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旧墟地裂,雾起城西
手机屏 ...
-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两人的半边面庞。
红色的新闻标题刺得人眼晕,推送正文很短,寥寥数行文字,写得语焉不详。只说城西旧改工地凌晨突发群体异常,数名工人毫无征兆暴怒争吵,有人蹲在工地废墟边上失声痛哭,没有斗殴外伤,医护到场检查身体指标全部正常,项目部只能临时下达停工指令。
办公室内天光还十分晦暗,窗外厚重的雨云把黎明死死捂住,只有少量灰蒙的光线隔着沾满雨痕的落地窗渗进来。满地灯管碎裂的玻璃渣散落一地,在微弱天光下泛出细碎冰冷的反光;昨夜狂风卷飞的图纸散落在各个角落,纸张边角被溅进来的雨水浸得发皱卷边。空调早已到了深夜休眠模式,偌大办公区浸在一层潮湿的凉意里,空气中混着淡淡的灯管烧毁之后的焦糊味。
陆时余拇指快速向下滑动页面,指腹在玻璃屏幕上轻轻摩擦。新闻底下几张现场配图,拍摄距离很远,昏黄的工地探照灯下,一片拆到一半的老楼断壁残垣,水泥碎块、锈蚀钢筋胡乱堆在泥水里。雨还在往工地里浇,地面坑洼积满浑黄雨水。
城西旧改,正是他手上这份旧城改造方案的核心地块。
他之前对着CAD反复推演过这片区域:老城区地层复杂,地下老旧管网纵横交错,规划报告里专门标注过,施工阶段需要注意岩土沉降风险。报告写满了工程术语,却没有任何一行提醒——这片土层之下,藏着一道地脉裂开的疮口。
陆时余捏着手机,指节微微收紧,心底漫开一阵说不清的沉重。今夜地脉震荡,余烬顺着裂隙涌出来,第一处受灾的,就落到了这片正在开挖的工地。
“城西旧改地块。”陆时余抬眼看向沈砚,声音带着通宵未眠的沙哑,“图纸我翻来覆去核对过无数次,岩土报告我也读过。谁能想到,图纸评估的地质风险之外,还有这样一桩祸事。”
沈砚的目光落在屏幕照片那片断壁残垣上,眉头微敛,袖口下的手指轻轻扣了扣工位的桌沿。桌面上半杯隔夜咖啡早已彻底冷却,杯壁凝出一层薄薄的水汽,顺着杯身蜿蜒淌到桌面,洇开一小片深色水迹。 “老城本就是古荒旧土层层堆叠之地。这片旧区世代人居,底下埋藏的不只是老地基,还有层层叠叠沉淀下来的执念余烬。前段时间大规模拆迁爆破,挖掘机深挖基坑,本就已经不断磨损地脉壁垒。今夜暴雨浸透岩层,裂痕彻底撕开。”
他顿了顿,视线转回陆时余,眼底带着几分审慎: “新闻只写情绪失控,这只是表象。若是放任不管,随着天光将近,地脉继续翻涌,事态还会恶化。”
办公室外走廊,昏迷的周凯还静静躺在冰凉地砖上,呼吸均匀绵长。廊灯坏了大半,隔几米才有一盏勉强亮起,投下一块块明暗割裂的光影。
陆时余瞥了一眼地上的同事,又望向电脑屏幕还停留在一半的管线图纸。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却被层层雨雾死死遮蔽,透进来的光也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不干净的灰。距离甲方预定的项目汇报,只剩不到四个小时。
一边是迫在眉睫的工作汇报,关乎绩效、关乎这份赖以生存的工作;另一边是城西工地,数十名施工人员,正暴露在地脉溢出的余烬侵扰之下。
两难像两只手,同时攥住他的肩膀。
陆时余向后靠在工位椅背上,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他仰头吐出一口长气,疲惫地合上眼皮几秒,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定下来。
“汇报的底稿我大部分已经整理完毕。图纸管线错误刚刚修复完成,只剩最后一小部分注释可以远程补完。”他快速在脑子里盘算起取舍,指尖飞快敲击键盘,把已经校准完成的图纸版本另存导出,键盘敲击声在空旷寒凉的楼层格外清晰,“我可以把文件发给组内同事,让他代为参与汇报。”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指尖鼠标点得哒哒轻响:“代价大概就是,之后要挨领导一顿狠狠的训斥。”
沈砚站在桌边,静静听他盘算俗世里的得失,没有出言干预他的抉择,只是低声开口: “你想清楚。主动缺席重要汇报,对你这份凡人的工作,代价不轻。”
“想清楚了。”陆时余敲完最后一行备注,点击发送邮件,鼠标轻轻一松,“图纸可以交给同事,工地那边的余烬,旁人看不见。”
世间千千万万普通人,医生查不出病因,警察找不到祸首,新闻只能模糊报道“群体性情绪异常”。真正的根源,只有他和沈砚能够直面。
处理完文件,他起身,弯腰看向地面的周凯。
“周凯怎么办,总不能把他丢在这里。”
沈砚侧过头望向昏迷的人,银白微光在指尖悄然流转一丝,微光映在周遭漂浮的细小浮尘上,划出淡淡的光迹。 “我可以微调他残存的记忆碎片,醒来只会记得加班时一阵眩晕,之后便失去意识。我们可以通知大楼安保,谎称我们加班结束发现他昏倒在走廊,安保会将他安置到休息室。不会留下疑点。”
说罢,陆时余拿出手机拨通大楼安保值班室电话,简单说明情况。
等候安保上来的间隙,窗外的雨势稍稍减弱,滂沱大雨化作细密冷雨,淅淅沥沥敲打幕墙,在玻璃表面织出纵横交错的水网,顺着框架缓缓往下流淌。远处城市楼宇全都裹在白茫茫的雨雾之中,高低楼宇的轮廓变得朦胧柔和,听得到远处马路上车轮碾过积水的哗哗声响。
陆时余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皮肤光洁如常。昨夜战斗时亮起的星痕已经隐匿不见,但只要凝神感受,皮下深处,依旧蛰伏着那一缕属于星君本源的温热。只要心神强烈催动,那道星辰纹路便会再度浮现。只是每一次动用,神魂的透支都会真实落在他这副凡人躯体上。
“方才那缕传话的残念说,不止城西工地,地铁新线、CBD,各处节点都会接连出事。”陆时余摩挲着手腕,低声说道,“往后是不是只要城市动工,就会不断诱发地脉骚动?现代城市和地下的荒古余烬,好像天生就是死局。”
沈砚微微垂眸,走到窗边,手掌距离冰冷玻璃尚有一寸,目光穿透雨雾望向城市远方灰蒙蒙的天际。天边的黎明被雨雾蒙住,亮得十分惨淡。潮湿的冷风透过窗户缝隙丝丝缕缕钻进来,掀起桌角散落的图纸边角。
“并非无解,只是极难。”他声音清浅,被窗外淅沥雨声衬得柔和几分,“封印已经裂开,不可能复原如初。但可以疏导、压制。将四处逸散的余烬收拢,安抚执念,而不是一味击碎杀戮。”
他转过身子,视线与陆时余相接,冷白的面庞被黎明的微光浅浅镀上一层薄灰: “从前你的封印完好,余烬困在地底深处。如今裂隙大开,你身为星君转世,你的本源,既是诱饵,同样也是唯一可以安抚这些古魂的钥匙。只是这钥匙握在一副凡人血肉的手里。”
话音刚落,走廊远处传来脚步声,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的过道来回扫动,安保人员拿着手电筒匆匆赶来。
两人简单交代几句,安保便小心翼翼将昏迷的周凯搀扶起来,送往大厦休息室。鞋底碾过地面碎玻璃,发出细碎咯吱的摩擦声响。
二十三层办公区重新回归安静,满地碎灯管的玻璃渣还散落地面,凌乱飞舞过后落满一地的图纸纸屑。昨夜在这里发生过的厮杀、蛊惑与对峙,对外界而言不留半点痕迹。
陆时余顺手关掉电脑主机,按灭工位那盏陪伴他通宵的台灯。偌大楼层瞬间坠入昏暗,只剩窗外破晓前灰蒙蒙的天光漫进来。
“走吧,去城西旧改工地。”陆时余拎起搭在椅背上湿漉漉的外套,肩膀一甩穿上身,布料还残留着雨夜的潮气。
两人乘电梯下行。轿厢镜面映出两个人的身影,陆时余眼底布满红血丝,衬衫褶皱,浑身都是通宵熬出来的疲惫;沈砚依旧一身深色衬衫西裤,身姿挺拔,只是袖口边角,还残留着昨夜银辉力量消耗过后极淡的微光。轿厢通风口送出微凉的风,带着大楼中央空调淡淡的金属气味。
电梯一路向下,数字不断跳动。
“方才那个暗中窥探我们的神秘人。”电梯密闭空间之内,陆时余忽然开口,靠着冰凉的轿厢壁,声音压得很低,“昨夜全程旁观,既不帮残念,也不出手对付我们。他到底想要什么?”
沈砚眼眸微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内侧衣袋,那里存放着昨夜捕获残怨的银印。印章隔着布料,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震颤。 “我暂时也无法确定他全部目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很熟悉百世轮回旧事,熟悉地脉,也熟悉你的力量弱点。”沈砚缓缓说道,“今夜他放任传话残念前来游说,或许也是在试探,看你究竟会选择哪一条路。”
“归位沉睡在地底,或是留在人间对抗乱象。”陆时余接下话头,鼻尖漫进电梯通风口吹过来的微凉空气,“无论我选哪一条,好像都落入他的观察之中。”
电梯“叮”一声轻响,抵达一层大堂。
大堂的自动玻璃门之外,冷雨绵绵不绝。清晨的城市渐渐苏醒,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反射着街灯残余的光晕,早起的车流已经穿梭在马路上,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水花;街角早餐店支起棚子,白色蒸汽混着雨雾袅袅升腾,人间烟火缓缓复苏。可就在这座繁华城市的一角,城西旧改工地,地脉的疮口还在向外泄露万古的怨念。
两人踏出写字楼大门,冷雨丝丝缕缕扑在脸颊,带着雨后泥土湿润的气息。
陆时余掏出手机点开导航,屏幕上,红色的定位标记牢牢钉在城西旧改片区。
就在这时,他的神魂深处,毫无预兆地掠过一阵尖锐刺痛。
不是剧痛,是像细针轻轻扎入意识。无数细碎嘈杂的低语,隔着遥远距离,断断续续飘过来。那是城西工地方向逸散出来的余烬共鸣。
陆时余脚步猛地顿住,眉头拧紧,抬手按住太阳穴。远处城西的上空,厚重雨云之下,隐隐浮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暗金色雾霭,隔着重重楼宇,依旧隐约可辨。
沈砚立刻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他,语气带着一丝关切:“感知到了?”
“嗯。”陆时余缓缓吸气稳住眩晕,望向城西的方向,目光穿透层层楼宇,仿佛已经看见那片断壁残垣之间翻涌浮动的金色与暗沉交织的雾气,“那边……余烬的数量,比昨夜十字隧道还要多。”
细雨茫茫,远处城市天际在雨雾里模糊一片。
他们要奔赴的,不是一场简单的驱邪。那一片被挖掘机挖开的土层之下,是千万年积压下来,被人为强行撕开的巨大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