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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临金探险家俱乐部   临金探 ...

  •   临金探险家俱乐部位于临金市东区青源大道第 18 号。在一排排灯红酒绿的酒馆和餐厅之间,它沉稳低调的门面像是几世纪前穿越而来的老绅士。
      上午十点半,管白在里面经过一间间安静无人、摆满古董家具的会客厅,登上那个有些年头的电梯,缓慢上升来到四楼。他边走边仔细欣赏木制天花板雕刻出的海浪与星辰纹路。拐角处一只站立着的白熊标本毫无预兆出现——它有两米半左右高,张着嘴露出尖牙,抬高前腿,像是下一秒就要冲人扑食过来。玻璃罩的下方清楚列着它被捕猎的地点及年月,两旁各自插着一把绘有日月图案的大型深蓝旗帜。这是这家拥有五百年历史俱乐部的经典标志,其旗帜曾被这里的会员插入北格门地区海拔八千米的阿尔奇雪山峰顶,几乎深不见底的饮岚菲大裂谷,诸如此类的荣誉只是凤毛麟角。他很快就从那两面威风凛凛的旗帜上转移开视线。
      左侧门廊外摆列成套黑白相间桌椅,雕刻着深褐色河鸟的白栏杆上攀缘多年的扶春藤,繁多的叶子挺立着翠绿。淡白光线照射进走廊。脚踏木质地板继续向前。暖色灯光映照着,深胡桃木的护墙板上依照年月装裱了一大面的相片,一眼望过去就有许多张脱口而出的名人面孔。
      面前这一张照片年代十分久远。四个中年人穿戴野外探险装备,神情严肃冷峻地面对镜头,姿态胸有成竹。一只被捕猎的大型猎物躺在深绿原野上,天空消失在绿地尽头处。他缓慢前进,岁月推移,相片内容逐渐五花八门起来。野生动物越来越少,出现许多国际会议上的合照留影。上方的角落里在演讲台上被抓拍的男孩,眼神明亮得骇人。
      管白确认无误,敲响了走廊尽头最里面的房门。原地等了一会儿后,从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他摸了摸扣在胸前的羽翼胸针,没有抬起手再催促。
      有人隔着门应了一声,说的不是本国的尼圣约语。嗓音十分悦耳,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略低沉,发音语调听上去像是来自北格门地区的小语种。
      敞开门的年轻人垂着脑袋,手掌揉捏意外撞到后发红的脖颈,一头明亮的金色鬈发好像开得灿烂的向日葵,凑到了管白的面前。他穿着无袖上衣和牛仔裤,光着脚,像是从自己的卧室里走出来的。
      管白略微后退半步,看着他轻轻微笑,介绍完自己的名字:“我来递交下周前往姜三木岛屿的队员报名表以及健康评估证明。”
      “姜三木啊。”年轻人换回熟练的尼圣约语。他抬起头,露出一张鲜活俊美的脸来,青涩中正在奔向成熟。那股不精神的劲儿在他看清近在咫尺的男人后,眨眼间从他焕发新生的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接过文件露出喜悦的笑容,让过身来,俩人个头不相上下:“进来吧!”
      房间四处散落资料图表,温暖的壁炉融化了白雪的清凉意。
      男人打量着,摊开的速写笔记本上被几朵黄色虞美人和紫鸢尾填满,纸张上压着沉甸甸的蓝色蛋白石原石,深邃迷人。一把看上去锋利无比的金色短刀缺失刀鞘,危险被随意丢在一旁。摆放孩童铜像的沙发上有件派克外套。角落里的棒球帽,一双短靴和半开的旧背包并列摆放在深色皮革墙体前——这一切在管白眼前映出一座雪山下的河流。
      年轻人看都没看一眼管白交来的文件就收入文件夹保存,从地板上捡起一件织针衫,边套在头上穿边走进里间。帘幕遮掩,见不着人但听见水声流动,以及愉快哼的当地歌谣,显然是属于孩子的曲目——“小彼得蜘蛛,爬到了我的帽子上。这时开始下起了雨,彼得摔了下来……”
      管白坐在一把深绿单人扶手椅上,面前雕花鎏金壁桌上有只杂耍艺人骑大象的奇趣闹钟和一叠印着尼古拉•哥白尼头像的纪念钞票。墙上嵌入两只天使花叶壁灯,整面墙摆满各地风景照片与人物合照,画面里的他无论几岁,总是笑嘻嘻的眼睛。
      目光越过缠枝卷草的红帘幕,地面铺满白长毛绒地毯,与外间截然不同的柔软。仅有一张干净长沙发,一架架飞机模型排列在玻璃柜里。
      “直到太阳出来,照耀着所有的小昆虫。小彼得又活了过来,重新往上爬……”
      角落的相框里装填远久记忆。姿态轻盈的男孩以落叶蛛网为衣,手中高举小短剑,站在话剧舞台中央笑容闪亮亮。永恒的彼得潘装载着房间主人的孩童时光。
      “你来得真早呀,这个时间街上都没人,”年轻人笑着从帘幕后面探出头过来,想把自己的早餐跟管白分享,“我叫艾兰,就是拼写最简单的那个艾兰。昨天半夜我进来查资料,把这里搞得很乱。你介意的话我带你去隔壁会议室待会儿,那里也很暖和。只要你不讨厌有猎豹和驯鹿标本四面八方盯着你。你吃完早饭来的?习惯真好!”
      年轻人语速飞快,目光如炬,礼貌又友好,跟菲利普口中那个叛逆的闯祸精似乎货不对板。管白微笑示意,自己在这里待一会儿就很好。艾兰过来,管白触碰到对方温暖干燥的皮肤,望见眼前透明杯子的一截水面。年轻人在他面前仰着头咕咚咕咚把一整杯水喝完,痛痛快快伸个懒腰。他眨动那双充满活力的眼睛,像是一醒过来就对这个世界全都满意极了。他友善观察面前姿态安定的男子——大衣勾勒出的身形修长。银白的头发落在柔和的眉眼附近。额头饱满,眉间靠右的位置上很明显有颗红色小痣。双眼湛蓝,神情宁静。气质儒雅,连说话也带着柔和笑容——
      “抱歉我来得太早,影响了你休息。这里的会长契尔夫昨晚联系到我,说你已经从北格门地区回来。”
      年轻人手指灵活地敲过玻璃杯,笑得很亲切,语气很真诚:“他联系的你?明明我先联系了你。你去颠倒餐厅了吗,对那儿的食物满意吗?”
      他表示自己很喜欢。打对方张口说出第一句,他认出这熟悉的嗓音在电话里听过。之前那通负责人打来的电话就是面前这个少年拨出的。
      艾兰的笑容显露出天然喜爱恶作剧的顽皮气质。在俱乐部一楼的规章制度上,管白眼睛扫过的第一行粗字体写下这里不允许会员在夜里留宿。后面随即被人用红色记号笔添加新括号,拥挤凌乱的飞字鲜明警告——勤劳刻苦的艾兰除外。
      “坦白说,在来之前我有不少疑惑。”
      这是艾兰头一回担任向导工作,为此他也花费了不少心思——在个人资料的编造上面。
      “丘比特不是我,”他低下头,恳切的金色眼睛显得诚心诚意,“抱歉我没想捉弄你。事出有因,我希望有人因为好奇来选择我担任他们的向导。”
      考虑到艾兰当前的境地,管白对他能够理解。他问艾兰,假如没有游客选择你,是不是你就无法登上今年冬天的无垠号。
      那双眼睛刷地亮起来——分明像动物,落寞和兴奋变化太快,瞳孔也明显扩大了,带给人极度不真实感。年轻人在地毯上面坐下来,仰起头侃侃而谈——
      “要是今年冬天我登不上无垠号,真是不能想象的冷。我不想一个人过冬日节。无垠号上有几百个人,每天都能遇见新朋友。你相信吗,到时候就算我们在北极也一点儿不会觉得冷!”
      艾兰•休伯特流露出的纯真向往与墙壁上那两只天使壁灯相得益彰。
      “管白,你为什么要来?”年轻人对他堂堂正正提问,“你在资料上什么理由都没有填写,你也没有表示出对于北极研究的了解意愿。这类志愿者一般在第一轮就被我们刷掉了。”
      “但你还是通过了我的资料。谢谢你,艾兰。”
      “我通过了——差不多三百份。”他很痛快,“我压根没拒绝,反倒是他们看到我的资料后就把我拒了。不管你因为什么而来都没关系。我一眼就知道你会是我的好朋友!不得不说,咱们的运气真不错。”
      二人相互对视一会儿,都没有说话。管白喝水,对当地干冷的空气还未适应。艾兰面朝阳光洒进来的方向,仰头叉着腰,像株植物笔挺又满足地站立。他晒着临金微弱和的日光,浅色的长睫毛被照得毛茸茸的。
      “迟到!捣蛋鬼艾兰!我的头痛——”
      一声尖锐明亮的喊叫,很快艾兰从里间拎着一只鸟笼过来:“看来它也想晒晒太阳。”
      华丽的大笼子里站立一只黄嘴的鹦鹉,面朝管白左右歪着脑袋。它似乎刚睡醒,僵硬又可爱。管白对笼子里的它投以微笑。
      艾兰轻敲笼子。一打开金属门,匹诺曹扇动大翅膀,解脱般在二人头顶盘旋,艾兰仰着头笑嘻嘻:“飞高些!你只有五十岁,兴许还能再活五十年,别在笼子里整日打瞌睡。”
      话音刚落,鹦鹉的爪子巧妙又稳当地立在管白肩上。管白不怕被它攻击,静静地打量,赞叹它美丽——匹诺曹,你的羽毛就像新长出的一样。鹦鹉探出脖子蓬松起白羽毛,样子叛逆又骄傲。艾兰打心里嫌弃匹诺曹在头一回见面的人跟前这样殷勤。
      仔细看,鹦鹉胸口的羽毛格外鲜亮整齐,与其他部位自然脱落长成后的白羽毛截然不同。管白恍然:“这只鹦鹉以前是不是有心理问题?”
      “是这么回事,”年轻人惊讶得肩膀都抖了抖,他把分量不轻的大鹦鹉从管白肩上抱回笼子里,“之前这是我外祖父养的,两年前他去世了。匹诺曹抑郁很严重,把胸前羽毛全都咬掉了,听到之前喜欢的音乐还会暴躁。我当时已经不在临金,就让俱乐部的会员把它送到医院治疗照顾。它将近戴了一年的脖圈才好转,现在那股坏情绪时不时还会发作——你也养过这种鸟?”
      管白说他还没有养过。鹦鹉情感丰富,会对照顾自己的主人产生依恋。转过来,他以充满歉意的眼神看向艾兰,对提起他外祖父的死抱歉。
      年轻人耸耸肩,轻松又俏皮地冲管白眨了下眼睛。没有什么伤心闪过,简直是很愉快的,把乐天写在了自己的脑门上。匹诺曹在笼子里静静盯着艾兰,圆脑袋刚一低下,鸟喙微张开,年轻人即用零食吸引住了匹诺曹的嘴巴,使它的目标从自己胸前的羽毛转移到了进食上。
      “无垠号这次有不少外国游客,我想你的尼圣约语一定是最好的。要不是北格门那边的信号整天神出鬼没,咱们早就能认识啦。”
      他的友善令人舒心,管白微笑道:“我抵达临金的那天清晨,厚雪层没到了小孩子的膝盖附近。因为遇上了临时进行的路面清理工作,到酒店之前堵了很久的车。司机和其他车辆在等待中很安静,没有不耐烦。我之前听说长久居住在寒冷地区的人们似乎都有这个特性,真是个好品质。”
      “十岁那年我和外祖父去过科尔菲斯。”艾兰仰着头回忆,眼睛里充满愉快的向往,“那里的风景太漂亮啦,每天都有热烈升起的太阳。临金就像它的反面,是礼品店里会见到的雪景球,总被拿起来剧烈摇晃。外国人想要适应这里的气候可不容易。在临金,不仅马路上没有路怒症的司机,街头斗殴还有市民上街游行的场面也很少发生。走遍城市的十几条街道,你都不会看到有人当街酗酒。谁会这么做呢?周末大家都爱聚在室内进行娱乐活动,打游戏,看电影,和家人聚会。临金人也擅长冰球,冰壶。我最喜欢和朋友去滑冰。冬天下暴雪在我们这儿是常态,这种寒冷是钻进骨头缝里的。你的这身大衣太有风度啦,不是我们本地人的习惯。”
      “我来得匆忙,是有很多功课要做。”
      “怎么会?”年轻人瞧着他衣领上的那枚胸针,不像临金人在冬天不热衷打扮自己,它多精致,多漂亮呀,与管白的气质相得益彰。
      之前你在北格门地区做什么?
      阿尔奇雪山下有条万莲河,我在岸上的村庄工作并生活两年。现在我回来,一方面是研究告一段落,另一方面毕竟成年了,家里人要我回来。
      这与新闻媒体上的描述大体一致。眼前这个天才少年曾是国家极地项目研究小组成员,童年的大半时间是在旅行和跟随团队的实地考察以及研究中度过。年轻人知道或许管白已在这几天的新闻上见到过自己,但在俱乐部的这间房里,摆脱了流言与摄像头的艾兰•休伯特似乎是另一个人,他全然不提起新闻媒体对自己大张旗鼓的造势,凑过来给管白分享自己在阿尔奇雪山山顶上的照片,最早的是在他四岁,由俱乐部的会长契尔夫还有几个会员带他攀登。最近的就在上个月。
      管白仔细欣赏这些照片,指着阿尔奇雪山说这是一个好地方。这时候他望向年轻人,发现这双眼睛与他儿时照片里的丝毫没变。他这么年幼,却在那里独自生活两年。
      管白对他说,你一定很艰辛。
      ——艰辛有艰辛的好处。
      艾兰以为他指的是自己四岁那年攀登雪山的经历。当时他更喜欢待在家里,但那次经历打开了一个孩子的心——幸运的是,当我第一次身处雪山顶上仰望天空,被它不可思议的辽阔所感动,很快就落下泪了。
      艾兰的声音流露赤诚,当他用这样的嗓音表述,整个人乃至灵魂都显得毫无杂质。童年的那一次攀登似乎又在他眼前展开,左右了他今后将要怎么活。他遗憾地告诉管白——明天我要去首都参加会议,下周一登船前可能都无法跟你在临金四处转转。我不能带你去一次雪山顶上,但你可以相信我,接下来我们在无垠号的航行会带给你难忘的经历。
      无论我希望在那里获得什么?
      似乎在他的蓝色眼眸里,年轻人有所迷失,露出牙齿笑——我向你保证。那是世间的尽头,有无数移动的冰山,最纯净的冰雪以及煤。小时候我钟爱把冰握在手里,等着它融化。
      你不怕痛吗?
      这样多好啊,美的东西不会一成不变。
      除了要护送一队科学家登岸进行科学考察之外,无垠号也开放了少量名额让志愿者们参与进来。管白希望自己能够尽快适应——今早起来他的手背经风吹时隐隐作痛。
      艾兰从背包隔层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花香硬糖,透明包装,绽开在手里。他自己吃一个,其他的给管白。
      “你肯定没问题,还有我全程陪着你。我是第一次做向导,但我小时候就在无垠号上工作生活,没有一刻觉得难熬。好吧,还是有一点儿,但这两年极地也暖和些了。”
      他从沙发缝里翻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愉快地问管白接下来有什么安排,顺便一起在附近的餐厅吃顿饭。管白就看着艾兰戴好棒球帽,蹬上靴子,轻轻松松要和他一块儿离开。艾兰发现管白微笑着没有移动,自己也定住了。
      艾兰,我的登船凭证是不是在你这里?
      年轻人恍然大悟,到打印机前去取登船凭证。走到沙发前他突然停下来,从沙发缝隙里掏出一把金属刀鞘,上面刻画眼睛,又形似日轮。接着他意外地把地毯上面的匕首拾起来——这么半天第一次注意它,没被划伤真是稀奇。他乐观地把匕首装好,随身携带。
      管白从他手上接过登船凭证。自己接下来想要一个人走走,回到酒店休息。艾兰眨了眨明亮的眼睛表示明白,穿上派克服跟管白一起下楼。
      艾兰不坐电梯,领着管白在木楼梯间给他介绍墙上那些名人照片。在俱乐部成立的前300年间,有近50名俱乐部会员葬身于那片极地海洋。前人已逝去,还是留下了激励人心的故事。
      管白手指轻轻抚摸身边厚大叶片中间的椭圆形镂空,是长势喜人的龟背竹,近乎一人那么高。他说这是自己的舅舅罗恩当年栽种下来的。
      罗恩热情健谈,是临金的前市长。他本人喜欢孩子,经常抱着亲着艾兰不撒手。他还是探险运动的好手,持续进行体能训练,挑战攀登各大雪山。当年他由契尔夫亲自介绍加入俱乐部,是当时俱乐部历史上最年轻的会员,直到后来十二岁的艾兰打破了这项记录。
      管白打量巨大相框里罗恩•休伯特的面容。艾兰欣赏这个感情赤诚的舅舅,无所谓新闻媒体怎么扭曲报道,他都要跟自己的大学老师结婚。
      来到二楼,这一层保管着数不清的来自于世界各国的收藏品。艾兰对它们如数家珍,能立刻介绍出每一件的历史源头和被俱乐部收藏进来的年代。相比于吉尔那个避世隐居的山中住宅,俱乐部的每一块建造与设计都让艾兰亲切又满意,是他童年时玩耍不尽的后花园。
      行至拐角,迎面是凶神恶煞的铜像,上世纪的整副铠甲摸起来冰凉坚硬。宏伟发光壁画上展开羽翼的孩童,在二人头顶盘旋着一张张微笑洁白的脸。叼着烟斗的老绅士蜡像,高瞻远瞩,目光严肃地盯着他们。
      “勒迪先生!第一个登上阿尔奇雪山峰顶的探险家。被名声所累,最后死得有点儿惨!惨在哪儿?他为了和另一名几乎同时登顶的探险家争论谁才是真正的第一名,浪费了后半生攀登其他雪山的大好光阴。”
      他介绍完,就去另一头接会长契尔夫的电话去了。告诉管白可以自行参观。一柄无名宝剑悄无声息在走廊里展示。走入最近的房间,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神不知鬼不觉吸引了管白的注意力。柜子里还有各种岩石,都是俱乐部的会员们往年里从世界各地采集回来的。下面贴好标签,那块编号317的黑曜石详细写下——类别:酸性火山玻璃岩。产地:科尔菲斯,逢姆多火山。日期:xxxx年4月1日。采集人:艾兰•休伯特。特征:黑色,玻璃光泽,贝壳状断口。
      他仔细识别日期,果然在七年前。艾兰曾亲身前往那座火山。
      对面房间的门开了个缝隙,自里面传来一阵悦耳鸣叫,他心觉有趣便去开门——几十多只睁着圆眼睛站立的鸟类标本,填满两面墙壁的死尸。左手边的柜子上坐立一只发育异常的双头山羊,死去多年毛发鲜活,中央的结合双眼温顺悲哀。
      “管白,咱们走吧!”艾兰挂掉电话从走廊那头探出头来,声音飘荡过来。男人放下掩面的掌心,和他一起下了楼。
      天色完全明亮了起来。年轻人背着背包的样子充满顾盼神飞的孩子气,一边在前面走,一边回过头跟管白讲这趟出行要购买的衣物要注意些什么。这些事项在交流群上不久也会统一发布,但显然不会这样详细。他也乐得现在就告诉管白应该挑选什么品牌,在当地哪条街哪家店购买更方便实惠。这么一阵儿下来嘴巴就没有停过,很有兴致不觉得累。那双金色眼睛被他轻松的笑意填满,具有乐天独到的气质。管白那双蓝眼睛保持在一个恰当的频率望向对方,感谢年轻人的友善与热情。
      到最后他们不得不在路口停下决定分开。他告诉管白自己的公寓就在这附近,转身就要走。管白及时叫住他,对他伸出手。这本是个周到妥帖的礼节,年轻人煞有其事回握,又拉着他另一只手甩了好几下。不像是在与管白道别,而是刚见面来跟他打个招呼——你好,管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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