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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市博物馆 上午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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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来到博物馆文物交接,管白对它们进行依次检查,拍下照片。其中一枚蝴蝶金面具中央有轻微裂痕,来自于科尔菲斯六百年前的苍蓝王朝。
仔细注视这枚蝴蝶金面具时,湛蓝的双眼接触它不可思议的精美以及历经长久岁月之后的沉淀,沿着面具翅膀上华丽的纹路展开,最初边端镶嵌十八颗天蓝色绿松石作为蝴蝶的眼状斑,六百年后幸免的最后一颗已变为深沉的墨绿。那中央轻微的裂痕,翅膀看似随时要破裂,一分为二。
这一只蝴蝶曾于梦中与管白多次碰面。年少时他在白狼宫殿的地下房间得到本残缺笔记,小心翼翼翻开羊皮纸,失色花瓣薄如蝉翼,已深深与纸张融进一体。
精巧的蝴蝶金面具就出现在笔记本中,整整三页设计图,用一行行流丽古字详细标注繁复的制作方法。小小面具内部每一处的材质与上色五花八门,精妙之处不计其数,可见当年其主人的珍贵用心。他看过一次便把面具的各种细节留在了心里,离家后在银顶修道院对它魂牵梦绕。
心事放下,或许往后不再到自己的梦里来。这是既令他轻松,又让他感到没落的——历经多年来的动乱,尘封之下还鲜活如此的蝴蝶面具,未被毁灭,而是机缘巧合经某个神秘捐赠人之手,安身于这座城市的博物馆。不幸中的万幸,它能从战火中存留。现在总算是亲眼见到,心愿是否达成?管白不敢轻易确认它和自己同属一处。如今他拥有这只面具的永久租借权,准备带它登上无垠号。
在那几页设计图之外,还有复杂的数学计算以及一张张精细绘画——三大棵紧紧环抱的梧桐树,庭院深处鸣叫的蓝孔雀,花园回廊垂坠无尽紫藤萝……
这些景观在现今的白狼宫殿还能寻到些许痕迹。五只蓝孔雀隐匿于花园的深色草木之中,发出清澈鸣叫。有时伴随着一阵沙沙声,抖动开巨大华丽的尾屏;环绕碧绿池塘的亭木上缠绕的一条条紫藤数百年后还没消失。他年幼时的手抚摸过上世纪的梧桐树,青绿粗壮的树干饱满笔直,开满浅紫色的喇叭状梧桐花。夜里寂静时他打开窗户,听见风吹过沙沙声。
临金探险家俱乐部的会长契尔夫和他的外祖母是多年故交。这次管白能顺利来到临金做文物交接,也亏了契尔夫肯出手帮忙——提前给安全部门那边的人传了话,让这次的文物追回少了份国际上在冷战期间可能会遭遇的阻碍。
于报告厅的文物移交仪式顺利进行,密封文物箱已从博物馆后门运输离开。媒体合照结束,接待他的工作人员引他在馆内观赏,略尽地主之谊地询问他接下来这几天是否有游玩的打算,他们可以叫人陪他。他颇为意外,对他们的热情表示感谢。一个苍蓝界人,没有临金人冷淡,胜在更加客气,不愿意麻烦人。他自己这两天已经独自逛了不少地方,夸赞这里的食物很合口味。
从霜金酒店出发,光华大道到青源大道之间纵横交错,无数道路留下艾兰在聊天软件里事无巨细的介绍,自二人分开,当晚艾兰的定位就闪现到首都泽西。他工作出差还很悠闲,让管白的一路幻觉到哪里都会有他下一秒探出头。
信息里他提了一句“青源大道总是热闹非凡。”
果然白天许多商务人士来这里休息,喝下午茶。到了夜里高耸建筑璀璨明亮,各类各样的人都有。
“光华大道充满先锋与科技感。”
周边坐落二十四小时不打烊的小店铺,玻璃橱窗里的商品五花八门,充斥着新奇的小众文化。
“临金人并不是只穿一成不变的黑衣服,市民们也爱奇装异服。我想那里什么都有,除了流浪汉和小偷。”
一排排,一列列的时髦商场与上世纪遗留下来的奇特建筑,新与旧、繁华与冷清总是纵横交错。
一个个说过去,都能与艾兰的童年记忆紧紧相连。临金市在他的介绍下一眼热闹活跃起来:成百上千的朋友,不计其数的温情。随时有奇遇,随时回想起这个好景色有艾兰的提起。
管白回复不多,年轻人也不轻易丧失掉热情。在他得知管白少年时住在当地的银顶修道院,曾是大法师的弟子,更加一发不可收拾。外祖父曾带他去那里参访。吉尔负责修行,他坐在院子里打瞌睡。艾兰既称奇又惋惜,他们怎么没在那里见到彼此。
白天的话题到了第二天夜里还能被他连上,一旦他们难得同时在线聊上,一个话题紧接着是另一个。
“古董店?我都不知道临金有这样的小地方。”工作人员对一个外国人先比她挖掘到这家店十分意外。
“是我无垠号上的向导告诉我的,他是本地人。在红巷子里左拐右拐了半个时辰我才找到,十分值得。店铺身处迷宫中心,里面的旧物琳琅满目,有不少名贵的古董乐器,售卖咖啡,店主的萨克斯吹奏得很好。”
“我喜欢音乐。”工作人员对管白的气质颇为喜爱。她很少见到说话时这样充满着柔情的男人,大抵是受到外国人口音的影响,听起来让人印象深刻,“有时我就在附近的音乐大剧院买一张票。无人机从天空俯瞰这栋建筑时,它就像是在冰里热烈盛开的巨大深红色莲花,紧挨着旁边的就是人工湖。”
“今天我就是从那边走来的——”他将自己刚拍下的相片调出来展示给对方。湖面中心飞起结群凤头潜鸭,岸边站立落单的银鸥。管白专门拍摄鸟类照片。
除为他介绍以外,艾兰对管白也提出了一个小请求。他童年的甜品店两度迁址,戴眼镜的老婆婆爱穿刺绣上衣,印花半身裙,儿子入伍许多年了。窗台上的欧石楠总是芳香迷人,裹着糖粉的苹果派是他的最爱。管白有时间可以去那里帮他看一眼,此外什么都不用做。
管白向菲利普打听之后知道,这家店铺在一年前就已经关门。艾兰离家太久,对故乡的了解与童年的幸福回忆早已分不开。
这座城市里曾各处都有他的珍宝,藏宝图就在他童年的记忆中。凭着他这些话语,旧日临金城在管白眼前错位展开。在那新开的咖啡厅前管白看见一间明晃晃的甜品店。穿着紫色刺绣上衣的老婆婆面容一闪而过。他见到一家招牌餐厅,走进去却闯入潮牌店。眼前已嵌入两条不断交替时间线的幻影。艾兰跟他回忆出餐厅店主的名字,此刻人和店早已不再那儿。管白却又看见他们明明短暂出现——过往影像在自己眼前发生后消失。
来到一楼大厅,他们撞上了一群抗议者——这些人伸展双臂,手里拿着药瓶,一个个头挨着头、脚挨着脚地躺在黑白色的冰冷大理石地板上,从远处望着是绽开的一朵朵花瓣。保安过来劝说这些人尽快离开,态度并不强硬。
工作人员试图跟身边这位年轻的馆长先生解释清楚这件事的背后缘由。对方一上来没有任何询问,似乎也不具有好奇心,表示接下来可以不用管自己,让她先去忙。前面的媒体拍摄环节时这个男人矜持冷淡,镜头一撤去,便发现他有一双平和安抚人的眼睛。她随即离开去联络馆长。管白转身来到大厅的角落,专心做起游客参观展品。
是限时最后一天开放的日全食主题展览——古时人们普遍迷信天文现象,更将日食与本国王侯将相的命运相互关联起来。这在科尔菲斯的历史上也并不新鲜。相比之下,临金这座从小渔村飞速发展起来的年轻城市,近些年再多稀奇古怪的消息也会被挖掘金矿的新闻报道快速洗刷掉。
从搜查出的资料来看,其西北方临近的斯堪的纳岛位于北极圈内,几世纪前意外被挖出金矿从而一发不可收拾。一夜之间大批来自世界各地的人聚集在这座岛屿展开了淘金热流。上至亿万富豪,下至身无分文的穷光蛋,无数做着发财梦蜂拥而至的他们,最终往往因极端恶劣环境死去或是到头来空手而归。获得最大收益的是那些在当年供应了淘金设备的公司,这其中也包括休伯特家族的祖先。自此之后,摇身一变只在一夜间。大公司开在这座小渔村,外来人口持续迁入,将原本名不见经传的村庄扩张成大都市。临金由此闻名世界。
曾有来路不明的调查报告显示,休伯特们有着遗传的高精力特质基因,没有哪一个甘愿屈居人下,听人指挥。他们热衷于领导和参加社会活动,对城市改良进步的理念与行动无比热心,众人愿意听从他们的召唤——每个姓休伯特的都是优秀市民。当年几乎成了临金人家喻户晓的一句话。
斯堪的纳岛东北沿岸的盆地多年前已探明有24亿桶的石油储藏其中,近日传言政府对新一轮的开发或许在明年就要卷土重来。
临金在历史上有关于日食发生的记录少得可怜,最近一次就显得弥足珍贵。展览中是他们五百年来可追溯到的唯一一次——在距今十多年前的临金市,当天是2月9号。
无数当年的亲历者拍下照片影像,书写回忆录。他挨个仔细观看、拍照。画面中序列422号日全食降临几分钟内,临金人头挤着头,在昏暗街道与高楼的窗户边紧紧挨着,身体像是都被连在了一块儿。还有一段影片显示,市民们仰着头,发出前所未有的鸟兽般的怪叫。
配文介绍422序列的特别之处在于,千年以来它在全球各地所发生的日食活动几乎都是日全食。署名人是一位叫做伊莲娜的女士,当年还是孩子的她和双胞胎妹妹在家中阳台上见到这不能遗忘的一刻。另有一件震惊人的旧闻是当天有人勇敢地登上热气球拍摄日全食,她们亲眼见到它在太阳显露的那刻于半空中直直坠落。
展厅宏伟的交响乐被叫停。远处那边有一领头的黑衣女士名叫莉莉安,开始演说。无良医生和杰克森集团合伙开出虚假证明,在知名的斯特勒新闻里投放广告,宣传这些价格昂贵的止痛药可以尽情吃下,一天每隔两小时吃一次,不担心会形成药物成瘾性依赖。
昨晚睡前管白在ban all hurt的网站里读到最新一篇关于这个事件的详尽报道。笔者名为“颤栗”,在一篇有年头的早期文章里,这名成员和艾兰向公众介绍如何发现身边隐藏的眼睛,对环境提高警惕,以及独居人士甩掉跟踪者,向外界求助的六种方法。
莉莉安女士将橙色空药瓶丢进中央水池,后面的人跟随效仿。让它们在水面上静静漂浮。路人被吸引过来,起初以为是行为艺术表演。
抗议者们手手相握,要求博物馆拒绝杰克森集团的冠名以及资助。有人落下白色眼泪。
这些人在据理力争的同时既具有激昂的愤怒,也没丢弃临金人那股深沉稳重的气质。陆续有药物上瘾者的家属站出来分享她们的故事——
“在我儿子最后咽下那一口气之前,他痛得蜷缩在床上,紧握住我的手——”女子交握的两只手颤抖不停,“而我记得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吃过杰克森的止痛药了吗?”
她捂着脸退回人群。受害者家属陪伴她左右,轻声安抚。
两扇大门被警察推开。莉莉安的队伍被手铐铐住。她们有些直不起腰,但还是面带笑容,充满信心。只要她们一略微发出声音,马上就有群众给予回应,响起巨大的掌声、欢呼声和鼓舞声。艾兰说临金人几乎不进行室外游行,原来是这个意思。
“刽子手杰克森!”
愤怒的呐喊来自于头顶之上——
巨大横幅在众人前方展开,一张张受害者生前枯萎的面容。有人带头念诵悼词。
当静默长夜冰封万物,
地下也有太阳照耀,
你们于是永恒鲜活。
管白低下头,在额前合上掌心。
当他重新睁开眼,猛然间纷纷然的白色遮盖视线,场面壮观得毫无预兆,室内像落下大雪。一声响亮的讨伐口号引领整个大厅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回应。
人潮越来越汹涌,开始不断聚集在正中央。人们头顶的雪仍在下,彼此手拉着手,手铐贴着手铐。声音愤怒似弦乐在大厅回响不绝——刽子手杰克森!一群人突然聚集起去捡那些掉落的纸张,将它举过头顶。
已要失控,还未失控。有摄像机已开始拍摄这一幕。不知道最初是在哪里躲藏的男人,从管白身侧弯着腰冒出来,此刻在镜头后全情投入。
管白在人群边缘蹲下,捡起来一张阿片类药物处方单。他和正受疏散劝解的人群摩擦,朝着中央逆行走过去,感到他们所有人正被来自上方的什么俯视——头顶那令人眩晕的楼层环廊里有一人影。一双眼睛将一幕幕尽收眼底。
拉尔斯警官手指着泼洒药物单的罪魁祸首,登上楼梯要将他捉住。一缕明亮的鬈发似火焰燃烧,逃生通道的门被推开。摄影师在人群中消失不见。
“外面截住他们!”
警车无影无踪,抗议以眼泪和欢笑收尾。莉莉安女士以及她的同伴被押送走,大批人群蒸发般消失,顷刻空落落的大厅满是药单和药瓶。
工作人员见池边男人挽起袖子,打捞漂浮的药瓶,将它们收入袋子里面。他自己的斜挎皮包放在了地上。
看清楚是谁后她小跑上前,接过袋子。
“下午内部就要开会讨论这个问题。前面市里几家博物馆经过这么一闹,还是接收了杰克森集团的赞助。莉莉安女士的作品在这里展览。如果我们这边接受了杰克森集团的赞助,她紧接着就要求把自己的展品撤走。我们是没想到这回还把ban all hurt的人招来了,他们知名度很高,一些不信官方媒体的民众都是他们的推崇者。我们也清楚这些人的委屈,多年来需要听到一个好消息。可是……”
管白对她露出一个如沐春风般的笑容:“赞助尽管重要,人民面前的公信力更宝贵。万事开头难,要是处理得好,兴许会获得意想不到的收获。我打心里为这座博物馆庆幸,你们有位德高望重的馆长。这件事她前面就和我聊了聊,我相信她一定知道怎么抓住这次机会,为那个争取权利的团队创造一次奇迹。等你们的好消息——””
工作人员听他这么说,如释重负,由衷感谢他的建议与祝愿。
离开博物馆。他在报道里了解过杰克森集团的新闻。大财团难以被一招制敌,总可能金蝉脱壳又有主流媒体斯特勒新闻为其洗白站队。这个组织的人要想为众人讨回公道,可以预料之后有更困难的斗争要做,但能给后来人留下警醒。
街道尽头迎面拐出一辆白色新能源汽车。眼看着要撞上来,及时停在他前面,旁边路人发出一声惊呼。 管白未预料到这惊心一幕。猛然间有奇异感来临。
车窗落下,一颗金灿灿的圆脑袋顶出来。艾兰抬起头笑容满面,招呼管白快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