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星君》燕北七

4、第四章 星痕现世 # 第四章

　　# 第四章星痕现世
　　噼啪——

　　灯管超负荷震颤，终于承受不住黑雾裹挟的阴寒侵蚀，“嘭”的一声炸开，玻璃碎片四散飞溅。二十三层大半区域瞬间坠入彻底的黑暗，只剩陆时余工位那台电脑的屏幕，还在挣扎着透出一片惨淡的蓝光。

　　漫天飞舞的图纸纸张失去阴风托举，哗啦哗啦往下坠落，散落在满地碎玻璃之间。

　　金色星芒光罩依旧撑在陆时余周身，只是光泽已经明显淡了一圈。源源不断扑上来的黑金余烬如同潮水，一波退去一波又起，每一次碰撞消融，都在抽走他神魂深处的力量。胸口那处本源火种滚烫发烫，酸胀的疲惫顺着骨髓蔓延至四肢百骸，胳膊都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残孽躲在黑雾深处，并不急于正面搏杀。它太懂得这人间写字楼孕育出的战术——耗。就像无穷无尽的工作需求，一点点磨掉人的心气，等到防御彻底枯竭，便是猎物束手就擒之时。

　　蛊惑人心的低语依旧不绝如缕，混杂无数旧魂与现世打工人的悲苦，丝丝缕缕钻向他的意识缝隙。

　　“你本可以装作什么都看不见，安安稳稳做你的规划师。”
　　“何苦要为无关的陌生人消耗自己？百世轮回，你已经受够苦难了。”

　　陆时余的太阳穴突突狂跳，大脑像是被钝器反复碾磨。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把摇摇欲坠的神志一次次拉回现实。

　　他见过十字隧道那个无端痛哭的女孩，见过被无名怒火裹挟的外卖小哥。也见过这一层楼无数工位，白日里伏案奔波的同事。这些普通人不该被千万年前的神战旧怨陪葬。

　　“少拿这套话蛊惑我。”陆时余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轮回是我的宿命，但人间的日子，该由活人自己说了算。”

　　话音落下，胸口的金色星火骤然微微一跳。

　　可本能的防御终究有极限。光罩表面裂开几道细如发丝的裂纹，细碎的星砂顺着裂缝向外飘散，好几缕黑金残屑抓住空隙，顺着裂痕钻了进来。

　　刺骨的阴冷瞬间缠上他的手腕，一股巨大的倦怠感猛地席卷上来，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块。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的身影终于动了。

　　沈砚自走廊阴影之中缓步踏出。

　　没有震耳欲聋的法术轰鸣，也没有炫目的光华迸发。他只是抬起右手，指尖凌空轻轻一划。

　　淡淡的银白微光顺着他的指尖流淌而出，像一柄无形的薄刃，径直切开翻涌奔腾的墨色黑雾。那些穷凶极恶扑向陆时余的黑金余烬，触碰到银辉的刹那，如同沸汤泼雪，成片成片消融湮灭，连一丝嘶鸣都来不及留下。

　　铺天盖地的毒蛾般的残屑，转瞬之间被清扫大半。

　　盘踞在茶水间门口的残孽本体骤然受惊，整个庞大的黑雾躯体剧烈翻滚收缩，往后急退，通风管道口传来哐哐的金属震颤声，它竟打算舍弃这片战场，顺着管道缝隙逃窜，重新躲回楼宇墙体的夹缝里蛰伏。

　　“想跑？”陆时余眼底光芒一闪。

　　若是放任它逃走，今日的危机只是暂时平息。这团靠写字楼众生负面情绪滋养成型的残孽，会继续潜藏在这栋大厦的缝隙之中，往后每一个深夜加班的人，都有可能被它悄悄侵染心神。抑郁、崩溃、无名暴怒，会悄无声息降临在无辜打工人身上。

　　可他的力量只懂被动防御，根本做不到远程截杀。眼睁睁看着浓稠的黑金雾气向着通风口飞速窜去，陆时余心中焦急万分，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心底升起一个强烈的念头——拦住它。

　　就是这一瞬。

　　被百世封印死死桎梏的神魂，接收到了来自主人的意志。

　　原本只用于自保的金色星芒，不再仅仅蜷缩在他胸腔化作防护光膜。

　　自他的手腕内侧，一道浅浅的金色纹路，顺着皮肤缓缓浮现出来。那纹路如同星辰轨迹，曲折绵延，是属于城下星君沉睡百世的星痕。

　　星痕亮起的一刻，一缕纤细却锋利的金色光丝，顺着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弹射而出！

　　光丝划破黑暗，速度快得几乎留下一道残影，精准追上正要钻入通风管道的黑雾残孽。

　　嗤——

　　金丝刺入黑雾本体，残孽发出一声尖锐凄厉的哀嚎，整团黑雾剧烈痉挛翻滚，黑色的汁液一样的雾气疯狂向外泼洒。它痛苦地扭动，想要挣脱缠绕，可那道源自星君本源的光丝如同枷锁，死死钉住它的形体。

　　陆时余自己都愣住了，低头望着自己泛起星纹的手腕。

　　刚刚那不是本能的危机自救。是他**意念驱动**出来的力量。

　　封印裂开的缝隙，不止泄露了气息，也让他沉睡的神魂，得以窥见一丝操控力量的法门。只是这力量极不稳定，星痕在皮肤表面明灭不定，忽强忽弱，源源不断消耗着他的精神。

　　“不要分心。”沈砚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你刚刚唤醒一丝调用本源的能力，但轮回枷锁仍在，强行催动会反噬神魂。不要妄图直接毁灭它。”

　　沈砚抬掌，银白微光汇聚于掌心，缓缓推向被金丝锁住不断挣扎的残孽。

　　“此类由人间情绪与古神怨念交融生出的残孽，杀之不绝。它的本源根植于这栋大楼积攒的万千执念碎片，彻底击碎形体，碎片便会四散逃逸，重新找地方蛰伏滋生。”

　　银辉笼罩住挣扎嘶吼的黑雾，狂暴的恶意在银光包裹之下，一点点被抚平、梳理。那些混杂在残孽之中，属于当代普通人的疲惫、委屈、不甘，被剥离出来，化作点点柔和的灰白色光点，悠悠扬扬飘散，穿过玻璃窗，融进窗外漫天雨幕，归于天地之间。

　　剥离掉人间情绪之后，剩下那一小团漆黑粘稠的古神残怨，体积缩小数倍，不停在银光囚笼里冲撞。

　　沈砚指尖凝出一枚薄薄的银印，稳稳将这团残怨封入其中，银印表面流转古老晦涩的铭文。挣扎的漆黑影子在印章内部撞了数下，终于渐渐沉寂下去。

　　二十三层办公区，狂风骤然停歇。

　　四处乱飞的图纸彻底落定，空气中焦糊与阴冷的气息缓缓消散。只剩窗外雨水敲打幕墙的哗哗声响，重新占据整层楼宇。

　　危机落幕。

　　陆时余手腕上那道璀璨的星痕，光芒一点点暗淡下去，隐没回皮肤之下，仿佛从未出现过。紧绷的精神骤然松弛，脱力感立刻汹涌袭来，他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旁边的办公桌才勉强站稳，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落。

　　刚刚短暂主动催动本源，代价巨大。脑袋昏沉发胀，像是连续熬了三个通宵。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皮肤光洁，可方才星痕灼烧般的温热触感还残留在记忆里。

　　“那就是星君的星痕？”陆时余低声问道。

　　“是。”沈砚收好封存残孽的银印，目光落在他的手腕处，“封印裂痕扩大之后，会有越来越多的星痕陆续现世。每一道星痕，都对应你一份沉睡万古的权能。但记住，枷锁未除，每一次动用，都在磨损你的凡俗肉身。过度催动，神魂与躯体无法相容，你会重伤昏迷。”

　　陆时余心里沉甸甸的。

　　变强的代价，依旧沉重。

　　他看向自己的电脑屏幕。刚才混战之中，鼠标乱跳，管线图纸被搅得一塌糊涂，线条错位，图层混乱，一堆数据全部移位。方才拼死打完一场和远古残孽的缠斗，回头一看，加班任务还烂在原地。

　　陆时余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哭笑不得。

　　打跑了邪祟，甲方的活儿还得干。

　　他弯腰，捡拾散落在脚边的图纸碎片，地上还散落着灯管炸裂后的玻璃碎屑。“半个小时搞定的活儿，这下好了，估计要折腾到凌晨三四点。”

　　沈砚环视这片狼藉的办公区，目光扫过一排排空荡荡的工位。

　　“这一栋写字楼只是缩影。城市飞速扩张，高楼林立，无数人把喜怒哀乐留在此地。地脉裂隙大开，以后类似的地方，还会不断滋生出新的残孽。”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十字隧道是地脉节点，而这一片CBD，是整座城市的**情绪节点**。无数人的执念在此堆积，往后会成为余烬与残孽最优先的目标。”

　　陆时余指尖划过键盘，一边着手修复错乱的图纸，一边听他说话。屏幕冷光映在他疲惫的脸上。

　　“也就是说，拆迁挖地基放出余烬，写字楼打工人的负面情绪喂养残孽？现代化城市，简直就是残孽的天然温床。”

　　“正是。”

　　就在这时，陆时余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他以为又是同事催进度，掏出来，屏幕却没有任何来电，只是相册莫名自动打开。

　　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拍下的照片跳了出来。

　　是今夜在十字隧道，积水地面的倒影。画面角落，雨幕阴影深处，有一道模糊的人影。那人隐在黑暗，只露出半张侧脸，瞳孔泛着一层淡淡的暗金色，隔着滂沱雨幕，直直看向镜头的方向。

　　是最开始，躲在街角窥探他们的那个神秘人。

　　陆时余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寒意。他当时只是无意低头看积水，手机揣在兜里，不知为何自动拍下了这一幕。

　　“这个人……”陆时余把手机转向沈砚。

　　沈砚的眼神骤然沉了下来。

　　“他一直在跟着我们。方才写字楼大战，他没有现身出手，就在大楼之外，隔着玻璃窗，看完了全过程。”

　　窗外，暴雨依旧倾盆。漆黑的城市远方，地下深处，仿佛传来若有若无的沉闷轰鸣。

　　不仅仅是一个窥探者。

　　地底的那些存在，正在向上靠近。

　　陆时余看着照片里那道晦暗的人影，又低头瞥了一眼自己已经恢复光洁、却残留温热余感的手腕。星痕已经隐匿，可他能清晰感知，那道沉睡在灵魂深处的星君力量，已经不再彻底沉寂。

　　图纸修复还在继续，键盘敲击声在空旷黑暗的楼层响起。人间的工作还没有结束，但属于城下星君的风波，才刚刚拉开大幕。

　　雨，还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