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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修道院   “你等 ...

  •   “你等一等,我很快回来。”
      这一日修道院不开放,艾兰走下车,呼出寒冷的哈气,立即面对空中露出的一截宝塔闭上双眼,赤裸的双手用左手拇指压在右手的食指上握住,抵在额心。
      时间不多,他走之前要为外祖父祈祷一会儿。深吸口气就准备回到车上,管白已经来到自己身边,静静看他于无声中袒露出一面澄净。
      年幼的艾兰曾在阿尔奇雪山脚下望见万莲河——那个正午雪水融化,万里无云的湛蓝晴空映照在水面,把他也映照在水面之上。管白双眼明澈,他从这里面清清楚楚看得到自己。
      他们站在未消融的雪里,艾兰告诉管白,自己以前跟随吉尔旅行,他信奉你们那里的如镜神,整日打坐冥想,诵读经文。
      十岁时吉尔带着他攀登科尔菲斯的心抱山脉,走上千层阶梯去拜访隐居其中的僧侣,参拜宝塔时那样庄重。他们在那里遇见的每一个当地人都是虔诚信徒,宗教活动占据了科尔菲斯人一年里的大半生活。眼前这个男人是银顶修道院大法师的弟子,平静地说自己已脱离修道院十几年。
      “我们所说的大法师不是一个人。七年前你们见到的是新继任的大法师,往上一任才是我在院时的师傅。”
      艾兰无比意外,以至于脱口而出:“你不会是触犯戒律被赶出来了吧?”
      管白无奈笑了:“你这么想也没有错。我当时闯了祸,离开得很干脆。”
      人们历来对半途脱离宗教的信徒态度敏感,管白习惯并且不在意那些指责与质疑。修道院曾对他寄予厚望,但这从始至终都不是他愿意承担的职务。如今在这条道路上他无法指引任何人,现实如此,他希望艾兰明白。
      “当然啦。”艾兰耸了耸肩。管白已看出他的心情一阵多云一阵天气,但对自己一直都友善。年轻人很快就没把这些放在心上,对他的事情也不过多询问。
      艾兰重新启动车辆,电台播放温情的冬日恋歌。他全然没听见,管白看他这样走神,不去打扰他。年轻人在意的是吉尔生前的信仰是不是已在当地人心中崩塌。想从管白这个科尔菲斯人口中听到些不可思议的话来。说那些经文祷言全都是真知灼见的善知识。又或者它彻彻底底从头到尾都不可信,只不过是愚弄像吉尔这样的可怜人。无论好坏,至少有个结论,不用听各路冒出来的“大师”风言风语,搞得头都晕了。
      “你们科尔菲斯人都说要把这一世活好,已不相信轮回转世的说法。吉尔多年来严于律己。后来服用杰克森集团的止痛药而上瘾,临终前在病床上翻腾了三天才断气。这样是不是全部修行都前功尽弃了?吉尔总有些倒霉。”
      管白已很多年不说这些话,但艾兰的眼睛里求知若渴:“在更古老的教派里,例如我所在的古城苍蓝界以及银顶修道院还信奉因果轮回。”
      “那也是过去的呀。”
      他回答,现在的人大多不信,觉得没什么趣味。越来越多苍蓝界人放弃信仰,这是他们的自由。但对于信徒们,都要抓紧这短暂一世的修行。之前你在短信里和我聊起你的外祖父,我看他生前抄写经文,捐钱做善事,想他是虔诚的信徒。这样几十年不断精进的祷告修心,不要只盯着他最后一刻的失败松懈。
      艾兰把头扭过来看着他,颇有些入迷了。
      如果你种下好的种子,怎样浇灌也不发芽,也许是时机不对,发心不诚,以及种种外界因缘际会的变化在影响它,可种子就在这里没有消失。这往往不是说光凭着个人努力或是一厢情愿就能够开花结果的。他的修行也不能只看这短短一世就下定论。只要生前发心正确,精进仍在行进,他这一生是不会白费的。
      他听得很仔细,这才活了似的眨眨眼睛。管白平和沉静,他打心里希望这些话就是真实的。两年间他试图让自己相信,吉尔的信仰不是天方夜谭,不是身死后孤立无援的一场破灭。
      然而相信一件事物比不相信要困难太多。人只要具有足够的警惕,就可以对世界上一切都充满着怀疑。但是要让他放下心来在任何事上都放宽心,对周围一切的人和事充满信任,恐怕轮回几世修行都聚不齐这些勇气。
      “你这样年轻,不要勉强你自己相信,平添烦恼。”
      路上遇堵车,管白接到阿烈电话,艾兰关掉音乐,留神听着。他很喜欢科尔菲斯语,记忆里觉得柔美像乐曲。然而在这通电话里,男人听了对面的讲话后态度十分强硬。管白也想不到艾兰的科尔菲斯语精通得那么好,注意力只在这出糟心事上:“科尔菲斯不止苍蓝界人一个民族,旧的言论从我年轻时就不宣扬了。每年里除了筹备降雨节,我们不允许这些教会举行大型仪式,更不要说目无法纪,顶着神明的名号洗脑众人、分裂群众。你转告神教协会,趁我不在尽管去办——明年等我回来,就和他们法庭上见。不怕他们背后耍诡计。既然决心做了,想不出一招使我身败名裂,在他们嘴里我不能白继承父亲的衣钵。走之前我已经提议把神教协会这片地用来划入卫生部今年新的医疗规划里,修建公立医院。让他们去等当局征收裁决。你再替我去联系泽风记者,那位领头的先生爱宣讲,干脆让他人尽皆知。如今我不在,许多事情靠你为我操心。各方各界请你多留意着,一定要细心,稍有变动,抓住一个也不要放过。”
      管白挂了电话。出了这么一档子兴风作浪的事,虽说已被自己提早预见,然而他本人不在家乡坐镇,到底有些担心,眉间蹙起时的那颗痣仿佛滴血,恨不能飞过去,从此一分为二了。
      男人做事力求干脆彻底,这么一通交代下来,就从成员、根据地、领头人共三面彻底打击了当地的神教协会。艾兰有点儿被吓到,但还是觉得有趣:“遇到烦心事啦?”
      他没有疑心,不失风度地对艾兰微笑,说是工作上遇到些阻碍,都是不可避免的。
      艾兰的眼睛像两颗转动的琉璃珠子。他将手臂搁在方向盘上,半张脸侧过来埋进胳膊里:“你现在不信你们的神明,是不是它有什么一般人不了解的坏处?”
      管白愣了愣,意识到他一定听懂了那通电话,心从口出:“单论信仰本身不是的。艾兰,你可以把它看作你掌中的指南针,而在旅途中也会有其他事物出现来指引你。古时候我们看见夜间头顶的星星,逐渐也能把它们作为心中的信仰。你也不用纠结信与不信,信仰只是途径,不是目的。能使自身归于完满就好。就算你仍旧对异国的神明放不下心,至少也该对你的外祖父多一些信任。”
      对方一番透彻的说明之后,艾兰对上男人湛蓝的双眼,感到其中节制的真诚与好心。他说自己不是不信你们的神明。脚踩油门,他转眼就把那些神秘的宝塔抛之脑后。
      当年艾兰由吉尔带着旅行。抵达科尔菲斯前听说过去每隔十几天就会在首都苍蓝界发生一到两场动乱。当地旧政府组织内部有着四分五裂的派别,极端组织轮番出动,悬挂人头也毫无办法。
      他们赶上了好年头,在那儿还是度过了非常棒的几个月。遇到的当地人也很有意思,总是把及时行乐挂在嘴边,既浪漫又务实。
      他向管白分享一件意外遭遇,“在离开科尔菲斯之后,我和吉尔在其他城市没少撞上歹徒和强盗。有次我们在一家餐厅里正吃饭,一辆被警车追捕的摩托车撞碎了餐厅玻璃,整个飞进来。吉尔的腿受伤,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但你敢相信,我当时就坐在他对面,连擦伤都没有。后来医生在我的头发里找到数不清的破璃碎片,拿镊子对着我的脑袋挑了一个多小时……”
      艾兰回忆起这些遭遇时神情毫无顾虑。他当年跟着吉尔一定吃了不少苦,但还是喜悦多过抱怨,对惊心动魄的往事描述得像是讲了个笑话。管白非但没笑出来,克制地不再去问,深深看了他一眼后再去望窗外凝结的冰霜。
      刚要进入手机又振动,来电人不是阿烈。实际半年前就跟他一刀两断的旧情人还来主动联系他。就如菲利普所说,软弱的感情是锤炼自身的必经磨难。对方与年长者恋爱,一旦精神物质上不够与他相当,关系的天平彻底倾覆到另一极端。即便他试图维护也无法,反而变成他最厌恶的状态:当断不断,反复纠缠。恋情如迷宫,在他探索完这些看似不同的感情后,自身有所跨越。他确定自己不为狭隘脆弱的情爱再花费心力,幸运的是这一切在他来到临金前已做好断绝。
      管白将号码拉入黑名单,从清醒中睁开眼。眼前冒出来一支花。花型简单,颜色淡雅,冷风中散发着清雅香气。再往上,入眼的艾兰大方将自己手机的通讯记录给他看,有三百多个未接电话,没心没肺到了登峰造极。这位年轻的朋友告诉他,无垠号进入北纬80度后我们就自由了。除了岛上一些地方,邮件和电话可都接收不了。有你放心不下的朋友吗?
      管白意外地接过笔挺的白千鸟花枝。艾兰竟然把准备送到婚礼上的花束抽出一支献给他。花形如独立鸟翼,自在飞翔,用来祝贺新婚也是新奇。“故乡的朋友也放心不下我,在我出发前一刻仍——”
      忽见朦胧天上落下白皑皑雪花。面前艾兰喜悦敞开双臂迎接,尽情让冰冷的六瓣银白融化浸湿。他浅色的头发与眼瞳渐渐和白雪没有分别,漫漫无休止,晶莹发着亮。他将参加一场雪中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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