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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正缘二婚了 你有问过我 ...


  •   “季月,季月?”

      周昱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我回神,思考几秒后,含糊地回了一句“嗯,我一个人。”

      说罢,我冲他摆了摆手,去取餐台拿那杯早就做好的柠檬水。

      “有空多联系啊,付昇太不够意思了,群里不冒泡,回来也不说一声——”

      没等周昱说完,我看了他怀里的孩子一眼,讪笑离开,转身的瞬间,唇角下压,手中的饮料杯壁上,全是汩汩的水凝液。

      我真没出息,在知道这样颠覆认知的真相后,居然选择帮着圆谎。

      此一时彼一时,我总不可能,一辈子都跟他绑在一起吧。

      我还要在这里正常生活呢。

      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直下,冰透了一颗心。

      我尝试冷静,可身体却愈发燥热,我想,付昇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是和林春梅一样,觉得离婚很丢人吗?

      可是,一个能把无法生育和腺体受损直接写在相亲简历上的人,真的有这么在乎面子?

      可如果不在乎面子,又何必,给我发那条短信呢。

      他知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困扰。

      不是他的幸福让我困扰,而是,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我去见证他的新生活——尽管他也料到,我不会答应?

      凭什么啊。

      越想越不对劲,直到喝完手中饮料,水珠湿了一手,才明白,我真的生气了。

      可你知道,什么才是最令人绝望的吗?

      是我发现,你还在外人面前维持这段关系,又让我意识到,你或许还没结婚时……

      我的心跳,居然加快了。

      我居然在……庆幸?

      哪怕只有一瞬,都无比羞耻。

      我离开,一部分是因为自己心里那道坎,另一部分,是希望你幸福。

      如果你没走上这条路,那我离开的意义又是什么?

      七月的阳光能把人融化,我抹着汗,手里还拎着一袋日用品,心却已经飘回那间我才刚收拾好的小屋。

      低头开门时,又看见那枚表面凹凸不平的月亮。

      无法靠近,却日夜相伴的星球。

      以前我只觉得,任何感情都是纯粹而唯一的。

      我读过《呼啸山庄》,读过《红与黑》,我以为这种痴缠的爱恨,只存在于文学作品。

      可月华也有被荫蔽的时候,月球的表面也全是大小不一的陨石坑。

      我以前不敢定义自己的混杂心绪,因为那太不纯粹。

      可再不完美,月亮也依然是月亮。

      再不纯粹,我也已经在爱他了。

      我爱他。

      我爱上了一个Alpha,尽管,他已经和我离婚了。

      *

      我不后悔自己的决定,我只是需要一个答案。

      哪怕这个答案,不是我内心隐秘期盼的,我也都认了。

      于是打开空调,将阳台上的桔梗挪了挪位置,坐在刚铺好垫子的沙发上,我点开短信箱,就像翻开一台尘封的柜子。

      我这个人,做事很较真。

      就像那场合作后删掉许术,离婚后,我也将付昇的一切联系方式都删去了。

      我不停向下划动,找寻那条四年前的消息。

      终于,在一堆密密麻麻的广告验证码里,我找到了它。

      现在重看这句话,末尾的拼音错别字还是那样显眼,没办法,这是我这么多年的职业习惯,我真看不了。

      可是付昇没有结婚,那他如此仓促,是因为什么呢?

      盯着那排电话号码,注意到自己的呼吸时,已无法自主。

      空气中,只有空调上下扫风的声音,拨出去的动作悬而未决,我等了很久。

      直到指尖冒汗,凝着一层雾气,我点击拨通。似乎是觉得贴在耳边的动作太过私密,又按了免提,将手机攥在掌心。

      提示音响起,还能打通。

      扑通扑通

      等等,待会儿该说什么,我什么都没想好。

      扑通扑通

      第一句话,说好久不见?还是......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扑通扑通

      后悔已经来不及了,随便说点什么吧......

      突然,提示音断了。

      屏幕上,通话记录从0开始计时。

      这真是无比漫长的几秒钟,可道理上,是该我先开口的。

      我咬了咬唇,强忍住一颗即将从口中吐出的心脏,哑声说:

      “付昇,你......”

      “......小季,是你吗?”

      于此同时,一道沧桑但柔和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我眼睛发直,沉默几秒后,回应了:

      “阿姨,是我。打扰了。”

      接听电话的,是付昇的妈妈。

      这场关系里,我对不起的,不止一个人。

      我伤害了一对盼望孩子走上正轨的父母。尽管我离开的理由,和他们的期盼,是一样的。

      我胸腔淤堵,只能暂时放下那份迫切,继续说道:“许久未联系,您身体还好吗?”

      “......嗯,比前两年好些了,刚刚还在和他爸爸锻炼呢。”

      随后,双方都没再开口。

      尴尬吗?是尴尬的,儿子的前夫这个时候打来电话。可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情,代表着父母也默许了。

      我于是鼓起勇气:“阿姨,就是,我打电话来不为别的,付昇......他现在很忙吗?能让他接一下电话么,我有事情要问他。”

      然而,她却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问我:

      “小季啊,你现在,是回C市了吗?一会儿有空么?”

      看来他们是真的默许了。

      可是问我有空干什么?我暂时还不想见到他......

      “呃......对,最近几天回来了,今天周末,有空的。”

      这次,我没有撒谎。

      随即又陷入漫长的沉寂。

      然后,我听见了这个中年人有些加重的呼吸,又在几秒内恢复了平静。

      “小季,这个电话号码,阿昇之前一直在用,不过现在号主是我了。”

      哦,原来是这样。

      声音依旧在整座客厅响起,清晰,一字一句:

      “既然你回来了,我想我们也许可以见一面。”

      不要吧,我只是想问付昇,为什么要给我发短信而已......

      “我想你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不然不会这个时候联系他的。”

      是啊,我撞大运了,一回来就遇到他的老同学,差点露馅。

      “小季。”

      嗯?

      “他,阿昇他现在没法接电话的。”

      这么忙?那下次吧......

      “他已经走了。”

      *

      “小花儿,爸爸他,已经走了。”

      很多年前的午后,我拿着演讲比赛的奖状回家,想要给林春梅看,想要给爸爸看。

      可林春梅告诉我,爸爸已经走了。

      从时间的洪流中走了,从滚烫的车轮底下走了。

      从我身边走了。

      是我先离开付昇,他却先走了。

      怎么回事啊。

      他不是,在一天天好起来么。

      我许的愿望,怎么偏偏在他身上,失灵了?

      挂断电话前,我记得,自己只说了一句话:

      在哪里见面?

      我没有问已经走了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14岁了,我想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也不想用这个问题来反问自己,只想确认一个还能建立联系的地方,一个可以见面的地方。

      似乎这样,我就能又见到他了。

      *

      来到南山脚下时,云层遮住了半边太阳,也不再那么晒了。

      刚从空调房离开,又叫了辆出租车,手脚都是冰冷的。

      没来得及收拾好自己,我还是穿着居家的短裤短袖,和一双新买的拖鞋。

      总说见前任的时候,最能撞见自己狼狈的一面,所以每次出门都要谨慎。

      可我不担心这些。

      我这个样子,已经被他看过很多次了。

      求婚的时候,也是穿着类似的一双拖鞋,我觉得舒服,他也就这样抱了我。

      他的妈妈在不远处向我挥手,架着一副墨镜,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我抬眼走上前,打招呼的时候,却发现笑不出来。

      她取下墨镜收进包里,五年没见,沧桑了许多,我知道不是时间改变了她,她一向是很会保养的。

      只是没想到,她将另一份文件从包中取出,交到我手里。

      机械的手臂抬起,接过后定睛一看,我瞬间捏紧了文件边缘。

      这是付昇的体检报告。

      我一页一页翻,她也缓缓说:

      “当初检查的时候,他很开心。医生说有副作用,他也不在乎。说无非是晚上少睡一点,偶尔身子不舒坦一点——你也知道,他一贯这样。”

      “只是后来......”

      翻到最后几页,数据飘红,情况明显不对起来。

      “后来复查,医生说,之前表面的好转,不过是暂时性的。腺体一直在恶化,信息素偶尔会泄露,却无法维持正常的生理需求。”

      手指在此顿住,无意识碰了碰嘴唇。

      “小季,我们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是......阿昇他总说再等等,等他多做几次复健。他从未这样积极过,我们知道概率很低,却也由着他继续了。”

      是啊,你们也由着他,跟别人说还没和我离婚。

      我僵直着身体,面无表情继续往后翻,然后,我看见了那张CT。

      “你们正式分开前,他又去做了一次检查。就是那次结果,让他放弃了。”

      哦,原来不是公司例行体检。

      那句“嗯,对的”,是不是,也在撒谎呢?

      林春梅错了,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好孩子。

      付昇妈妈继续说:“也是我们这些年来太乐观了,那时身体如常,他说要和你成家,我们都很支持。如果知道后来是这个情况,我们也不会......”

      “阿姨,我们去看看他吧。”

      我打断她未完成的话,收好报告,轻呼一口气,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我说过的,我不后悔。

      *

      南山上,植物园和墓园建设都很不错,环境清幽,是不错的去处。

      刚在电话听清她说在这里见面时,我的眼前不禁一阵眩晕,像是看见针头扎进胳膊处的静脉血管。

      而付昇却不在常见的那处地方。

      他的妈妈一边走一边说,我们去另一侧开发的西式墓地,要绕些路。

      路遇松柏林荫,她在前方带路,却是想起什么,回过头时差点让我撞上。

      只见她有些面露难色,说,小季,一会儿到了那里,希望你能原谅。

      原谅什么?这么久了,没来看他的人是我。

      直到越来越近,彻底看清墓园样式后,我才明白,为什么他要选择绕一圈路,在这里安置。

      绿荫下,草地里,错落着形态各异的石碑。

      而属于付昇的那一块,我很快便找到了。

      在他妈妈告知前,就已经找到了。

      你问为什么?

      清风拂过,那种熟稔亲切的味道传入鼻尖,我怔神,慢慢走上前,在领路人回头的那一刻,停下了脚步。

      我感觉身体里有一股血液在横冲直撞,仿佛闻到的不是那股清冽甘苦的花香,而是一种更加热烈,更加迸发的东西。

      阿姨循着我的目光,小声说:“我们到了。”

      一抹艳丽色彩撞入眼中,随风浮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方形的墓地前,是一片蓝紫色桔梗。

      我掐了掐手掌,不死心般探头,从上往下看墓碑上的那截姓名拼音。

      他真的在这里。

      生卒日期清晰地雕刻着,垂眸看去,末尾显示在四年前。

      四年前,我刚好收到那条短信。

      原来那个错别字,是因为太痛苦,所以没来得及打完整啊。

      单独发给我,是想继续扮演不用让人担心的乖孩子,还是——

      想见我?

      可我没有理他。

      来不及沉浸在落地的事实中,恍惚间,我看见了那处付昇妈妈说,需要被原谅的位置。

      就在墓主人信息的下方,出现了另一个人的名字,看清的刹那,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而二者的中间,只留下一句英文——

      Beloved Husband

      Waiting Forever

      啊,怪不得需要被原谅。

      我要是一辈子都不回来,一辈子都不知道,你是不是,做鬼也要缠上我啊?

      一个病糊涂了都能把前夫刻在墓碑上的人,生前和朋友说,自己要同伴侣前往另一座城市,好像也算不上奇怪了。

      付昇妈妈见我没说话,涩然开口:“小季,真的很抱歉。”

      我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该说,没关系,上面刻的也没错正合我意,还是说,既然知道冒犯,还不快找人抹掉了。

      “没什么好道歉的。”

      我不再多说,只是张了张嘴扯开话题,明知故问般,说出了一个自以为知晓答案的疑问:

      “阿姨,为什么要种这种花?他很喜欢吗?”

      我吸了吸鼻子,听到一声类似呜咽的声音。

      猛然回头,却见这一路上坚强镇定的母亲,双眼瞬间蓄满了泪花。

      “他不告诉你?他竟不告诉你......”

      告诉我?告诉我什么,这是我喜欢的花。

      我承认,我不过是想从别人口中听点好话,以此说服自己被刻上去也没什么......

      “小季。”

      她拭干眼角,却无济于事。

      “你不知道吗?——桔梗,是他曾经信息素的味道。”

      【我最喜欢的花就是一种药草。

      是桔梗,我喜欢桔梗。】

      【这是我的桔梗。我想它会开花的,对吗?

      等它开花了,我把它送给你啊。】

      原来是这样。

      这不是我的花,是他的花。

      他只是在这里,等一个或许永远都不会看见他的人。

      “嗯,我不知道的。只是之前和他一起,养了盆这样的花。”

      我始终未给它赋予名字。

      而付昇妈妈终于整理好仪容,有些轻快地说:“对,那一盆他托我们好好养着,现在的话——或许分辨不清了。”

      “......什么?”

      “它就在你面前呀,小季。”

      “只是长太快,后来又播了些种子浇水施肥,不知道原先究竟是哪几株了。”

      眼前画面模糊,玄关处,仿佛看见那个低头浇花的身影。

      一个声音对他说,你不喜欢,那就扔掉吧。

      “阿姨,我能一个人,在这里静静吗。”

      我木着一张脸,像真是面前墓主人的未亡人,提出了如此的请求。

      付昇妈妈看看我,又看看那片紫色,叹了口气,然后,从包中取出了另一件东西,握起我的手,将它塞了进去。

      垂眼看,那是一个丝绒面的小盒子。

      我知道的,这是我们的婚戒盒。

      打开一看,两枚镶嵌着钻石,尺寸略有不同的戒指,安静地躺在里面。阳光下,华彩的光芒格外夺目,而戒指的正中间,还是那颗饱满深邃的黑钻。

      “好孩子,这是你们的东西。阿昇说,你要是还愿意来看他,就必须还给你。”

      “之前那间公寓换成密码锁了,密码是你的生日——阿昇走之前立了嘱,它也是你的。”

      我想,这下,付昇是真的有病了。

      离婚时没能给出去,千方百计也要实现。

      而且前提似乎是,他妈妈看出来了。

      我爱他。

      不然为什么,不在进墓园前,就连着体检报告一起交代清楚。

      他真的,好固执。

      “阿姨,谢谢你——要多保重身体。”

      我想有机会,我会去看他们的。

      *

      好了,现在这里只剩我一个人了,除了偶尔来往的逝者亲属,再无人打扰。

      我终于能平心静气,好好看看这片桔梗。

      骄阳下,星星形状的花瓣像是真的在墓前闪烁,环抱着墓碑,就像环抱在月球周围的小行星。

      我伸出手指,刮了刮花瓣上的纹路,又俯身,用力吸了一口。

      仿佛回到某个宁静的夏夜,台灯旁,是童梦般静谧的一切。

      “嗯,好香,原来你的信息素,是这种味道。”

      我一边说着,一边将短袖扎进裤腰。

      “你真的很坏。”

      “你让我找不到它了,找不到我的桔梗了。”

      我挨个观察这些花株,始终无法得出结论。

      “那就随便挑一株吧。”

      说着,我蹲下身,对着一株长势甚好的桔梗根部,开始刨土。

      付昇妈妈说得没错,它们真的长得很好,根系深长,一时半会儿挖不到底。

      期间,周围有经过的人驻足片刻,我想他们的表情一定不太美妙,或许以为是哪里来的低素质神经病。

      我于是挖着土块自言自语:“你有问过我同不同意吗?

      你擅自让我跟你二婚,有通知我吗?

      你什么都不问,就做决定,是自以为很了解我吗?”

      他们便绕道走了。

      终于看清这株桔梗的根部,揩了揩脸颊滑落的汗珠,从裤兜里掏出戒指盒。

      打开后,选出那枚略大一些的,一手抚上某处略粗壮的侧根,一手拈着戒指。

      脑海中闪过僵尸新娘里,那场预演的,埋藏在密林深处的誓言。

      我犹豫片刻,轻轻将戒指套了上去。

      重新填好土,想着下次来时得带上水壶,家里又多了好些花,可不能让它们晒蔫了。

      最后,我拍了拍手中结块的泥,拍不干净,干脆就没管。接着,我凝视那枚剩下的戒指,抬起手臂用袖口擦了擦眼睛。

      我把它从盒中取出,起身后,一阵眩晕袭来,有点蹲太久了。

      缓了一阵,我面朝墓碑,看看天,又看看身后方的树林。

      我清了清嗓子,用那种遥远的,却从未忘记的声线说道:

      “付昇,我不管你在阳间阴间,地狱天堂,你听好了。”

      将戒指对向天空,我眯着眼,观察圈环内的景色。

      “算命先生说过,我这个人,一生只有一次正缘,错过就没有了。”

      又低头去看墓碑上,本不该存在的名字,我嗤笑一声,就着这双沾满泥土的手,将戒指推入那截早已失去痕迹的指根。

      “你要跟我二婚,我得先问问天地,最后来找你。”

      语毕,清风抚过,桔梗微动。

      我想,等到月亮升起,照亮这片静谧之国,那个时候,他一定会听见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正缘二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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