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夜之前》晚知叙

2、然后呢 母亲走后，

　　母亲走后，山鲁佐德得了一种"病"。
　　问，然后呢。
　　先是家里的人。厨娘讲起自己家乡的杏树，讲到"那年杏子熟得早"——"然后呢？"厨娘愣住："然后？然后杏子就摘了呀。"摘了之后呢？摘了卖钱，卖了买盐。买了盐呢？"买了盐就……就没有然后了呀，小姐，盐买回来日子还得过。"
　　门房讲起年轻时渡河遇大风，讲到"船家的篙断了"——"然后呢？""然后……然后我们游上来的。""游上来之后呢？""上了岸就回家了。""回家之后呢？"门房挠头，回家之后就是几十年，就是娶妻、当差、看门，就是如今站在这儿给一个六岁的小姑娘讲篙断了的故事。
　　不到一个月，满宅的人见了她都有点绕着走。不是不爱她——是她眼睛里那个"然后呢"，太急，太深，像一口井，谁跟她讲两句，就被往井里看一眼。
　　最后被问住的人，是父亲。
　　那天她在书房门口站着，母亲去世后，父亲常常整夜整夜地待在书房。她推门进去，看见满屋子卷宗文书，父亲一个人坐在灯下。
　　"父亲。"她说，"我想找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故事。"她说，"母亲讲过的，一个结局。"
　　父亲放下笔，看了她很久，起身，从最里头的一排书架上，抽下来一卷，又抽一卷，摊开在她面前的案上。然后他去点了一盏更亮的灯。
　　"这是书房的钥匙。"他把一把铜钥匙放在她手心，"往后，你想来就来。"
　　从那天起，山鲁佐德有了书房。
　　那是一座真正的库。河城的宰相，掌一国的文书，书房里收着上千卷东西：史册、律书、地志、诗卷、各邦的商报、旧年的账目。她像一条小鱼游进了大河，从东游到西，从底游到面。她认字极快，读得更凶，不为别的，就为一件事：
　　找那颗井底的星。
　　她把讲星星的卷子全翻遍了。讲天文的，讲命卜的，讲河井水利的，讲各地传说的。有卷子讲过井里捞月的醉汉，不是。有卷子讲过星坠为石，不是。有卷子讲过一个姑娘追一颗星追了半生，追到海边，星落进海里，她也跳了下去，像，但不对。那个故事里，姑娘跳下去之后，变成了海里最亮的一盏灯，人人都看见了。母亲的故事不是这样的。母亲的故事里，姑娘跳下去之后，一个字都没有。
　　书上没有。整整一书房的书，一千卷，一千卷里都没有。
　　那天她坐在书堆中间，坐了很久。然后她听见自己在极静的书房里，轻轻问了一句：
　　"母亲，然后呢？"
　　没人答。
　　书房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的父亲，走进来，在她旁边的案上坐下来。
　　"我也找过。"他说。
　　她抬头。
　　"你母亲走后，我找了很多年。"父亲望着那一排排书架，声音很平，"凡是讲星的书，讲井的书，讲命的书，我都翻过。没有。"
　　"那……那她为什么讲给我们听？"
　　"因为她的故事，不在书上。"父亲说。
　　"在哪儿？"
　　父亲沉默了很久很久。油灯的芯子结了一朵灯花，他也没有去剪。
　　"在她身上。"他最后说，"在她身上的东西，如今一半在你身上，一半在你妹妹身上，剩下的……"他顿住，像被什么硌了一下，"剩下的，跟着她去了。"
　　六岁的山鲁佐德抱着膝盖，坐着。
　　那晚她离开书房的时候，把那把铜钥匙贴身收好了。走廊很长，很黑，她走得很慢。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个晚上，从"等"变成了"找"。
　　书上没有的，她就出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