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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妹妹 妹妹迪娜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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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迪娜扎德,是在母亲走后的第二年冬天开始怕黑的。
那年她三岁半。白天生龙活虎,追猫,掏鸟窝,把厨娘气得跳脚。可一到夜里就不行了,不肯睡,抱着枕角,眼睛睁得大大的,谁哄都不成。
嬷嬷们试过唱歌。不好使。试过留灯。灯一亮她盯着灯,更不睡。试过陪睡,陪的人睡着了,她还睁着。
那段时间家里乱。父亲夜里在书房,白天上朝,眼睛熬得通红。嬷嬷们轮着班哄,一天比一天憔悴。
有一天夜里,山鲁佐德被吵醒,妹妹又哭醒了,隔着两道门都能听见那哭声,又倔又怕,哭得打嗝。
她披了衣裳,抱着自己的枕头,摸黑过去,爬上妹妹的床。
"别哭了。"她说。
妹妹抽抽噎噎:"黑。"
"黑。"山鲁佐德想了想,"那我说话,好不好?黑就不那么黑了。"
妹妹不哭了,等着。
山鲁佐德开始讲。讲什么,她根本没想,张嘴就来,来的是那支她最不敢碰、也记得最牢的故事。
"从前,有个汲水的姑娘。一天清早,她往井里看,看见井底有一颗星……"
她讲得比母亲慢,磕磕绊绊,有的地方记不清了,就自己悄悄圆过去。讲到老人说"那是你自己的命",妹妹已经不哭了,小手抓住了她的袖子。
讲到"她把绳子系在井栏上,往井里跳了下去"
她停住了。
不是故意停的。是到了这里,她心里那道伤口,自己闭上了嘴。
黑暗里,妹妹的呼吸声急起来:"然后呢?姐姐,然后呢?"
山鲁佐德张着嘴。
黑暗里,妹妹的眼睛湿漉漉地亮着,等着。这双眼睛不知道母亲,不知道那个雨季,不知道"后面永远没有了"。这双眼睛只知道:故事停在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而她怕黑。
山鲁佐德听见自己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往下递一只手。
"然后,井水托住了她。
"她往下沉,沉过水,沉过黑,沉到井底。井底没有星。
"她抬起头"
她停了半息。
"她一抬头,看见井口那一小圈天。满天,都是星星。
"原来那颗星从来不在井底。在她抬头的路上。她朝下走了这么深,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这么仰起头,看一回满天的星。"
黑暗里静了很久。
然后妹妹长长地、满足地叹了一口气,翻了个身,攥着她的袖子睡着了。
山鲁佐德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睁着眼。
她心里乱极了。她刚刚给母亲的半截故事,编了一个结局。那结局不是母亲的,母亲没走到那里。那结局是她自己的,是哄妹妹的,是黑暗里递过去的一只手。
可是她躺在这只手递出去之后的安静里,头一次觉得
那个故事的伤口,好像小了一点。
从那天起,妹妹的夜里有了规矩:不讲完一个故事,不睡。而山鲁佐德渐渐摸清了两套故事,一套是母亲的,原样记着,一个字不许动;另一套是自己的,专哄妹妹,讲到哪儿算哪儿,结局随要随编。
她不知道自己在练什么。
很多年以后,在另一张床边、另一个更长更深的黑夜里,她会靠这个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