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地脉回响 键盘敲击的 ...
-
键盘敲击的声响,孤零零地碾过二十三层空旷的办公区。
炸裂的灯管残骸散落地面,玻璃碎渣映着电脑屏幕冷蓝的光。偌大一层楼大半沉没在浓稠黑暗里,唯有陆时余的工位拢住一小片光亮,像雨夜汪洋里飘摇的一叶孤舟。
沈砚立在落地窗边,指节轻捏那枚封存残怨的银印。印章表层流转的银色铭文缓缓起伏,囚于其内的古神残怨,时不时重重撞击器壁,传来一阵几近错觉般的细微震颤。
窗外暴雨未有半分收敛,雨点重重捶打幕墙,淌下纵横交错的水迹,把城市远方的霓虹揉成一片朦胧涣散的彩晕。楼宇间零星的灯火浮沉雨雾,恍若随时会熄灭的萤火。
陆时余揉按着发胀的太阳穴,视线落回CAD绘图界面。被黑雾搅得一塌糊涂的图层需要逐层回退修复,错位的管线坐标要逐条比对校准。方才强行催动星痕的反噬依旧盘踞在神魂深处,不是皮肉的伤痛,是一种从骨髓里漫出来的虚耗,每多集中一秒注意力,颅腔内部便传来钝重的酸胀。
他垂眸望向自己的手腕,皮肤表面干干净净,方才星痕灼烧的温热触感却还残留在皮下。仅仅一道短促的攻击,就耗去他大半精神。从前只当“星君”是个遥远的名词,直到此刻才真切体会,这份万古权能,从来不是天降的优待,更像一道嵌进灵魂的枷锁。倘若方才再多僵持片刻,他大概率会直接脱力昏厥,倒在满地玻璃碎屑之间。一想到明天清晨同事推门见到这幅场面,各种流言猜测便已经在脑海里盘旋开来。
陆时余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压下纷乱思绪,刻意不去触碰体内那股金色本源,单凭凡人的意志力,继续核对繁杂的数据。
手机斜搁在键盘边,那张十字隧道无意间拍下的照片还停留在屏幕。角落雨幕阴影里的人影半张脸隐没于黑暗,唯独一双瞳孔泛着暗金,隔着镜头遥遥望来。
只是凝视照片,后颈就爬上一层细密的寒意。二十六年,他早已习惯做人群之中不起眼的普通人,把看见余烬的秘密死死藏好。可自封印裂开的那一夜起,他就被拖到了台前,有看不见的视线,如影随形钉在他身上。
“从十字隧道便尾随至此,一路跟到CBD楼下,自始至终只旁观,不出手。”陆时余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上模糊的人影,眉头微微蹙起,“若是要取我性命,方才写字楼残孽围攻,是最好的机会。为什么不动?”
沈砚转过身,从窗边缓步走到工位旁。银印被他收进衬衫内侧的衣袋,周遭漫开一层浅淡的银辉,将零星顺着通风口钻进来的细碎余烬悄无声息消融。他居高看向手机屏幕,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审慎。
“两种可能性。”沈砚的嗓音压得很低,适配深夜楼宇的寂静,“其一,他要的是一具完整无损的星君神魂。不愿在残孽混战中将你损伤,在等你的封印持续崩解,等你的力量彻底舒展,再伺机出手掠夺。”
他顿了顿,目光抬起来,直直对上陆时余的眼睛。两人距离很近,屏幕冷光落在沈砚苍白的侧脸,投出浅浅的阴影。
“其二,他不是来杀你。他在观察。观察星痕觉醒的节奏,观察你——作为带着凡人记忆的转世之身,会如何应对这份宿命。”
陆时余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下意识向后靠向椅背上。
被当作标本一样审视的不适感沉沉压在心上。地底那些沉睡千万年的存在,并不把此刻的陆时余看作一个设计院加班的规划师。在他们眼里,他只是那尊沉睡百世的城下星君,一件等待苏醒的古物。
“观察我。”他低声重复这三个字,语气里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自嘲,“百世轮回我每一世都把本源封得严实,谁也惊扰不到。偏偏这一世,城市开挖地脉,暴雨冲裂封印,把我推到所有人的视野里。”
“这是世间人力与荒古旧怨相撞酿成的变局,非你之过。”沈砚的语气没有说教的沉重,反倒带着几分客观的平静,“可变局既已发生,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话音未落,整栋写字楼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瞬。
并非地震,只是来自地底的一阵涟漪。桌上半杯冷透的咖啡,液面漾开一圈细碎波纹,转瞬又归于平静。寻常上班族只会把这归结为楼下驶过的重型货车,但经过本源强化的感知之下,陆时余清晰分辨出震颤来自千米之下的岩层,顺着大楼地基一路向上传导。
紧接着,无数细碎古老的低语,不经过耳朵,直接回荡在灵魂深处。悲恸、渴求、不甘、窥探,万千情绪如潮水翻涌。
陆时余的指尖猛地攥紧椅子扶手,指节泛白。一股毛骨悚然的凉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此前泄露的,仅仅是一缕微弱气息,引来的只是零散游荡的残孽。可方才手腕星痕亮起,那是属于星君本源明确的信号。如同沉沉黑夜里点燃一簇明火,整片地脉之下所有蛰伏的存在,此刻全都接收到了回响,齐齐望向地面上的这栋高楼。
“它们全都感知到我了。”陆时余的声音很轻,里面裹着一层无力。
“是。”沈砚微微颔首,“往后,你便是地脉暗流之中最醒目的目标。”
陆时余垂眼望向电脑屏幕。红蓝黄各色管线线条密密麻麻铺展,代表城市地下的给排水、燃气、电缆。这是他日日打交道的世界,图纸之上逻辑清晰,一切可控。可图纸覆盖的土层之下,还叠着另一重无人知晓的天地:裂隙纵横,余烬浮沉,埋葬着诸神陨落之后万古不散的执念。
两套世界,完完全全重叠在同一片土地。
他做过无数地下空间规划,研读岩土报告,评估基坑风险,计算每一次开挖会对地层造成怎样的扰动。可没有任何一本规范、任何一张施工图,会提醒他土层底下沉睡着陨落神明的残念。人类大刀阔斧建设城市,拓展现世的烟火,每一次开挖,都在撕开千万年前尚未愈合的旧伤疤。
“只要城市还在扩张,基坑还在开挖,地铁还在向前延伸,封印的裂痕就只会越来越大。”陆时余喃喃开口,心底泛起复杂的滋味。
他心底不是没有过怨:凭什么人间现代化建设造成的后果,要由转世的自己来承担。可十字隧道雨夜那个无端落泪的女孩,写字楼里日复一日被压力消耗的同事,一张张疲惫的面孔在脑海闪过。他可以闭眼逃避,可那些无辜普通人,没有义务承接荒古遗留的苦难。
那一点愤懑,终究被沉甸甸的责任压下去。
但现实依旧横亘眼前。就算是星君转世,房租要交,生活要继续,明天一早的项目汇报,甲方不会因为地脉异动就给他延期。
陆时余摇摇头,把纷乱心绪压下,重新抬手放在键盘上。
沈砚没有再打断他,退回到不远处的走廊阴影之中,充当静默的守卫。但凡有零星黑金碎屑顺着缝隙潜入楼层,不等靠近工位,便会被他周身流转的银辉消解干净。
夜色愈发浓稠,距离破晓尚遥遥无期。
修复工作稳步推进,就在陆时余将错位管线一一归位,准备核对最后一组关键数据时,空旷幽深的走廊,传来了脚步声。
哒、哒、哒。
皮鞋敲击瓷砖,节奏平稳,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沈砚原本松弛的肩线瞬间微绷。他站在阴影里,视线穿透黑暗望向走廊深处,无声向陆时余递来一个警示的眼神。
这一层早已人去楼空,凌晨两三点,不该再有第三人。
陆时余的手指骤然停在键盘上,心脏重重跳了一下。身体的虚耗还未褪去,神魂依旧处在透支后的疲惫状态,他心知自己短时间内很难再催动第二次星痕光丝。如果冲突爆发,他几乎没有主动作战的余力。
脚步声穿过沉沉黑暗,朝着这一方仅存的光亮走来。步态完完全全属于活人,没有残孽那种飘忽虚浮的滞涩感。
拐角处,人影慢慢走出来。
是别的部门的同事周凯。陆时余对他印象不深,只在部门全体会议上打过几次照面。此刻他衬衫领口松开,领带松垮垂在胸前,眼底挂着浓重的青黑,脸色苍白得过分。
“时余,你还在加班。”周凯开口,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目光牢牢锁死陆时余。
陆时余腰背挺直,没有贸然起身。心底掠过几分不安:周凯是活生生的普通人,若是被余烬强行侵占躯壳,一旦冲突爆发,稍有不慎就会损伤他本身的魂魄。他可以对抗黑雾残孽,却没办法毫无顾忌地对一个同事出手。
“周凯,这么晚,你怎么还留在大楼?”陆时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如常,手悄悄滑到桌沿之下。
周凯并不回答问题,继续缓步向前。
陆时余的瞳孔微微一缩。周凯身后漂浮着一层薄如纱幕的金色碎屑,并非写字楼污浊发黑的残孽,是纯度很高的普通余烬。它们不攻击躯体,只是丝丝缕缕缠绕在四肢后背,像一件看不见的外衣——不是心神被侵染,是躯体被借走,充当传话的容器。
“今夜地脉震荡,我在地库头疼得厉害,就上来看看。”周凯嘴角扯出一抹不属于他平素性格的浅淡笑意,瞳孔深处浮起一丝淡淡的金芒,说话的已然不是他本人,“地下的大家,都在等候星君解开全部枷锁。”
陆时余余光侧移,和沈砚的视线再次相撞。
沈砚缓缓抬掌,柔和却极具威慑力的银白微光自掌心缓缓汇聚,却没有立刻出手。他在等候陆时余的判断——如何处置被当作媒介的凡人,选择权交到了陆时余手上。
就在这时,窗外惊雷轰然炸响!
轰隆——!
巨响震得玻璃窗嗡嗡震颤,惨白电光撕裂雨夜长空,瞬间照亮整片幕墙。
借着转瞬即逝的雷光,陆时余清晰看见,高楼外侧的雨幕之间,漂浮着成百上千星星点点的金芒。无数余烬自地底裂隙升腾,已经飘抵CBD楼宇群外围。
楼下广场积满雨水,那道照片上的神秘人影就站在水泊之间,仰头向上,目光穿透雨幕与玻璃,落在二十三层这一盏孤灯之上。
电光消散,世界重归浓稠黑夜。
被余烬借躯的周凯,又往前踏出一步,声音带着古老残念独有的蛊惑,轻轻回荡在办公区:
“不必抗拒属于你的宿命。封印本就不该囚禁你。回到地脉深处来吧,属于你的时代该回来了。”
陆时余慢慢从座椅站起身。身后显示器,那份耗费半夜修复的旧城改造图纸还静静摊开。
回去?回到地脉之下,彻底挣脱轮回封印,去做那尊万古星君。可那样的话,属于陆时余的二十六年就将被抛掷身后:出租屋的烟火,画不完的图纸,平凡琐碎的人间,全部要舍弃。
那沉睡在地底的星君是他,但不完全是此刻站在这里,会为甲方、房租发愁的自己。两种身份撕扯在一起,沉甸甸压在胸口。
沈砚缓步上前半步,银辉在掌心流转,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他只是媒介,本体力量不强。但你看窗外——这仅仅只是第一批。”
轰隆。
又一声闷响传来。
并非来自九天之上的雷霆,而是脚下大地深处,万千余烬,正在汹涌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