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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先把账算完 周既明把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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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既明把手机放到桌边,找了一会儿充电线。许言夏这边只能看见他的半截胳膊,隔着屏幕,听见插头碰在桌腿上的声音。
“你先忙,我还没洗澡。”她说。
“再有十分钟。”
他今晚已经说过两次十分钟。许言夏把晾在椅背上的衣服收下来,叠到一半,又放回去。宿舍的公共洗衣机排到她是明早七点,这件上衣得先留着。她走进镜头,拉开椅子坐下。
“你想让我陪着,还是今天不打了?”
周既明停了手。他似乎刚意识到视频还通着,看一眼屏幕:“陪会儿吧。你做你的。”
她没有事情非得在桌上做,便打开当天拍的试穿照片,一张一张删掉晃动的。照片里的模特举起双臂,外搭的后领跟着抬起来,下一张已经伸手去扯。下午没发现的问题,在照片上格外明显。她留了四张,把椅子往前移。
周既明终于接上电,屏幕晃了一下。他的桌面上摊着几张纸,左侧一只杯子,里面没有水。
“你们明天还谈?”她问。
“我跟泽宇先谈。彭越那边要到周三。”
“昨天你说工资能发。”
“这一回能。要是再没有款,下回就有问题。”
他说完,拿起笔,在纸上划掉了一行。许言夏看不清数字。昨晚他说了南仓的款,也说了最近接不到合适的新项目,她当时问最坏会怎样,他只答了先不用想那么远。这句话害得她今天整天都在想。有次给裙摆标位置,她拿粉笔在同一个地方画了三遍。
她点开自己的账户,手指停在余额上。那笔钱里,有回杭州以后两个月的房租,有阿岑已经做完的工钱,还有她想留给小系列的样布费用。取出一部分不至于立刻做不下去,但取多少,她并不知道。
“你缺……”
周既明抬起头。
许言夏把手机扣过去:“你们这个月给自己发工资了吗?”
“没发。先往后放。”
“那你自己的卡够用?”
“够。房租、吃饭,不用动公司。之前家用转进去了,下个月也能照常。”
他答得很快,几乎像在结清她可能有的顾虑。许言夏听着,心里却更加不舒服。
“我没问你下个月能不能交家用。”
“我知道。”
两人静了片刻,谁都没接上。许言夏想起阿岑上回问她七月份排多少天,她还没给答复。她打开聊天,把那条消息重新标了未读。周既明在那边翻纸,翻到一半又放下。
“我怕跟你说完,你也不敢花钱。”他说,“你回来要用的,别因为这件事改。”
“我本来就在改。苏州这边有些东西比我算的贵。”
“那也别混在一起。”
这句听起来有些硬。她望着他,忽然很想把自己的余额报出来,证明她也能担事。她没有报。周既明已经低头看账,额前的头发挡住了眼睛,她看不出他是在烦还是在后悔。
“我现在有点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她承认,“问多了像催你,问少了,你又什么都不讲。”
周既明搁下笔,靠到椅背上:“我也不知道。我今天跟泽宇吵了,说的话到现在还在脑子里转。”
他说林泽宇想接一家连锁店的前期方案,先出三店试稿,满意了再签后面的。业主不肯为试稿单独付费,林泽宇觉得不试就什么都没有。周既明不同意。他们现在六个人,再分出去做三套前期,手上另外两项交付会挤在一起。
“你说得对啊。”许言夏下意识接了一句。
“也不一定。去年有个活就是这么来的。泽宇跑了一个月,我只看见后面熬的那几个夜。”
她没有再说。他把那张纸折了一下,桌上露出一张旧的现场照片,南仓未拆的楼梯扶手,沾着白灰。她去过那里一次,那时他嫌照片里的墙角拍得不完整,还拿过去重拍了。
“那你明天要定什么?”她问。
“先把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算清楚。各自往外垫钱,就总觉得还能撑。”
“你刚才一直在算这个?”
“连锁店也在算。”
“先算一个吧。”
说完她怕显得指挥,想补一句随便你。他已经把两张纸分开了。
后来那二十多分钟,许言夏改她的版,周既明算他的账。她划掉领口原来的尺寸,写上放量,再试着画另一个领型。周既明时不时问她一句很琐碎的话,扫描仪是不是放在另一间房,装订夹是不是被她带走了。她记不清装订夹,只记得他前两个月拿去装过一册投标文件。
“在灰袋子里,你自己塞的。”她突然想起。
他去找,果然拿出来了。回到桌前,他把明天要谈的几件事写在纸上,没有给她逐条念。许言夏却看见他把另一叠材料收回了抽屉。
第二天下午,版房里空调坏了,修理的人说要等一个零件。许言夏试完领子,衣服后背出了一层汗,接到阿岑电话时,刚把别针从肩上取下来。
阿岑问,有个原来约好六月下旬改伴娘裙的客户现在想提前一周,她能不能接。许言夏起初答能,电话那边顿了顿,才说那一周她另有三天的样衣工,要是接,就得把周末也排满。
“那不接。”许言夏改口。
“客人说给加急费。”
“你愿意加班吗?”
“我想先知道加多少。”
许言夏被问住,翻出原订单。她算了拆袖和重做内衬的时间,把新增部分报过去,阿岑听完说不太划算,还不如保住自己原定的事。许言夏本想说这毕竟是老客户,嘴张开,又把话收了。
“我给她打电话。你不用自己去回绝。”
客户不高兴,问工作室是不是以后都没法做急单了。许言夏解释了两次,仍没说服对方。电话挂断以后,她站在走廊里,拿手机抵住额头,刚从周既明那里学来的那点镇定一点也不管用。
她确实想要那笔加急费。禾集的方案没定下来,驻留报销也得等单据审核,她已经把未来几周能收的钱算过好几次。刚才说不接时很干脆,这会儿看着日历,仍忍不住想,兴许让阿岑再挪半天就行。
她没有发消息,回版房把那件领口不服帖的外搭穿上。这回后领不再顶着脖子,袖笼却勒住了。她在纸样上划了一道,听见身后的师傅说,胸围放了,肩也得跟着看。
“我知道。”她说完又觉出冲,转身补道,“我试试。”
下午收工前,沈南汀来收第二批材料单据。许言夏把票据夹递过去,顺手指了一张快递单,说这是从杭州寄来的旧衣拆件,能不能也报。
沈南汀看了眼寄件日期:“这个算运输费,材料额度里没有。你申请表上的项目预算没写这一项。”
“可它是这套样衣的材料。”
“材料可以买,运输要另走申请。我帮你问,但不能保证。”
那张单一百六十八元。许言夏知道不多,仍不想把它拿回来。她为省一点邮费,把衣料压到最小,结果两件旧衬里压出了难熨平的痕迹,现在连邮费本身也报不了。她翻到预算表,运输一栏果然空着。自己填表时想着行李箱能带完,并没有仔细问。
“还有这里。”沈南汀把一张五金扣件的票抽出来,“发票抬头不对。你联系店家重开,明天下午前给我。”
许言夏记下了。沈南汀又提醒她,报销走完还要一点时间,别把这一笔当成明天能用的钱。她点头,脸上有点热,仿佛对方知道她把这些小钱全放进同一个算盘里。
她回座位就给店家打电话,把订单翻到手机上,想着今天问清楚,还来得及赶末班快递。接线的人查了订单,让她退回原票再开。她解释了驻留的收票时间,那边只答他们都这么办理。最后她说了句麻烦尽快,听起来比她想的更不客气。
旁边另一位驻留者正在清点剩下的面料,听到她要寄票,问能否把自己的退样也捎过去,运费平摊。许言夏答应了。两个人找了半天合适的袋子,发现拆掉包装的样本册没法按原样退,对方懊恼地拍了拍封底,只好又把东西拿回去。
许言夏独自填完地址,付了运费。手机上正好跳出阿岑发来的工时表。她先逐项看过,把本周结算转了,随后才打开自己的记账页,把报销预计到账的日期往后改。阿岑收到钱,回了一个收到,接着问伴娘裙的客户要不要自己另找一家。她说已经回复过了,随后把手机放进口袋。
到晚饭后,周既明才给她回电话。他的声音比昨天低,问她是不是还在车间,她说走出来了,找了个楼梯平台坐着。
“谈完了?”
“谈得不好。”
他说林泽宇认为他把话说得太死,两个人争到后面,连去年那笔垫付款谁催回来的也翻出来了。有个同事进来拿打印纸,门一开,他们才都停下。许言夏可以想象那个房间,六张工位挤在外面,门里提高一点声音就遮不住。
“最后呢?”
“明天把工资和固定支出先列给他看。连锁店,我同意做一店的平面意向,不做效果和整套报价。对方要不要,还得泽宇去谈。”
他停了一下:“刚才我去买咖啡,给他带了一个,他没拿。”
许言夏原本想劝一句明天就好了,忍住了。她说起那单伴娘裙,客户临挂电话还说了一句,在外面做大项目的人果然看不上这种小活。周既明听到这里,哼笑了一声,又没再笑。
“你还想接?”
“想。钱又不会因为我讲道理就自己长出来。”
“阿岑呢?”
“她不想。她的周末也不是我的。”
楼下有人提着纸箱经过,箱角刮在扶手上,许言夏抬起脚给人让路。等那人过去,周既明问:“这周末,我不过来了,行吗?”
她看着自己鞋尖上粘的一小片白线。昨晚她已经猜到,却还是晚了一会儿才应。
“行。你别定票了。”
“你要回来吗?”
“回不来,最后一轮试穿在周六。”
“嗯。”
话停在那里。原本他们打算周日去买她一直没空买的夏天凉鞋,她把店名存了很久,想着两个人顺便吃一顿饭。她这时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过一个人去。
“我有点想你。”她说得很小声。
周既明没有马上答。她听到他那边关窗的声音,接着手机被拿近了。
“我也是。”他说,“我刚才想问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别的什么?”
“不知道。你今天吃了什么?”
这个问题太普通,她几乎要嫌他敷衍,想了想,又发现自己真的记不清中午吃了什么,只记得饭盒盖上有一圈红油。她低头翻付款记录,把店名念给他听,两个人研究了一会儿那道菜到底叫什么。周既明说附近也开了一家,外卖起送要三十六,他一个人凑不够。
“你可以点两顿。”
“明天就不好吃了。”
“那等我回来。”
她说完,伸手揪下鞋面上的线。周既明答了声好,又问她要不要去洗澡。楼梯间闷,她的后背黏着薄薄一层汗,手机也发烫。他们挂了电话。许言夏下去接了杯水,回到版房,先找出周六那双试穿鞋的尺码,给模特发了确认。发完才看见日历上两张连在一起的周末便签。她撕下写着车次的那张,另一张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