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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凡人星君
滂沱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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滂沱夜雨碾压整座城市,砸得柏油路积水成片,路灯穿透厚重雨雾,落得一地朦胧昏黄。
陆时余捏着手里弯折伞骨的旧黑伞,半边袖口早已被雨水浸透,刺骨的凉意顺着布料钻进皮肉里。
耳边雨声嘈杂,可沈砚那句“你是星君”,依旧清晰得刺耳,反复撞在他的脑海里。
他活了二十六年,人生履历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寒窗苦读,名校毕业,挤进一线城市设计院,日复一日对着CAD图纸熬大夜。算容积率、改路网、核对地下管线、应付甲方无休止的临时修改。
他这辈子最大的追求,从来不是什么万古封神、宿命大业。
只是不加班、不背锅、按时交方案、攒点小钱,安稳过完普通人的一生。
唯独一点异于常人——他从小能看见游离在世间的金色余烬。
小时候天真懵懂,会跟家人分享那些漂浮的碎光、虚无的低语,换来的只有一句“太累了,别胡思乱想”。年岁渐长,他早学会了最聪明的活法:看见异象,自动闭眼,不当异类,苟活人间。
他本以为,这会是他一辈子的常态。
直到今夜,这场暴雨撕碎了他安稳的假象。
隧道口的乱象已然平息。
被余烬侵染、无端崩溃的女生擦干眼泪,茫然走进地铁站,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深夜突如其来的悲伤,根本无关生活;暴躁踹车的外卖小哥重整心态,骑着电动车冲进雨幕,继续为生计奔波。
24小时便利店的暖光温柔如常,车流、雨声、城市烟火,一切都回归熟悉的平凡。
唯有陆时余的世界,彻底裂开了一道无法修补的缝隙。
沈砚静立雨中,周身三尺寸雨不沾。清冷挺拔的身影,在喧嚣雨夜里,透着一种跨越时光的淡漠与疏离。他看穿了陆时余眼底所有的疑惑、抵触,甚至还有几分荒诞的吐槽,开门见山。
“你在疑惑,百世星君转世,为何偏偏今夜,余烬大乱,异象爆发。”
不是问句,是笃定的陈述。
陆时余抬眼,压下心里翻涌的荒谬感,坦然点头。
这是他最大的不解。
若他真是身负命格的星君,何以二十六年平平无奇,任凭余烬漂浮、始终安稳度日,从未引来半点祸端?
沈砚目光落向脚下厚重的城市土层,声音平稳落地,逻辑通透,字字解惑:
“你的星君神魂,被百世轮回的天道封印层层锁死。”
“二十六年来,你的本源气息被彻底封存,像深埋千尺冻土下的星火,微弱、闭塞、无法外泄。地底余烬、远古残孽,只能模糊感知到一丝渺茫共鸣,无法锁定你的具体位置,更无法大规模破土侵扰人间。”
“所以从前,你所见的,只是零星散落的细碎金屑,仅此而已。”
陆时余心头微沉,顺势追问:“那今晚的变故,从何而来?”
“积弊已久,恰逢天时机缘。”
沈砚的话语,彻底串联起所有因果,也精准贴合这座城市的现世百态。
“这座城市二十年极速扩张,旧城拆迁、基坑开挖、地铁贯穿地脉、地下工程日夜不休。人为基建持续震动岩层,一点点磨损、弱化你的轮回封印。”
“日积月累的损耗,早已让坚固的封印千疮百孔。而这场百年暴雨,浸透万里地脉,冲开地底无数封闭裂隙,成为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方才,地脉巨震,你的封印被强行震开一道裂痕。”
“一丝纯粹的星君本源气息,泄露而出。”
这一缕沉睡百世的星神气息,便是一切乱象的源头。
沉寂千万年、被困于地底的诸神执念与残怨,瞬间捕捉到最熟悉的本命共鸣。
无数躁动的余烬,顺着雨水冲开的地底裂隙,疯了一般涌向人间,才有了十字隧道今夜的情绪暴乱。
“简单说。”陆时余精准总结,眼底带着打工人独有的清醒吐槽,“我老老实实画图上班,城市修路挖地,帮我把封印搞坏了,把地底的麻烦全放出来了?”
沈砚微微颔首:“是。你从未主动招惹宿命,是现世人间的更迭,强行唤醒了你的命格。”
话音未落,雨夜阴影之中,异变陡生。
一缕色泽暗沉、通体漆黑的暗金余烬,避开沈砚的视线封锁,借着雨幕掩护,如同阴毒蚊虫,无声无息绕出弧线,直扑陆时余后心!
这绝非普通悲戚的执念余烬。
它裹挟着纯粹的贪婪、阴诡与杀机,是陨落诸神怨念凝聚而成的残孽碎片。
阴冷恶意瞬间刺穿陆时余的感官,太阳穴骤然刺痛,浑身汗毛倒竖。
危急关头,他脑子里没有任何宏大的宿命大义,只剩最朴素的打工人本能——
我不能出事。方案没交,甲方没过关,房租没攒够,我凭什么栽在这破雨夜?
下一秒。
陆时余胸口无火自燃,漾开一层极淡、却极致纯净的金色星芒。
没有招式,没有口诀,全然是神魂本能的自我护持。
“嗡——”
细碎的震颤无声炸开。
那缕阴毒偷袭的残孽,尚未触及分毫衣角,便被星芒正面撞上,如同烈雪烹沸油,瞬间蜷缩、嘶鸣、崩碎,化作漫天黑点,消融在积水之中。
陆时余当场怔住。
他抬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眼底满是错愕,又藏着一丝压不住的隐秘惊喜。
二十六年。
他第一次,不再是只能旁观、只能无力看着乱象发生的普通人。
他有力量。
哪怕不受控、哪怕只是绝境应激的本能,也是独属于星君的、碾压万古残孽的力量。
沈砚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封印开裂,你的神魂本能已然苏醒。只是轮回桎梏未脱,你无法主动调动本源,唯有生死危机,方能触发护持。”
暗处,残余的阴影轻轻晃动。
一道隐晦的黑影蛰伏在街角最深的黑暗里,目睹了全程,不敢上前硬碰,却牢牢锁定了陆时余的气息,随后彻底消融进雨夜深处。
“残孽本体,已经记下了你。”沈砚语气微沉,“从前它们漫无目的漂泊地底,今夜之后,你便是它们唯一的目标。”
“更致命的是——封印开裂,不可逆,不可修。”
“往后城市每一次拆迁、每一次地脉震动、每一场极端风雨,都会持续撕开裂痕。越来越多的余烬、残孽,会源源不断涌入人间。”
它们侵扰市井,篡改人心。
让写字楼白领无端抑郁崩溃,让路人莫名暴怒失控,让寻常人间烟火,被万古阴怨悄悄蚕食。
字字句句,皆是重压。
雨夜风声凛冽,拉扯着陆时余的心神。
他太清醒了。
清醒地知道什么是大义,什么是责任,可骨子里依旧是那个怕麻烦、想安稳的普通人。
他沉默两秒,摊手直言,态度坦荡又真实:
“我先表态。我不想接这个宿命。”
“我就是个普通规划师,没救世的格局,没封神的野心。以前我装瞎二十年,以后我还能装。我可以继续过我的日子,不管地底乱象,不问万古纷争。”
不圣母、不矫情、不自我感动。
这是最真实的人性。
沈砚没有指责,没有劝说,只是平静反问:“你可以装瞎。可被余烬侵扰的普通人,无端痛苦、无端失控的无辜者,谁来替他们装瞎?”
一句话,戳破了他所有的自我逃避。
陆时余抿紧唇,无言以对。
他可以冷漠,却无法真的冷血。
方才隧道口那个无端落泪的女生、暴躁失控的小哥,都是最普通的打工人,和他一样,在城市里辛苦谋生,不该承受千万年前的罪孽与怨毒。
可他依旧被动、依旧迷茫:“我想管,也没能力。我控制不了力量,驱不散余烬,挡不住残孽。我现在,就是个半吊子星君。”
就在这一刻。
刺耳的手机铃声骤然炸响,硬生生撕裂雨夜所有的宿命沉郁。
屏幕亮起,同事的名字赫然在目。
接通的瞬间,焦急的催促扑面而来,将他从万古秘辛瞬间拽回残酷现实:
“时余!你还在设计院吧!紧急情况!明天一早汇报的旧城改造方案,地下管线数据全线对不上,甲方连夜督办!你赶紧回来核对,今晚必须搞定!”
现实的枷锁,沉重、琐碎、真实、无可逃避。
一边是百世星君命格、地底万千残孽、整座城市的暗流危机。
一边是CAD图纸、管线数据、甲方催单、熬夜加班、打工人的三餐与生计。
两条人生轨道,在今夜狠狠相撞。
陆时余握着发烫的手机,指尖微微发抖。他抬眼望向雨雾中沉静莫测的沈砚,心底清楚,自己再也回不去那个只会装瞎苟活的普通人。
可他还没来得及做出抉择。
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照之下,他眼角余光,无意间瞥见了脚下的积水。
水面倒映着漫天雨夜,也倒映出,自己胸口那缕刚刚熄灭的金色星芒,正顺着雨水,缓缓渗进脚下的地层深处。
那一丝泄露的星神气息,如同投进深渊的信号。
地底深处,沉寂了千万年的黑暗,正在缓缓苏醒。
不止是残孽。
无数道冰冷的感知,已经穿透层层岩土,牢牢锁定了地面上这个名叫陆时余的男人。
它们,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