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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借躯之语
雷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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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的余震还在玻璃窗上微微回荡,玻璃表面流淌的雨珠跟着轻轻震颤。
周凯站在数米之外,被余烬裹住的躯体僵僵立在明暗交界线上。半边身子浸在陆时余工位漏出去的冷蓝光里,另一半沉在走廊浓稠的黑暗。那层薄纱般的金色碎屑缠在他肩背四肢,微光缓缓游移,像一件无形的镣铐,箍紧这副凡人躯壳。属于周凯本人的神采完全敛去,瞳孔蒙着一层薄薄的金翳。
陆时余缓缓站起身,椅脚与瓷砖摩擦,划出一声尖锐刺耳的轻响。他手掌无意识攥住桌边,指腹蹭过冰凉粗糙的桌面边缘,刻意放缓脚步,不敢贸然向前。心底权衡反复——一旦激化冲突,依附在周凯身上的余烬受激,极有可能直接灼伤这普通人脆弱的神魂。
沈砚向他身侧靠近半步。冷调的屏幕光线斜斜落下来,两道影子在地面交叠相融,一浅银,一淡金。他掌心缓缓浮起一团流转的银白微光,却没有向外轰击,只是徐徐铺成一圈半透明的柔和屏障,横亘在三人中间。银辉流动时,连周遭漂浮的浮尘都随之缓缓偏转。
“你们想让我回去,回到地脉。”陆时余开口,声音不算高,在空旷办公区轻轻荡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缝,“回去做什么?重新沉入岩层,和万千陨落诸神的执念相伴长眠?”
周凯嘴角扯出一抹不属于他平日的、僵硬的笑意,下颌肌肉微微紧绷颤抖,瞳孔里的淡金色亮得又深了几分。 “不是长眠,是归位。”说话时,他喉结生硬滚动了一下,仿佛这具肉身并不习惯吐出这些荒古音节,“百世轮回,封印剥夺你的权柄,将你困在凡胎之内。地脉之下有你的旧域,那里才是星君本该驻足的地方。只要你愿意主动卸去轮回桎梏,裂隙便会愈合,余烬躁动自会平息,人间亦不会再受侵扰。”
这番说辞娓娓道来,听上去近乎两全其美。
陆时余心口微晃,睫毛快速眨了两下,下意识侧过头。视线撞进沈砚眼底,眉峰微微蹙起,眼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眼神无声发问:这话可信吗?
沈砚微微偏过头和他对视,长长的睫毛在冷光投下细碎浅影,极轻极慢地摇了摇头。他身体没有靠近,只压低嗓音,气息轻得几乎混进窗外雨声,只有陆时余一人能够听见: “半真半假。主动解开封印,的确可以安抚一部分归心于你的余烬。”他的目光扫过对面周凯身上流转的金屑,掌心银辉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瞬,“但那些裹挟怨毒、渴求力量的残孽,会趁封印彻底消散的瞬间蜂拥而上。它们等的,就是你毫无防备、本源完全袒露的一刻。归位,于它们而言,等同于开门献予猎物。”
简短几句话,便戳破蛊惑外壳。
陆时余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松开,方才心底升起的那一点动摇,如同被冰水浇熄。他心里清楚,世上不会有这般唾手可得的和解。地底那些旧魂渴求的是星君权能,并不是作为普通人活着的陆时余。
他重新抬眼望向被附身的周凯,脊背微微挺直,语气沉定:“倘若我拒绝归位呢。”
周凯浑身骤然一阵轻微的战栗,缠绕在他身上的金纱碎屑骤然剧烈闪烁,点点金芒四处跳窜。借居其中的残念明显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周凯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蜷曲,指节泛白。 “拒绝?”从他唇齿间溢出的声调冷了下来,胸腔起伏变得急促,“地脉裂痕已经成型,封印持续崩碎。你以凡人之躯硬扛星君本源,肉身会一点点被神魂之力侵蚀耗损。你守得住一时人间,守不住岁岁年年。城市不停开挖,风雨反复激荡地脉,源源不断的余烬会涌向市井。到那时,无数凡人被执念侵染,灾祸四起,这份罪孽,便要记在你的选择之上。”
字字句句,精准掐住陆时余的软肋。
十字隧道落泪的女孩、写字楼里深陷颓丧的同事,一张张疲惫面孔在脑海闪过。胸腔闷得发慌,陆时余的下颌不自觉收紧,指尖攥得微微发疼。
沈砚敏锐捕捉到他情绪的下沉。没有伸手触碰,只是脚步又挪近半寸,周身漫出的银辉悄悄增厚一层,一层淡淡的清凉感漫过来,把那些悄悄钻向陆时余精神层面的蛊惑丝丝缕缕隔绝开。 “不要被它的话术裹挟。”沈砚的声音就在耳边,语气冷静克制,“乱象根源,是神战遗留的余烬,并非你的拒绝。它在偷换因果,拿凡人的安危逼迫你做出牺牲。”
陆时余长长呼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白雾在微凉的夜里转瞬消散。道理听得明白,可良知不会单凭道理就彻底安妥。
“我不会退回地脉。”陆时余吐字清晰,目光稳稳落在周凯身上,“我是陆时余,设计院的规划师。我活在这片人间,我会想办法守住现世,但这不代表,我要彻底抛弃我二十六年的人生,成为供旧魂驱使的星君傀儡。”
话音落下,周凯浑身猛地剧烈一抖。缠绕肩背的金色纱幕疯狂翻涌飞溅,金屑噼啪四散,躯体不受控制地踉跄向后,脚后跟重重磕在办公桌桌腿,发出“咚”的闷响。
“执迷不悟。”残念的语气彻底染上戾气,周凯的嗓音都微微变调,“你要以一副凡骨,硬扛整个地脉的躁动?可笑。”
附着在后背的金屑色泽一点点暗沉,部分光点泛出灰调。游说落空,它竟打算强行冲击周凯本就脆弱的识海,借这具肉身直接发起进攻。周凯眼珠猛地向上翻起,脸上掠过剧烈痛苦,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破碎的闷哼,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小心,它要损伤宿主魂魄。”沈砚话音未落,手腕轻轻翻转,柔和的银白光浪如同流水,不急不缓向前推涌而出。
没有爆裂轰鸣,银辉漫过周凯全身。外层依附的金色余烬如同薄冰遇温水,一层层消融剥离。可那一缕残念死死扒住周凯的精神不肯撤离,金屑拼命向内收缩。周凯抱着脑袋弯下腰,冷汗顺着下颌线一滴滴砸落在瓷砖地面,晕开小小的湿痕。
陆时余心口一紧,往前踏出小半步,眉头紧紧拧起,目光扫过痛苦蜷缩的同事,又转头看向身侧的沈砚,语速略快: “能不能把它逼出来,不要直接碾碎。”他瞥了一眼周凯颤抖的肩头,语气带着顾虑,“冲击力太强,普通人的精神扛不住。”
沈砚微微颔首,眉梢平静,掌心银辉立刻改变形态。原本向外冲刷的光浪向内收拢,化作一只圆融的银色光笼,一点点向内挤压逼迫。 “如你所愿。”
半空之中,一团拳头大小的金色光团被迫从周凯后颈挣脱漂浮出来,在银色囚笼里疯狂盘旋冲撞,金光撞在笼壁上溅起细碎星点,是无声的嘶吼。失去寄生载体,周凯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冰凉地砖上,双眼闭合,彻底昏死过去,呼吸浅浅起伏。
陆时余快步上前蹲下身,膝盖磕到地板发出闷响。他伸手扶住周凯的肩膀,指尖探到他颈侧感受脉搏,指尖能触到对方皮肤的冰凉。感受到平稳跳动的脉搏,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
“只是精神耗竭,睡上大半日便会苏醒,不会留下永久性损伤。”沈砚缓步走到他身后,垂眸望向牢笼里疯狂挣扎的金光,袖口随着动作轻轻滑落少许,露出一截肤色冷白的手腕,“这只是一缕专门用来传话的残念碎片,力量有限,并无本体依托。”
囚笼之内的金色光团依旧不断撞击笼壁,迸射点点金芒。 “你以为你还有选择?”残念的怒意透过光团传递出来,“裂隙已经打开,地底万千存在已经苏醒。今夜只是开始。CBD,旧城改造片区,地铁新线工地……地脉节点一处接一处暴露在人间。很快,你就会亲眼看见,拒绝归位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话音落下,金光不再冲撞,骤然向内自行崩解,化作漫天细碎金点,穿过玻璃窗缝隙,消融进滂沱雨夜。银色光笼随之散作点点微光,彻底消失。
走廊重归死寂,只剩窗外雨水拍打幕墙持续作响。
陆时余还半蹲在地,手掌还虚扶在昏迷的周凯肩头,地砖的寒意隔着裤子浸透上来。刚刚这一场精神层面的拉扯博弈,心力消耗几乎不亚于方才对抗黑金残孽的恶战。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双腿蹲得发麻,一阵酸麻顺着小腿窜上来。抬眼望向落地窗外,雨幕之间那成百上千的余烬光点依旧悬浮盘旋,没有进攻,只是静静悬在楼宇四周,如同无数双暗中窥伺的眼睛。楼下积水广场,方才那道神秘人影,已经不见踪迹。
“走了。”陆时余望着楼下空荡荡的水泊,声音略带沙哑。
“目的已然全部达成。”沈砚走到窗边,指尖抵在微凉的玻璃上,隔着一层雨水望向沉沉夜色,“传话,试探我们的底线,掂量我的实力,也观测你的心性。他并不受这缕传话残念支配,层级远在其上,今晚全程都在冷眼旁观。”
陆时余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指节按压在太阳穴上。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可现实的麻烦立刻又压回心头。他低头看向地板上人事不知的周凯,唇角扯出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 “这下可真是棘手。”他扫了一眼地上昏迷的男人,又瞟向自己工位的电脑屏幕,“加班熬出一场地脉游说,还捡了个昏倒的同事。明天怎么对外解释?跟大家说他被上古余烬附身,昏倒在二十三层走廊?HR大概率会直接建议我挂精神科。”
沈砚垂眸看向地上的周凯,略作思忖,袖口下的指尖捻起一缕极淡银芒,微光在指尖流转跳跃。 “神魂震荡引发昏厥,外在体征近似加班过度诱发的低血糖。我可以消去残念留在他身上的特异气息,旁人查不出异样。对外只当作熬夜透支体力晕倒。”
话音落,他屈指轻弹,一缕银芒飞落,点在周凯的额头正中,微光一闪,悄无声息没入皮肤,不留半点痕迹。
处理完毕,沈砚转过身,重新看向陆时余。工位屏幕的蓝光落在陆时余布满红血丝的眼底,衬衫褶皱凌乱,满身都是熬通宵的凡人倦态,可那双眼睛里不肯向宿命低头的韧劲,却格外鲜明。沈砚的目光在他脸上稍作停留,语气平和而郑重。 “你刚刚做出的选择,并不轻松。”
陆时余微微抬眼迎上他的视线。
“拒绝归位,就意味着往后,你要在凡人与星君两种身份之间不断拉扯。”沈砚的语调不重,却句句实在,“工作、生活、地脉动乱,三者会不断互相冲撞。往后这样两难的局面,只会越来越多。”
“我已经切身领教过了。”陆时余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脚踝,转身望向工位,屏幕上那份尚未收尾的旧城改造图纸静静铺开,光标还停留在管线图层上,“图纸还没做完,天快要亮了。甲方的项目汇报,不会顾及我们刚刚经历过什么。”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骤然短促地震动两下。
不是工作群刷屏,也不是同事来电。屏幕弹跳出本地红色标红的突发新闻推送,标题刺目,一下攫住陆时余全部注意力: 【城西旧改工地深夜突发异常,多名施工人员出现情绪失控,项目已紧急停工】
陆时余瞳孔微微一缩,心脏猛地往下沉,他指尖飞快拿起手机,指腹划过屏幕。城西旧改工地,恰好就是他手上这份旧城改造方案覆盖的片区。
沈砚移步来到工位一侧,微微俯身,目光落在亮起的手机屏幕上,眉峰缓缓蹙起。
窗外暴雨依旧倾盆,雨幕茫茫。地脉裂隙,从来不止十字隧道,不止CBD写字楼。
下一处祸乱,已经提前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