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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定价权 周一早上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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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八点,林序到公司的时候,周远已经在了。
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周远把美式推给她,自己端起拿铁喝了一口,表情像在喝中药。
“你昨晚几点走的?”
“两点。”林序打开电脑,“精工的产线数据我拉了一遍。他们的问题比想象中严重。”
周远凑过来。屏幕上是一张良率分布图,密密麻麻的数据点铺满整个界面,中间有一条醒目的红色虚线。
“百分之九十四点三,”林序指着红线,“这是他们目前的平均良率。但你看这条曲线——”
她把图放大。良率的分布不是正态的,而是双峰。一头在百分之九十六以上,一头在百分之九十二以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精工的产线里,有一部分设备运行良好,良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六。另一部分设备存在问题,良率只有九十二。平均下来是九十四点三,但如果你把这两部分分开看——”
“问题设备拖了后腿。”周远接上了。
“对。而且问题设备的占比是百分之三十七。如果能把这百分之三十七的设备修好,整体良率可以到九十七以上。精工不需要我们做全产线改造,他们只需要我们找出那百分之三十七的问题。”
周远放下咖啡杯:“那我们的效益分成怎么算?”
“按增量算。从九十四点三到九十七,提升二点七个点。我只收这二点七个点的效益分成。精工不用为存量付费,只为增量付费。”
周远沉默了几秒。他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两条线,一条高一条低,中间画了个箭头。
“这个模式……客户没有拒绝的理由。”
“对。因为客户不赚钱,我们就不赚钱。利益完全对齐。”
“但有一个问题。”周远把笔放下,“如果精工自己修好了那百分之三十七的设备呢?他们有自己的工程团队。”
林序摇头:“我查过了。精工的工程团队做不了这个。他们的检测系统是五年前上一任CTO采购的,用的是传统视觉算法,没有深度学习能力。问题设备的数据他们根本读不出来,更别说定位问题。”
“所以你断定他们需要我们。”
“我断定他们需要有人帮他们把问题找出来。至于找出来之后是修设备还是换设备,那是他们的事。但‘找出来’这件事,只有我们能做。”
周远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林序很熟悉,五年前她们刚创业的时候,周远每次被她的大胆想法震住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你变了,”周远说,“以前你会说‘我们的技术最先进’,现在你说‘客户需要我们’。”
“技术先进不是定价权。客户需要才是。”
上午十点,林序给程砚发来的那个号码打了电话。精工集团副总裁沈总,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沉稳的中年男人。
“沈总您好,我是序维科技的林序。程砚程总让我联系您。”
“林总,”沈总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程总跟我提过。你们做工业AI视觉检测?”
“对。我们有一个方案,想跟您当面聊一次。不超过半小时。”
“这周我只有周三下午有空。”
“周三下午可以。我带方案过来。”
“不用带方案。”沈总顿了一下,“带数据就行。你们的客户案例,有真实数据的那种。我不看PPT。”
林序握紧手机:“好。我带数据。”
挂了电话,林序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沈总,务实型,不看PPT看数据,需要真实案例。
然后她给程砚发了条信息:“约上了。周三下午。他说不看PPT,只看数据。”
程砚回得很快:“他这个人很直接。你带什么数据?”
“三个已投产客户的真实数据。脱敏后的。”
“够吗?”
林序想了想,打字:“不够。三个客户的场景和精工不完全一样。”
“所以?”
林序盯着屏幕。程砚在问她,但也在考她。她知道程砚已经想到了解决方案,但她要林序自己说出来。
“我需要一个跟精工场景类似的案例。汽车零部件,高节拍,多品种小批量。”
“序维有吗?”
“没有。”
“那怎么办?”
林序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是科技园的中庭,几棵银杏正在变黄。她盯着那些银杏看了几秒,忽然开口:
“我做一个。”
周远从电脑前抬起头:“什么?”
“模拟案例。”林序转身,“我用精工的公开数据,做一个虚拟产线的模拟。把他们的产品类型、节拍、工艺流程全部还原,然后用我们的算法跑一遍。虽然数据是模拟的,但逻辑是真实的。沈总是技术出身,他看得懂。”
“模拟数据……他会不会觉得我们在造假?”
“不会。我会告诉他这是模拟。但他会看到我们的算法逻辑。他关心的不是我们做过什么,是我们能不能解决他的问题。”
周远看了她两秒,然后点头:“行。我来做产品类型和节拍的还原。你来做算法跑数。”
“不,”林序说,“算法我来跑。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帮我查一下精工那套旧检测系统是谁做的。五年前那任CTO采购的。我要知道供应商是谁。”
周远的表情变了:“你怀疑什么?”
林序没有回答。她坐下来,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模拟案例的框架。周远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解释的意思,转身走了。
下午四点,林序收到了周远发来的邮件。只有一行字:
“精工旧检测系统供应商:明远科技。创始人兼CEO:陆沉。现为砚石资本投资合伙人。”
林序盯着屏幕上的“陆沉”两个字,手里的笔停住了。
陆沉。上周砚石资本来谈判的时候,坐在程砚旁边的那个投资合伙人。名片上印着“砚石资本投资合伙人陆沉”。她当时只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但没多想。
现在她想起来了。五年前那场出售,收购方的技术顾问就是陆沉。那时候他还在明远科技,是精工集团的检测系统供应商。五年前那场交易里,陆沉是程砚的对手方。
而现在,陆沉是砚石资本的投资合伙人。
林序把邮件关掉,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她在白板上画了一个三角:精工集团、明远科技、砚石资本。然后在三角中间写了一个名字:陆沉。
五年前,陆沉是精工的供应商。五年前,陆沉是收购方的顾问。现在,陆沉是砚石资本的合伙人。而砚石资本要投资序维,还要跟投精工的项目。
如果精工换了新的检测系统,谁最受损?明远科技。如果明远科技的创始人现在在砚石资本,而砚石资本要投资序维去帮精工换系统,那陆沉到底站在哪一边?
林序在白板上又画了一个圈,把陆沉圈进去,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手机响了。程砚的号码。林序接了,没说话。
“你在查陆沉。”程砚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序听出了一点紧绷。
“你在看着我查?”
“周远刚才给方总监发了邮件,问明远科技和精工的合作历史。”
林序没说话。
“林序,”程砚的声音低了一点,“陆沉的事,我本来打算晚点告诉你。”
“晚点是什么时候?等我签完投资协议之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听我说,”程砚开口,“陆沉是砚石资本的合伙人,但他不负责你的项目。你的项目是我在管。他的存在不影响——”
“他的存在影响我的判断。”林序打断她,“五年前他是收购方的顾问。五年前精工是他的客户。现在他在你的基金里。程砚,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林序以为她挂了。
“你不需要相信我,”程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需要相信你自己的判断。陆沉的事,你可以查。查完之后你再决定要不要签。”
“你早就知道我会查。”
“我知道你是林序。”
林序攥着手机,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那个三角还在,陆沉的名字被圈在中间,旁边是一个问号。
“周三见完沈总之后,”林序说,“我要看陆沉在砚石资本的投资决策记录。所有他参与过的项目。”
“可以。”
“还有,精工的项目如果成了,陆沉不能进入合资公司的董事会。”
“可以。”
“程砚。”
“嗯?”
“你为什么帮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像是叹气,又像是笑。
“我不是帮你,”程砚说,“我是投资。”
“你上周说过了。”
“那你为什么还问?”
林序没有回答。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白板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马克笔,在陆沉的名字旁边写了三个字:
查到底。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做精工的模拟案例。算法跑起来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数据。林序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五年前那场出售,程砚写了反对意见,被压了。然后她撕了那页,让交易通过了。五年前陆沉是收购方的顾问,交易通过对他有利。现在陆沉在砚石资本,如果精工换了系统,明远科技受损,对他不利。
但程砚要投精工的项目。
程砚到底站在哪一边?
林序把精工的模拟数据跑完,保存,关掉电脑。窗外天已经黑了。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把陆沉的名字圈起来,在旁边打了个箭头,指向程砚。
然后在程砚的名字旁边,她又打了一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