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星君》燕北七

3、第三章 写字楼的怨灵 雨还没

　　雨还没有停歇，整座城市浸泡在浓稠的夜色里，雨水砸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发出连绵不绝的闷响，汇成一片沉沉的白噪音。

　　陆时余挂断电话，掌心残留着手机发烫的温度。

　　同事的催促字字压人，甲方连夜督办，旧城改造方案必须通宵核对完毕。哪怕刚刚得知自己百世星君的身世，哪怕地底无数暗影已经锁定了他的气息，眼下最迫在眉睫的，依旧是改图纸、校准管线数据、按时交差。

　　这便是凡人最现实的枷锁。

　　“我得回单位加班。”陆时余收起手机，拢了拢被雨水打湿的外套，袖口还在往下滴着水珠，他看向沈砚，语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认命，“宿命也好，残孽也罢，能不能暂且放一放？甲方不等人。方案交不上，我这个月绩效直接打水漂。”

　　沈砚立在雨幕之中，周身三尺之内雨珠无法近身。听完这番话，他微微颔首。

　　“俗世羁绊未断，宿命不会强行剥夺你的现世生活。”

　　话音稍顿，他的语气沉了下来，透出沉甸甸的警示：

　　“封印已然开裂，地脉缝隙大开。人气越聚集、情绪越繁杂的地方，越容易吸引余烬上浮。深夜空置的写字楼，白日积攒了海量凡人的焦虑、委屈与绝望，乃是邪祟最钟爱的阴地。”

　　陆时余心口猛地一沉。

　　他日日熬大夜的设计院，数十层高楼，无数打工人积压的疲惫、内卷带来的内耗、被甲方反复刁难的委屈，日复一日弥散在楼宇的每一处角落。对游荡的余烬与残孽而言，这里无异于一处天然的猎场。

　　“我就回去核对一组管线数据，顶多半小时，完事就走。”陆时余嘴硬，习惯性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我运气一向不差，应该不会撞上什么怪事。”

　　沈砚望着他故作镇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没有戳破他的自我安慰。

　　“我随你同去。”

　　没有征询，是既定的决断。

　　雨幕似有无形之力分开一道通路，两人踏着路面的积水，朝着CBD的设计院大楼走去。

　　夜深后的商务区褪去白日喧嚣，大片楼宇漆黑沉寂，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孤冷惨白的灯光。雨水冲刷着光洁的玻璃幕墙，空旷的广场上，除了哗哗雨声，再无半分人声，寂静得令人心底发慌。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映出陆时余疲惫的面孔。眼下的他，眼底布满红血丝，衬衫褶皱不堪，是无数个加班夜留下的模样。

　　二十六岁，设计院普通职员，为房租生计奔波，日日与CAD图纸缠斗。谁也不会想到，这副再平凡不过的躯壳之内，沉睡着一尊万古星君。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二十三层。

　　整层办公区绝大部分区域陷入无边黑暗，唯有规划部的工位亮着两盏台灯，昏白的光线刺破沉沉夜色。一排排空荡荡的工位，倒扣的键盘，散落的文件，被随意搁置的保温杯，深夜的开放式办公室，压抑感扑面而来。其他同事早已下班离场，偌大一层楼，只剩陆时余一人留守救火。

　　他快步走到自己工位，拉开椅子坐下，点开电脑，调出复杂的地下管线图纸。屏幕蓝光亮起的刹那，异变骤然发生。

　　陆时余的视野之中，空气里凭空浮起大片细碎的暗金色颗粒。

　　和十字隧道里那些饱含悲戚怅惘的普通余烬截然不同。

　　这是一团团暗沉粘稠的黑金雾气，像凝固的浓墨，沉沉压在办公区上空，如同经年累月堆积的阴霾，缓缓笼罩住整片楼层。

　　陆时余浑身泛起刺骨的寒意，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些余烬，并非今夜暴雨才从地底涌上来。

　　它们早已蛰伏在这栋写字楼的墙体缝隙、吊顶夹层、通风管道之中。日复一日，吸纳着无数打工人的焦虑、内耗、绝望与崩溃，借人间负面情绪滋养自身，变得愈发阴邪浑浊。普通人对此毫无察觉，可陆时余泄露在外的星君气息，如同一块诱饵，硬生生将沉睡的邪祟全部唤醒。

　　细碎嘶哑的低语缓缓漫开，并非来自耳畔，而是直接侵入脑海。

　　好累……熬不完的夜……做不完的工作……活着太苦……为什么拼尽全力依旧得不到认可……

　　远古陨落神明的绝望执念，混杂着当代普通人的精神重压，交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负能量，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陆时余太阳穴突突作痛，握鼠标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指节泛白。

　　隧道口的骚动，不过是小风波。这栋写字楼，才是真正的是非之地。

　　这些长年积聚的余烬，已然生出微弱灵智，目标直指他身上的星君本源。

　　办公区尽头的茶水间门口，浓郁的黑金雾气缓缓凝聚，化作一团没有具体人形的厚重阴影。黑雾不断翻滚蠕动，边缘丝丝缕缕的残屑四处飘散，如同腐烂化开的墨汁，无数细小的黑色触须在黑雾之中伸缩扭动，死死盯住陆时余的工位。

　　一股磅礴的恶意扑面而来。

　　它不发动直接的物理冲撞，只悄然扩散侵蚀。

　　一瞬间，一股毫无来由的颓丧崩溃感攫住陆时余的心神。

　　明明图纸逻辑清晰，数据并无多么复杂的难题，可脑海里不断翻涌着消极念头：算了，别改了。交不上就交不上。再怎么拼命也不会有人体谅，不如就此摆烂，干脆什么都不要做。

　　这是余烬最阴毒的手段，不伤及肉身，专门扭曲人心，放大心底所有的疲惫与不甘。

　　陆时余指尖不停颤抖，视线渐渐涣散，眼前的CAD图纸开始变得模糊。

　　倘若再沉沦片刻，他便会被这股情绪彻底裹挟，陷入彻底的精神失控。

　　就在意识即将陷落的临界点，胸口深处骤然燃起一缕滚烫的金色星火。

　　神魂本能的护持，再度被触发。

　　嗡——

　　一层半透明的金色光膜自他胸腔向外炸开，微光如同流淌的细碎星砂，顺着四肢缓缓蔓延开来。没有招式，没有口诀，没有刻意催动，纯粹是星君神魂受到生命威胁之后，自发生出的防御。

　　那些钻进脑海的怨毒低语，撞上这层温润却坚硬的星芒，如同冰雪遇烈火，瞬间被灼烧得滋滋作响，化作一缕缕细碎黑烟消散在空气之中。压在心底的窒息感，顷刻间一扫而空。

　　陆时余猛地回神，眼底一闪而过璀璨星芒。

　　茶水间前那团黑金残孽剧烈蜷缩，黑雾表面冒出密密麻麻的灼蚀孔洞，发出一声尖锐细碎的嘶鸣，整团形体被逼得向后猛退数米。黑雾被星芒灼烧的地方，不断飘出灰黑色的碎屑，碎屑飘到半空，便直接化为虚无。

　　它惧怕他体内的星君本源。

　　陆时余大口喘着气，胸腔起伏，心底那股逃避摆烂的念头悄然消散。

　　他在这里加班谋生，为生活咬牙坚持。这片属于普通人的烟火之地，不该任由万古残孽盘踞肆虐，肆意啃噬旁人的心神。

　　他依旧只是个凡人，没有法术招式，不懂控力法门，连力量该如何调动都一无所知。可此刻，他不再一味躲闪、装瞎避世。

　　这是我的人间，轮不到邪祟作乱。

　　陆时余抬眼，直面那团盘踞在黑暗中的阴影。

　　走廊的阴影里，沈砚静静伫立，负手而立，眸色微动。

　　就在几个时辰之前，陆时余还一心只想苟活度日，只求安稳过完平凡人生。而此刻，他第一次主动迎向宿命的漩涡。

　　黑金残孽虽畏惧星君星芒，却不肯就此退走。

　　它在这栋大楼蛰伏多年，吸食人间情绪已然成型，贪婪深入骨髓。既忌惮陆时余的本源，又垂涎他独一无二的星君魂魄，不肯轻易放弃这块到手的猎物。

　　黑雾疯狂翻涌，如同被搅动的一池浓墨。它猛地向外喷吐，无数细小的黑金余烬从它本体剥离，如同成群的毒蛾，铺天盖地朝着陆时余席卷而来。

　　吊顶缝隙、墙角死角、办公隔断后方，蛰伏许久的其余余烬尽数被它召唤。漫天黑金色碎尘呼啸飞舞，裹挟着阴冷的阴风，席卷整片办公区。

　　细碎的残屑撞击在陆时余周身的星芒光膜上，发出连绵不断的噼啪爆响。一部分余烬碰到金光便直接消融，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可源源不断的黑雾依旧前赴后继，一波接着一波冲击防御光罩。

　　光膜被冲击得不停震颤，表面泛起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涟漪。陆时余只觉得胸口阵阵发闷，神魂本能的防御正在被持续消耗，一股疲惫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整层二十三层办公区，瞬间被浓重阴霾包裹。

　　室内的日光灯开始疯狂闪烁，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忽明忽暗，光线在黑暗里来回跳动。电脑屏幕疯狂闪烁跳动，CAD图纸界面错乱跳转，鼠标不受控制地四处游走，屏幕上的管线线条乱作一团。桌上堆叠的文件纸张被无形的阴风卷起，在半空盘旋乱舞，文件夹哗啦散开，图纸碎页四处飞扬。

　　夜半空旷的写字楼，彻底沦为邪祟肆虐的场域。

　　残孽本体躲在漫天飞散的余烬后方伺机而动。它借着大批杂兵余烬做掩护，不断试探星芒防御的薄弱之处。它的形体不断收缩膨胀，一团团浓稠黑雾时而凝聚成巨大的阴影，时而四散分裂，无数纤细的黑色触须绕着金光光膜来回游走，妄图寻找到缝隙，绕开物理防御，直接侵入陆时余的精神识海。

　　陆时余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星芒只能被动防御，他还不会主动催动力量，只能靠着本能硬扛。源源不断袭来的余烬，正在一点点蚕食他的神魂，太阳穴的胀痛越来越剧烈，脑海之中，那些被压下去的消极念头又开始隐隐冒头。

　　残孽十分狡猾，并不一味强攻。它一边驱使无数余烬消耗他的本源，一边不断释放情绪污染，试图再次动摇他的心神。

　　“放弃吧……太累了……何必苦苦支撑……”

　　阴冷的呢喃再次钻进脑海，混杂着无数打工人的绝望碎片。

　　陆时余用力摇了摇头，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颓丧。他知道，一旦心神失守，光膜便会随之溃散，到时候他便会彻底落入残孽的掌控之中。

　　他看向走廊暗处的沈砚，对方没有立刻出手，只是安静旁观，像是在观察他的神魂反应。

　　陆时余心里清楚，沈砚是在给他机会，可眼下的局面，已经越来越凶险。

　　漫天的余烬还在不断涌来，光膜的光芒已经微微黯淡，震颤的幅度越来越大。

　　他终于读懂了沈砚那句预警。封印一旦裂开，便再也无法复原。

　　他本以为今夜只是一场寻常加班，可等待他的，是蛰伏都市、吸食凡人情绪的远古残孽。

　　而窗外滂沱大雨之下，整座城市地下，被暴雨冲开的无数裂隙，还在源源不断地向外倾泻黑暗。

　　那些蛰伏在地底的存在，已经嗅到了星君的气息。

　　他很清楚这次写字楼里的厮杀，仅仅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