解释说手松了一下。许言夏没拆穿,让他去洗澡,自己也挂了。

      第二轮试穿排在隔天下午。还是那个女人,还是同一双鞋,裙子后腰终于没有在坐下时绷紧。她在椅子上交叠双腿,手自然地从腰间放下,拿起一旁自己的水杯。许言夏蹲在侧面检查完,抬头时,对方正低着头回工作消息,没有再顾着衣服。

      她没有打断,把旁边的凳子挪近一点,等人回完。姑娘收起手机,说还想试一次坐下,刚才接电话时忘了看裙摆。许言夏扶住快被坐翻的凳子,笑着让她慢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最后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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