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周六的饭 唐晓的摄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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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晓的摄影棚临时延工，六点半了，白背景前还站着个举锅的男人。
许言夏到时，男人正问这回行不行。唐晓蹲在监视器前，把最后几张来回翻了一遍，让他再把锅底向前送一点。锅有点重，送出去胳膊就抖。许言夏站在门口，听见摄影师数了三遍一二三，男人的笑一次比一次硬。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唐晓终于说。
男人把锅放下，揉着手腕离开。旁边负责产品的姑娘还要看图片，唐晓摘下一只耳机，跟她逐张确认。许言夏把买来的水果放进小厨房，找块抹布擦了擦桌子，拆出两副筷子，又回去拆了四副。
她现在不记得到底几个人吃了。
棚里的助手小邓过来，熟门熟路地接手，把一箱碗碟搬到桌下。
“晓姐说八个。”
“哪来这么多？”
“把我和阿杰算上了。我们拍完实在不想出去吃。”
许言夏便把带来的葡萄分成两盆。洗到一半，周既明打电话问停哪。棚在旧厂房里面，路口栏杆坏了一边，外来车能开进来，出去时却还得找保安手动抬杆。她把唐晓刚发来的停车示意图转给他。
图上画了三条红箭头，最后指向一片没有铺平的空地。
“你看到黄色集装箱就往左。”
“这儿有两个黄色的。”
她愣了一下，小邓在旁边笑，说晓姐那张图是上个月拍的，新搬来一家开快闪店的，又放了一个箱子。
许言夏甩甩手下去接人。周既明正站在车边，林泽宇蹲在不远处抽烟，两个人不知说什么，说到一半，林泽宇忽然笑得直不起腰。
她走近时，周既明却不说了。
“说什么呢？”
“没什么。”
林泽宇抬头：“说他刚毕业那年干的好事。”
周既明拎起后备厢的东西，腾出一只手把林泽宇拉起来：“差不多了，进去。”
许言夏第一次见他这样不愿让人继续说，顿时来了兴趣，跟在后头问。林泽宇偏卖关子，说当事人在场，有人身威胁，饭桌上再讲。
楼上拍摄还没彻底收尾，唐晓已经换下工作鞋，蹲在地上拆外卖。她见周既明提了东西，先道谢，打开一看，两瓶酒和一袋冰，立刻把冰接走。
“这个救命，冰箱不够凉。”
“早知道只买冰。”林泽宇说。
唐晓没理他，数了一遍人，让小邓叫阿杰，自己把还要选片的产品姑娘劝到桌边。姑娘说得回公司发图，唐晓便让她装了一盒炒饭带走，又送到电梯口，回来时笑脸已经收了。
“三十张图，上午说好一个角度，下午来了三个人，三个人三个想法。”
她把账本往旁边一塞，打开汽水，连喝了好几口。
许言夏问：“加钱了吗？”
“只加了模特超时。我的时间算赠品。”
她说得轻巧，手上的动作却重，汽水罐在桌子上磕出一声。小邓把筷子递给她，谁都没在这时劝她想开点。
饭桌拼得勉强，两张长桌高度不一，中间差着一截。唐晓拿了本旧杂志垫在汤碗下面，先夹一筷子菜，才想起来主角是谁。
“来，今天本来是说给你们庆祝的，搞成加班盒饭了。等我把这单钱收到，下次补。”
许言夏听见“下次补”三个字，余光下意识扫向周既明。他正给自己倒水，没什么反应。
坐在唐晓旁边的是化妆师陈满，她下午有别的活，刚来不久，没见过周既明，只听说两人认识不算很久，领证倒快。她把杯子端起来，祝完便开始问，怎么认识，谁先看上谁。
林泽宇说：“这得算我跟唐老板的功劳。”
“功劳一半。”唐晓纠正，“另半归他们那栋楼。谁知道相亲一见面，原来住上下层。”
陈满眼睛亮了：“那不是早就——”
“没有。”周既明说。
许言夏也说没有，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桌上反而笑起来，仿佛越否认越有问题。
他们确实只做过邻居。许言夏那会儿住顶楼，楼上没住户，雨声大；周既明住她下一层，偶尔会在电梯里遇到。最熟的一次，是她搬了两大袋边角料回来，把电梯门堵住了。他抱着电脑等在门外，帮她扶住了快倒的一袋。她急着进门，袋子上的铁丝把他袖口拉出一道线，他当时没说，第二回见面，她才发现。
她主动提出给他修，他隔天便把衣服送来了。
陈满听到这里，拍了拍桌子：“还说没有。”
“那件衣服收费了。”许言夏说。
“二十。”周既明补充。
林泽宇笑得差点呛住：“你还真给？”
“为什么不给？”
许言夏替自己辩解：“我本来没要。他问我正常多少钱，我说二十，他就转了。我忙着赶活，也没再推。”
她把这件事说完，自己也觉得太不像恋爱故事，便笑着往下圆：“后来相亲坐下，我们俩就想，至少知道对方不是骗子。”
陈满仍不肯放过，问谁先提的结婚。许言夏说自己先提，周既明转头看她，她才发现自己把话说得像求婚，连忙补充，是先问了对婚姻的打算。
唐晓终于把话头截走，问林泽宇车是不是还堵在坡上。林泽宇说没，停在平地。唐晓说那好，散场帮她搬两箱灯架，林泽宇骂了一声，埋头吃菜。
许言夏也跟着笑。她答完一串问题，嗓子有点干，端起杯子才发现里面没水。周既明把水壶推过来，她道了声谢，倒得急，水漫过杯沿，洒了一点在桌上。
周既明看了她一眼，转头去听林泽宇说项目。
南仓书店的业主又想调整楼梯旁的区域，林泽宇把手机图片翻出来给他看。他皱眉，说原来定下的疏散通道不能拿来摆书柜，让对方先把修改意见凑齐，别再一个人打一个电话。
许言夏听不大懂，只记住了“凑齐”。她的客户有时也是这样，自己说袖子短，母亲说袖子长，丈夫只要便宜，最后三个人一起问怎么还没改好。
“不能收三份钱吗？”她顺口问。
林泽宇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这个提议不错。”
周既明也笑了。他笑起来比领证照片里自在得多，肩膀松下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不像刚坐下时那样端着。许言夏看着他，忽然觉得今天来得还挺值。
饭吃到一半，陈满提议拍照。唐晓把一张干净背景纸拉下来，说正好，新人站中间，其他人挤着点。许言夏被推过去，周既明还在回工作消息，慢了一步。
她朝他伸出手。他看见了，收好手机，走到她身边。
“再近点，结婚都结了，还隔条河。”陈满说。
许言夏便挽住他的胳膊。他手臂硬了一下，随后放松，配合地站好。闪光灯亮了两次，她还没放下笑，唐晓已经转身去看电脑。
“这张不行，阿杰闭眼了。等会儿再来。”
许言夏松手，正要退开，陈满过来看照片，说她笑得真甜，跟平时在工作室那张生人勿近的脸完全不一样。
“有吗？”她又笑了笑。
“太有了。看来周先生挺会哄人。”
许言夏一时没接上，只好往周既明那边看。他刚听见，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拿起自己的杯子喝水。
之后的饭她吃得有点心不在焉。照片是挺好看的，两个人靠得近，甚至比登记照都像一对新婚夫妻。可陈满那句会哄人让她不知道怎么办。她不想扫兴，也不想解释他们现在到底算多亲密，那样听起来只会更奇怪。
唐晓接了个客户电话，走到小厨房，压着火争了十分钟。许言夏端空盘过去，正听见她说：“尾款没到，我不能把全套底片发你。”
唐晓挂断，揉了揉眉心，问她站这里干什么。
“洗几个盘子。”
“留着，今天叫了钟点工。”
“你这单钱不好收？”
“流程长。流程长的人不知道我们租金按月交。”唐晓把烟盒摸出来，看了一眼窗外，又放回去，“你那件裙子做了没？上回说要拍的。”
“还在改。”
“等你改好，我给你排半天。先说，模特和妆造自己找，别指望我这张脸。”
许言夏说行，问她摄影怎么算。唐晓报了一个友情价，但灯光助手按正常工时结，选片后修图另算。
她在心里加了一下，没立刻答应。
“我先把衣服做好，到时候跟你说。”
唐晓点头，抽了两张厨房纸擦台面，回头看外面，发现林泽宇正拿杂志教小邓折一种奇怪的纸盒，周既明蹲在地上帮阿杰把缠住的线分开。
“他在家也这样？”唐晓问。
“哪样？”
“闲不下来。”
许言夏本来想说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只跟他同住了四晚，有两晚他回得迟，她已经睡了。
“我还没看全。”她说。
唐晓没再问，拿着抹布出去赶人不要给她乱收东西。
散场时周既明喝了酒，许言夏没喝。她接过车钥匙，调了座椅，发现后视镜角度怎么都不顺。他在副驾看了一会儿，提醒她先把车倒出车位再慢慢调，这里挡住后面的车了。
她有点紧张，油门踩轻了，车在坡口溜了一下，幸好立即刹住。周既明的手撑住车门，没出声，等她平稳开出去才靠回椅背。
路上她问：“刚才拍照，是不是弄得你不舒服？”
“没有。”
“你愣了一下。”
“我手里拿着手机，怕碰着你。”
她哦了一声，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有点失望。原来那一下僵硬也没有她想的那么多意思。
开过两个路口，周既明却忽然说：“不过陈满问那些，你不用每句都答。”
“大家高兴嘛。”
“你最后不太高兴。”
许言夏看着前面的尾灯，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怕让人觉得咱俩很奇怪。”
“哪儿奇怪？”
“就……认识，觉得合适，就结了。讲出来像选房子。”
周既明低头摸了摸杯架，那里有她先前买的一瓶水。他拧开喝了一口，把瓶盖盖上。
“我当时没只看合不合适。”
许言夏转头看他，前面的车恰好刹车。她赶紧回过头，两个人身体同时往前一倾，水瓶在杯架里撞了一下。
“看路。”他说。
她耳朵一下热了，过了这个灯，不肯再问。周既明也没把那句话补完，拿手机回了林泽宇一条消息。
到家停车，许言夏倒了两次才进线。她拉好手刹，坐着没动。
周既明问她怎么了。
“你刚毕业那年，到底干什么了？”
他看她一眼，明显松了口气，又有点无奈：“把一张没确认的图发给师傅，人家照着做了半堵墙。”
“后来呢？”
“拆了，重做。钱从我实习工资扣。”
“扣了多少？”
他比出一个数。许言夏算了算，替他心疼了几秒，又忍不住笑。周既明伸手来拿钥匙，她缩了一下，最后还是给了他。
两人走到电梯口，唐晓把合照发来了。许言夏点开，放大，发现自己站得太靠前，把小邓挡住了半张脸。她赶紧给唐晓回消息，让她别用这张。
唐晓说还有一张，随即发来。第二张里周既明正偏过头看她，她的笑没来得及摆好，嘴巴还微微张着。
她把这张存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周六的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