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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尽调报告 周三见完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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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见完沈总之前,林序有两天时间。
她把精工的模拟案例做完,让周远和老赵各跑了一遍交叉验证。数据没问题,逻辑也站得住。但她心里清楚,这套方案能不能打动沈总,不取决于算法多漂亮,取决于沈总相不相信序维真的懂精工。
这两天里,她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周二晚上十点,公司里只剩她一个人。林序把办公室门关上,从文件柜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星流科技 2019—2021”,那是五年前那家公司的名字。她和程砚一起建的公司,后来被卖掉的那家。
档案袋里是一整套尽调报告。当年收购方请的第三方机构做的,三百多页,从财务到法务到技术,事无巨细。林序当年只看了技术部分和估值部分,其余的,她没心情看。公司卖掉之后,她把整套报告封进档案袋,再也没有打开过。
她翻到目录页,找到技术尽调部分。页码是连续的,从第一百二十页到第一百六十八页。她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第一百四十六页,然后下一页。
第一百四十八页。
一百四十七不见了。
林序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她检查了装订线,那页是被撕掉的,撕得很干净,只留下两个小小的装订孔。她又往前翻了一遍,确认不是自己看漏了,一百四十六直接跳到了一百四十八。中间缺了一页。
她拿出手机,翻到五年前的邮件。那段时间她和程砚的往来邮件她全存着。搜索关键词“尽调报告”,出来十七封。她一封一封点开,在第十二封里找到了线索。
邮件是程砚发给收购方尽调负责人的,时间是签约前三天。正文很短:“技术尽调部分第147页的折价建议不合理,核心技术团队稳定性风险不应按15%折价。建议调整为5%。理由见附件。”
附件是一个PDF。林序点开,是一份两页的备忘录。第一页写着:关于星流科技核心技术团队稳定性风险的重新评估。第二页是具体的分析,核心结论是——创始人林序具备独立带领团队完成技术迭代的能力,不应因个人因素过度折价。
署名:程砚。日期:签约前三天。
林序盯着那两页看了很久。屏幕上的字很清晰,程砚的用词很专业,数据分析很扎实,但字里行间有一种她很少在程砚身上看到的东西——急切。程砚在用最快的速度、最直接的方式,说服对方不要因为“创始人可能不稳定”这个理由折价。
因为那个“可能不稳定”的创始人,就是林序。程砚在替她争。
可最终报告里,这一页被撕掉了。折价还是按15%算的。
林序把邮件关掉,靠在椅背上。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她想起五年前签约那天,程砚站在会议室外面,表情很平静,跟她说“签吧,条件还可以”。她当时觉得程砚冷血。她当时觉得程砚根本不在乎。
手机震了一下。
程砚:“明天见完沈总,有空吗?”
林序看着这条信息,回了一个字:“有。”
“那明天晚上七点,老地方。”
老地方。她们以前常去的一家咖啡馆,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安静,人少。五年前她们还在那里讨论过公司的第一版BP。
林序回:“好。”
她放下手机,把档案袋重新封好,放回文件柜。然后她打开电脑,把明天要讲给沈总的模拟案例再过了一遍。数据没问题,逻辑没问题,但她觉得自己心跳有点快。
周三下午两点,精工集团总部。
沈总比林序想象中年轻。五十出头,戴一副无框眼镜,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桌上摊着三台显示器。他见到林序的第一句话是:“数据带了吗?”
“带了。”林序把笔记本打开,投屏。
“不用投屏,”沈总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显示器,“你直接坐这儿,给我看原始文件。”
林序愣了一秒,然后合上笔记本,走到沈总旁边坐下。她把U盘插上,打开模拟案例的数据文件夹。沈总盯着屏幕,鼠标快速滑动,翻过每一个数据表,偶尔停下来看某一列的数字。
“这个数据是模拟的。”林序说。
“我知道。”沈总头也没抬,“你用的是我们公开的工艺文件和产品类型,节拍是按我们年报里的产能倒推的。还原度大概七成。”
林序心里紧了一下。沈总看得出来。
“但你的算法逻辑是真的。”沈总继续说,“你把我那百分之三十七的问题设备单独拎出来,用良率分布的双峰模型做异常检测。这个思路是对的。我们自己的团队试过,但他们用的是传统视觉算法,抓不住这种非线性特征。”
沈总终于抬起头,看着林序。
“你们的算法能跑出问题设备的具体位置吗?不是产线级别,是设备级别。哪一台,哪一个工位,哪一个参数漂移了。”
“可以。”林序打开第二个文件,“这是模拟跑出来的结果。十二台问题设备,每一台的具体参数偏移方向和幅度都标出来了。”
沈总看了很久。然后他靠回椅背,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林总,你们的方案我认可。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三个月。我给你三个月,你在我的一条产线上做真实部署。如果三个月内良率提升超过两个点,我们签效益分成合同。如果没有,你们免费撤出。”
三个月。比林序预估的六个月少了一半。
“沈总,三个月……”
“我知道时间紧。”沈总重新戴上眼镜,“但我没有更多时间。我们最大的客户下个月要重新招标,如果我们拿不出良率改善方案,订单就丢了。三个月是我的极限。”
林序看着他。沈总的表情很平静,但林序能看到他眼底的焦虑。精工正在被客户压价,良率是他们唯一的议价筹码。三个月,沈总在赌。
“好。”林序站起来,“三个月。但我需要精工开放所有产线的实时数据接口。所有产线,不只是那一条试点线。”
沈总看了她两秒:“你要全部数据?”
“对。问题设备不是孤立的,是系统性的。如果只给我一条线的数据,我找不到真正的根因。”
沈总沉默了很久。
“可以。”他伸出手,“但如果你泄露任何数据——”
“沈总,”林序握上去,“我拿序维的命赌。数据泄露,序维直接破产。”
沈总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这个人,说话挺狠。”
“做技术的,不狠做不出东西。”
“行。”沈总松开手,“下周一,我带你去产线。”
从精工出来已经快五点。林序给周远打了个电话,让他和老赵准备进驻精工的事。然后她叫了辆车,报了城西那家咖啡馆的地址。
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慢慢挪。林序靠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城市。楼宇一栋一栋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想起五年前,她和程砚也是在这条路上开车去那家咖啡馆。那时候程砚开车,她坐在副驾,腿上摊着BP,两个人一路吵一路改。吵到咖啡馆门口,程砚把车停好,转头跟她说:“你刚才那个逻辑不对。”她说:“你刚才那个预算才不对。”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那时候吵架也是甜的。后来不吵了,反而散了。
咖啡馆还在。门面没变,木头招牌,暖黄灯光。林序推门进去,程砚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上。面前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拿铁是林序的。
林序走过去坐下。程砚把拿铁推过来。
“沈总那边怎么样?”
“三个月。一条产线。良率提升两个点以上,签合同。做不到,免费撤出。”
程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三个月够了。”
“你觉得够?”
“你觉得不够?”
林序没接话。她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奶泡很细,温度刚好。程砚记得她的口味。
“陆沉的事,”程砚放下杯子,“你想看什么?”
“他在砚石资本参与的所有投资项目。尤其是跟制造业相关的。”
程砚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过来。林序打开,第一页是一份投资决策记录清单,陆沉的名字出现了十一次。
“其中七次是跟投,四次是领投。”程砚说,“领投的项目里,有三个是制造业。一个做机器视觉,一个做传感器,还有一个做工业软件。”
“明远科技转型了?”
“对。陆沉三年前把明远科技卖掉,套现之后加入了砚石资本。明远原来的业务被他剥离了,现在只做传感器。机器视觉那块,他卖给了别人。”
林序翻到第三个领投项目。工业软件,做的是产线管理系统。跟序维的业务有部分重叠,但不是直接竞品。
“这个项目,”林序指着那个名字,“跟精工有没有合作?”
程砚的表情没有变:“有。精工的产线管理系统就是他们的。”
林序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精工的产线管理系统,和精工的检测系统,是两套东西。管理系统负责排产、调度、数据采集,检测系统负责质量判断。如果序维帮精工提升了良率,产线管理系统的价值也会提升。但陆沉投的那家工业软件公司,做的是管理系统,不是检测系统。
“所以陆沉不反对精工跟序维合作,”林序慢慢说,“因为良率提升之后,管理系统也有升级需求。他投的那家公司能拿到更多订单。”
“对。”程砚说,“陆沉不反对你的项目。他反对的是明远科技。但明远科技已经不在他手里了。他现在跟你没有直接利益冲突。”
林序看着程砚。她相信程砚说的,但她还有另一个问题。
“五年前那场出售,陆沉是收购方的顾问。那页尽调报告,是他撕的吗?”
程砚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咖啡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不是他撕的。”
“那是谁?”
程砚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张对折的A4纸,边缘有些旧,折痕很深。她把纸推到林序面前。
“你看看第五段。”
林序展开那张纸。是尽调报告第一百四十七页的原件。右上角有页码,左上角有尽调机构的logo。她的目光往下移,找到第五段。
第五段:关于核心技术团队稳定性风险的评估。鉴于创始人林序在算法架构和产品迭代方面的核心作用,若其因个人原因离开公司,公司技术能力将受到显著影响。建议对相关风险进行折价处理,折价区间为10%—15%。
然后旁边有一行批注,是程砚的笔迹:
“不同意。林序具备独立带领团队完成技术迭代的能力,不应因个人因素过度折价。建议折价降至5%。程砚。”
林序盯着那行字。那是程砚的字迹,她太熟悉了。五年前程砚每天都会在冰箱上贴便签,写“牛奶没了”“记得吃早饭”“今晚加班”。每一张都是这个字迹,瘦长,微微□□,最后一笔总是收得很干脆。
“这页是我撕的。”程砚说。
林序抬起头。
“收购方当时的投资总监认为,如果这一页保留,他们会以团队不稳定为由继续压价。我撕了原件,但我把复印件发给了尽调机构,要求他们重新评估。他们没回。签约前一天,我发了邮件坚持我的意见。邮件被退回了。投资总监把那一页从最终报告里拿掉了。”
程砚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但林序注意到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所以你当时……”林序的声音有点干,“你写了反对意见,发了邮件,撕了原件,但最终没有拦住。”
“对。”
“然后你签了。”
“我签了。”程砚看着她,“因为你的现金流撑不过三个月。如果不签,公司会死。签了,至少你还有一笔钱,可以重新开始。”
林序看着那张纸。五年前的那页纸,程砚的笔迹,被撕掉的边缘。她忽然觉得喉咙很紧。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替你去争了?但没争到?”程砚的声音低了下去,“林序,五年前你问过我一句话。你问‘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卖掉公司’。我当时说‘是’。因为如果我告诉你我争过但没争到,你会觉得我在找借口。你会更恨我。”
林序没说话。她低头看着那页纸,看着程砚的笔迹,看着那行“林序具备独立带领团队完成技术迭代的能力”。五年前程砚就写了这句话。五年前程砚就知道她能行。
“我从来没有不相信你。”程砚说。
林序抬起头。程砚的眼睛在咖啡馆的暖光里显得很亮,也很沉。
“我是不相信自己。”程砚说,“我不相信我能同时做好两件事——保住公司,也保住你。所以我选了保住公司。我以为那是对你最好的选择。”
咖啡馆里有人在低声说话,勺子碰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林序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五年前的纸,忽然觉得五年的时间像被折叠了,所有她以为的事情都翻了面。
她以为程砚冷血。程砚是那个写了反对意见的人。她以为程砚不在乎。程砚是那个撕了原件也要替她争5%的人。她以为程砚从来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但程砚问了。在签约前三天,程砚用邮件问了她。她没有回。
“程砚。”
“嗯。”
“五年前那封邮件,我没看到。”
程砚看着她。
“我当时在气头上。所有邮件我都没看。你发的那些,我一封都没看。”
程砚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我知道。”她说,“后来我猜到了。”
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咖啡凉了,谁也没有再喝。林序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的包里。
“这个我留着。”
“本来就是给你的。”
林序站起来。程砚也站起来。两个人站在咖啡馆门口,秋天的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银杏叶的气味。
“程砚。”
“嗯。”
“明天董事会上,我会提出精工项目的方案。我需要你以投资方身份列席。”
“好。”
“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你说。”
“陆沉不能参与精工项目的任何决策。你也不能替我做决定。如果我觉得你的建议不对,我会当面反驳你。”
程砚看着她。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别在耳后。
“好。”她说,“林总。”
林序看着她,忽然想笑。她忍住了。
“走吧,”她说,“明天见。”
她转身往巷子口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程砚的声音。
“林序。”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精工的项目,你会做成的。”
林序站在原地,听着这句话。五年前程砚也说过类似的话,在她第一次算法跑通的那个晚上。那时候程砚说的是“你会做成的”。她当时信了。后来不信了。
现在她又有点信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一下。
“我知道。”
然后她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