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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逃亡车   年轻人 ...

  •   年轻人开着车向管白介绍后车座上的男人,就是本世纪尼圣约最伟大的摄影师。
      “闭上你的嘴。”凯文面色红润,刚摆脱追捕抱着相机跳上车,低着头正要检查照片被艾兰一个急刹差点昏过去,“哪天就算全球移民你也会伸着懒腰说——我忘了原来在今天!那声口号比你自己计划的晚了十分钟,不然莉莉安女士她们今晚也不用在警察局过夜。”
      “好啦凯文,”艾兰笑嘻嘻地,抬手让他坐回去,“下次我一定让你们满意。你想想,那地方至少挺暖和的呀,大家在一起不用担心今晚睡得冷啦。”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天为什么迟到,”凯文一朝副驾驶上安静的男人转过来,脸上的不耐烦和抱怨眨眼就没,主动伸出手,“叫我凯文,要不是当初受这家伙骗,我现在肯定不和他在一辆车上。”
      “你好,凯文。我是管白。”
      凯文终于等到了将来在艾兰身边会和自己一样不幸的男人,既同情他又十分激动:“他刚和我提过你。你能忍受迟到吗,管白先生,想象你们约好晚上九点举行篝火晚会,面对着极光和冰冻的湖泊,景色可太美了。然而九点半他才从帐篷里出来,还把晚会的事儿忘个一干二净。”
      “如果发生的次数不多,我可以原谅。毕竟人无完人,我们既然一起远行,互相包容理解是基本前提。而且我想,与其在事后批评他,不如事前先交代好时间。你放心,我会多提醒他的。”
      凯文流露惊喜之色,这才是靠谱的。他们ban all hurt有这么个糟心的小老大真是命途多舛。凯文朝艾兰飞过去一记眼刀。
      艾兰的朋友果然和他自己一样外向,在这之上言行更加浮夸些:“想让他迟到次数不多?哼,十次里有一次不这样都不是他——你今早看过新闻了吗,管白先生?”
      管白微笑:“我一上午都在外面,不知道是什么新闻?”
      “圆形公寓里有个住宅的厨房着火,就差把房子烧着了。”
      艾兰自然卷曲的右发缺了一截,鲜亮金色里藏有一抹发尾干枯发黑。他把头转了过来:“管白,你要回酒店还是去哪里,要不要跟我去莉莉安女士的基地逛一逛,可有趣啦。”
      “不了,麻烦送我回霜金酒店。谢谢你,艾兰。”看来之后在岛上不能让他进厨房。
      后座凯文对着后视镜白了他一眼。艾兰今天很有风度,没给他做鬼脸,也没有时间紧迫的样子。
      “你等会儿什么安排?”凯文瞧了瞧身旁的花束,分别有穗花杜荆,金槌花以及白千鸟花扎在一起。
      艾兰昨天半夜从IPE大会回来,今天俱乐部的会议选在下午一点,明天早上他就得在港口上的无垠号进行救生艇演习。现在回去时间也很紧迫。但今天赶上他们大学同学杰西的婚礼,地点选在了郊区家里,一来一回不迟到才怪。艾兰精力旺盛到得用不正常来形容。往年他在婚礼上不是被当成大人带来的孩子就是漂亮花童,之后就不去凑这种热闹,让盖瑞的保镖送个礼就完事儿。
      “天气多好。你先去杰西的婚礼,我回家换身衣服,随后就到。”他跃跃欲试。
      随后就到个屁。凯文一清二楚,他明明是要抽空去面见盖瑞•休伯特。说这话的年轻人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这一回跟这帮同学阔别已久,免不了又要被新娘故意把手捧花扔到怀里了。给他的祝福虽然无用,却可以引起大家伙的欢乐。
      管白也体味出奇妙的趣味,本人却没觉出滑稽,热情洋溢邀请他:“你要和我去看看临金人的婚礼吗,管白?杰西是我们最好的朋友。她有妥瑞症,每天生活可不方便了。去年她亲自到北格门来看我,更让我更高兴的是,她看上去健康多了,我们甚至一起攀登了阿尔奇雪山,我给你看过那张照片,当时的天气……”
      看来在北格门村子的那两年里艾兰都没和人寒暄过几句。管白记得照片里的女子有一头蓬松卷发,看起来是很健康。他喜欢他们俩登顶拥抱彼此时大大的笑脸。
      凯文倒没听说这件事。筹备婚礼忙得脚不沾地的人居然还有空闲跑去北格门陪他。
      凯文对杰西初印象深刻。当时她和艾兰还有自己三人就读于临金大学,在凯文读大三的时候,十岁的艾兰被院方破格录取,不久进入自己所在的戏剧社,紧接着他又将杰西半坑半骗了进去,说是社长主动邀请。杰西在中学时被确诊妥瑞症,整个身体不受控抽动、颤栗。艾兰有天非求杰西给自己剪头发,对方当场答应。这就像是一个人爱找死,另一个提着镰刀来了。奇葩也能凑成对,当天下午凯文就把他那乱七八糟的大头照发布到校园网上。
      凯文笑够了,这才好好留意起艾兰身边的这个男人,姿态安定好像不是跟他们一同坐在这辆疾驰的车上,那双蓝眼睛凝望着艾兰扎眼的头发,显得无比有耐心。
      可以确定的是,当今早艾兰在他城东的公寓床上,用胳膊穿越文件堆关掉了七点二十分的闹钟,同一时刻远在霜金酒店的49楼某个房间里,管白正用相机拍下窗户对面的大时钟。在今天,他们都对七点二十这个时间点留有了印象。而在十分钟后,迟到的艾兰在凯文催促电话的背景音下,洗漱完奔跑下楼。当他推开公寓的大门,管白正在门口让客房服务进来。
      此刻这两滴水对彼此相互刻印的一天毫无所知,但他们终于穿越人流汇集到一块儿,一前一后抵达市博物馆,坐在同一辆车里就如同发生了一场小奇迹。反应迟钝如艾兰也体会到奇异的喜悦和轻微的晕眩。他在心里短短怀疑自己这一会儿是否正常,但相信更有可能是作息不规律导致的。
      车辆飞快行进,停在一栋两层的深棕色房子前。凯文背着设备走下车。
      “提前祝你们新年快乐,凯文!好事将近啊!”年轻人摇下车窗。
      “别废话。明年见,艾兰。记得带照片回来给我们大家看看。到船上好好休息,不许熬夜了!”
      他也祝管白玩得开心,相□□个头。二楼阳台上有披着毯子的男人垂首望向凯文,他很快进入房子。
      人走后,艾兰又对管白夸赞凯文的摄影技术,几年来给他帮了不少忙。他将车左拐右拐,熟练开进小巷子里。刚才恨不得在开赛车,这一会儿格外慢下来,不赶时间了。
      窗外两侧一排排五颜六色涂鸦的房子将道路挤得逼仄,偶有尽头突然出现的外国族裔打量他们。艾兰自幼离开家中独自生活,这一带常举行各种小众文化组织的聚会,也有一些流浪汉和罪犯混迹其中,到了凌晨根本没人睡觉。人员来来往往,对他而言每天都有新朋友。后来不幸被盖瑞逮到,他只好重新在俱乐部附近找个房子住。
      年轻人开车时嘴巴不停。那双眼里像有火焰热烈燃烧,此刻正无法自控将火苗蔓延到管白跟前来。他对冰雪路况观察迅速,喜欢说话时转过头来对自己笑。
      “上个月我在雪山下的棚屋里面清洗岩芯,眼前突然昏暗,四周悄然无声。我们就这样遇上了日偏食,事先谁都不知道。大概半个小时后,一切恢复正常,所有人就继续工作了。”
      艾兰在强调时金灿的圆眼睛睁得更大。接下来他一口气跟管白分享了自己在世界各地不同的地区无意见到的四五次日食——它们简直追着他不放似的。
      正当管白猜想艾兰也关注序列422日食,却看错了对方:“多无趣——”他神采奕奕,红灯时背部也挺直地不贴靠椅背,“临金人最爱老生常谈,就好像以后我们不会遇到千年一遇的流星雨一样。”
      临金地域狭长,走出城市之外地广人稀。脱胎换骨般的发展速度给这里的人赋予截然相反的面貌——有的人积极进取,在越来越受到关注的极地边缘地区也仿佛身处世界中心;还有的像菲利普,年岁渐长力不从心,受越来越变幻莫测的天气影响,隐隐灰心丧气。
      这些看似都没作用在艾兰身上。艾兰脱口而出就是新奇有趣、天马行空的话。他和管白印象里叛逆早熟的十七岁也不尽相同。眼神里那股灵活又稚嫩的新鲜感,管白从前就只在一些五六岁的孩童身上见过。他在红灯间隙停下来,总会下意识微笑着望向天空,好像还在做孩子那样飞翔的美梦。
      他是个乐天派,能持续不断地跟新朋友聊天。他开车就是为了载朋友。如果只有自己就步行或骑单车,喜欢谈话。
      “你听说十七年前在临金的那场日全食了吗?”艾兰对于道听途说的往年新闻侃侃而谈,“日食发生的半个小时内,全城充满了欢呼和鬼叫,动物们却安详地准备要睡去。人们戴着日食观测镜,都想占据高处去观赏日食。市中心摩天大楼的楼顶上挤满了人,还有不要命爬上信号塔的家伙。东西区的市民少说起了五百回摩擦,数不清的外国人专门为此而来。警车从头到尾塞满了青源大道以及光华大道,人们后来就踩在警车上观赏日食。临金人得了世界金牌也不会激动成这样。我们这儿位置太偏,如果继续往北走两百公里,住在镇上的人现在已经生活在极夜里了。下周咱们也要这样啦。有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可真小,兜兜转转永远都是我们的熟人。博物馆里那些日食照片的拍摄者——伊莲娜,下周就会在船上和我们见面了。噢,还有她的妹妹苏菲亚。我都要怀疑她们不是双胞胎,而是连体人了。”
      伊莲娜想要在今年冬天的姜三木岛上拍摄出优秀的极夜照片。苏菲亚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只为了和姐姐一起度过新年。
      高楼大厦发出蓝黄光亮,钢筋铁泥有股直冲云霄的冷淡无情,抬眼望不到这座城市的顶端。雾气弥漫,大荧幕上五颜六色的光,没有人知道它在播放什么内容。近在咫尺的结伴行人看不清彼此面容,年轻男女试探伸出彼此的手,碰不着就以为对方没那个意思。坏天气折磨一对有情人。
      彩色灯光在白雾间依次亮起来。快到临金的冬日节。在艾兰的记忆中,越是这么冷的天气里,亲朋好友越是有机会整日聚在一块儿。他才会迷恋上寒冷彻骨的节气。
      车子稳稳当当停下,副驾驶上的人无知无觉。艾兰学着管白单只手支撑脑袋,中间有面镜子似的和他一模一样。从眉间痣望到他微微蜷缩起的左手。艾兰望管白望到失去表情,皱起眉来又展露出微笑,半边身体已发麻也不理会。对方的呼吸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离自己越来越近,就越来越看不清他的面容……
      车内寂静。管白醒后向年轻人投向微笑——他睡得香甜,让人以为此刻正在做美梦。可是一点儿声音就把他叫醒,闭着眼伸长胳膊舒展身体。
      渐散的云雾中依稀透出一座蓝色宝塔。雪花伴着一柱光亮打在六方塔面上,描画橙与绿的纤细花纹围绕蓝莲花与白狼图案,在此刻熠熠生辉。
      艾兰开着车绕路半天,不声不响,竟然把他带到临郊的修道院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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