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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Allan Hubert   店内播 ...

  •   店内播放宁静冷淡的钢琴曲,知名作曲家同样是临金人。右方的屏幕里放映无人注意的枯燥新闻。菲利普失落地叹口气,管白知道他未必是因为自己。人与人面对着面,总有需要休息和走神的时候。
      他转身用旧相机拍下被金色日光映照的两个巨型观赏鱼缸。透过玻璃反射出强烈的鎏金和血红的混合质感,一条条摆动的鱼尾是缤纷的扇子,要熄灭周围的烛光与灯火。在鱼缸和他的对面,隐约有个男孩坐在椅子上对着女人笑得手舞足蹈。接下来,一只白色飞鸟投落下食物,鱼群聚集,无声中吞食浅棕色的海藻。鱼尾游动间纠缠住一轮太阳,把它坠入海底带来震荡。纷纷将众人的身形连带着餐具与食物淹没进水里——一个世界在颠倒餐厅中激荡,轰鸣中夹杂细微的电流声。
      “管白,我赞同你出来散心,而不是被困在那座宫殿里……它美得无与伦比,但长此以往毕竟是让人心力交瘁的工作。”这顿饭既是为他送行,也是因为管白在来之前与糟糕的恋人断开。管白为对方提供出路,付出许多,几年后却成了他的错——伤害了对方年轻高傲的自尊心。男人有双深情款款的桃花眼,这么多年来围在身边的也全是烂桃花。
      “你们纠缠很久,但分开只要一瞬间。这不是好的缘分,是与年轻恋人相爱早晚获得的代价。”
      管白默默听着,像是受教了。他做事一向成熟干脆,唯独在感情上理性不足。
      “这一趟你应该会很辛苦,但临金也不是只有满眼白色的冰和雪,就这两天,我带你去逛逛近几年来开放的休伯特公馆,一定不能错过。”
      尼圣约国被奉为传奇的休伯特家族曾世世代代居住在那里。在至今为止的三百年来,休伯特公馆生活过尼圣约的六任总统,最近的一位是前任总统盖瑞•休伯特,仍然在世。公馆其中的古董宝物、每一张相片皆大有来头,一张扶手椅上的人为划痕背后藏有故事,面朝南方的每一扇窗口上被人民插满了国旗。所有那里的一切,令尼圣约的国家博物馆也显得无足轻重。
      管白对这个地方早有印象,名为丘比特的向导在他的资料里将这座公馆列入最不值得外国游客参观第一名。是临金这座城市百十年来最枯燥无聊的所在。如今经菲利普一番介绍,管白意识到自己被这名颇有个性的向导唬住了。
      说起休伯特家族,他们被称为“典型的临金人”。这个概念在菲利普看来真有些模糊不清,不知道究竟是休伯特家族在朝临金人的特征靠近,还是临金人普遍以这个家族为领导人而形成的一股临金风格。
      菲利普热衷于谈论临金人的一切。他在说起他们的衣食住行,品格性情时的表情耐人寻味,似乎要和当地人拉远了距离,观察并评论他们才足够。二十年来在这里工作生活,与当地人结婚生子,但他的语句里从不缺乏“这群临金人”,来表示自己处在当地人之外。
      有些好笑的是,作为尼圣约国最北部的城市临金,三分之一的陆地面积被划入北极圈内,市民们总被形容为世界上最内敛沉默的一类人。无论菲利普怎样试图以局外人的身份评价这里,同时却坐实了他越来越像个临金人的事实。他绝不会说自己热爱临金,就像每个临金人不赞同轻易就把爱挂在嘴边。
      餐厅屏幕的本地新闻里闪出一张人脸,菲利普抛弃窗边万年不变的雪景,被直播里这股新鲜吸引注意力。受拥挤的棒球帽下是一张含笑的嘴唇,轻便的豹纹外套,步履迅捷,轻得像下一秒就长出翅膀飞上天。两条腿快步走就让记者们被落在身后,失去风度地追赶。
      管白穿宝蓝色打底衫的身影映照在玻璃窗上。街道上车辆行驶,汽笛声被茫茫降下的白雪笼罩隔绝。行人们一眼望过去只穿黑衣服,在寒冷中揣着手走,镇定忍耐,动静间是场黑白默剧——没人像屏幕里的年轻人那么轻快地走在街上,没有任何忧愁似的朝前走。一股奇异的感受从管白心里生出。在即将到路口的尽头,棒球帽下落出一缕卷曲金发,在阳光下透明发亮。看不见对方的脸,管白模模糊糊感到股“非人”的特质,像一只野生动物——
      “这个流浪汉!”
      对面的菲利普捂住脑袋,讶异着嘀嘀咕咕个不休,对着新闻里年轻人愉快的笑脸挺直了腰,睁圆的眼睛仿佛怒视幽灵。
      “你还好吗,菲利普?”
      管白听清楚了菲利普的嘀咕。
      “他还活着,好坏参半。头发这么长,像他父亲阿佩里。”
      菲利普对着屏幕里的年轻人挑剔起来,好像那是自己邻居家的孩子。而当管白问他是否认识对方。菲利普先是摇头,接着摊开手:“没有临金人不认识这个恶魔。上一次我见这小家伙露面,还是在他父母的纪录片里接受采访。他看着和小时候简直一个样。传奇的朱莉•休伯特是他的母亲,你喜欢她吧?”
      天后朱莉的音乐振奋人心,是几代尼圣约人的精神偶像,尼圣约的女儿。有段时间里,管白在去宫殿的路上都会播放她的歌。他不关心娱乐新闻,对她的了解仅止于此。
      “既然你知道朱莉,她就出生于休伯特公馆,”菲利普语气冷淡,“那么你比她的儿子还要了解他的父母。就是现在镜头里的这家伙在采访里说在六岁之前都不知道父母的名字——休伯特到了这一辈没哪个不异类。人要是不走极端,就不成事了。”
      瞧见管白微笑的神情,菲利普灵光乍现,提议说:“我给你一个这小子之前成立的网站,里头都是他搞出来的杰作。那么你就知道,这家伙有多异类!”
      说到这儿菲利普只是开个玩笑。艾兰•休伯特是其家族中最小的孩子,当属这个时代里离经叛道的头号人物。父亲阿佩里是个来路不明的外国人,生下的儿子也不和休伯特家族中的任何一个人相像。天生的异类——从来没有什么人这么适配这个名称,简直是量身定做,而不是故意嘲弄他。
      出身古老的权贵家族,长辈习惯将孩子保护严严实实,可艾兰这个名字在临金早已家喻户晓,罪魁祸首正是本人——他和朋友们拍摄国内官员与情妇的亲密照,闯入他们的私人住宅拍摄奢华摆件,做起了直播拍卖的游戏。父母都是舞台上的明星,他会玩儿点音乐不稀奇,然而表演地点选在了政府大厦前,工作日一大早将骂人表演得十分前卫。
      此人三天两头上新闻,亲身“访问”警察局。种种行为惊世骇俗,这颗不定时炸弹一旦回到临金,必将搅动某些人在办公室坐不住。
      管白不做评价,观察大屏幕时温和的神情下又似乎真对里面的年轻人产生了探究的兴趣:“菲利普,你把网址写下来吧,或者发给我。”
      在这种怪事儿上,管白稀奇地不客气。菲利普边飞快写下“ban all hurt”的字样边说:“里面的内容又被称为临金近些年的黑暗挖掘史。你确定要点进去?不如去逛逛宏伟的休伯特公馆,适合你这样的外国人……”
      “你是说血腥暴力?”
      “不全是。”菲利普保持着严谨,“休伯特家族历史上一直是尼圣约议会工党的代名词,一直以来都是国内选举上的第一大党派。但到了Allan Hubert这儿,某种程度上成了另一派——绿党的激进分子。尼圣约的核心资产是矿产黄金,这儿的石油取之不尽,难的就是在极端的气候环境下怎么把它安全取出来。工党历来在国家财富和环境保护上做好了平衡,这也是为什么休伯特家族受到当地人的尊敬几百年。这儿的政府组织以古老的休伯特家族为领头羊,对矿产公司的采矿工程形成严格的监管和规章制度。过去的休伯特们给尼圣约建立了这一套可长治久安的程序。反观这些绿党的都是什么人?他们说,矿产公司要立刻停止石油勘探,未来十年内就关闭国内所有油气产业。什么样的疯子会支持绿党?在我看,以后产业全都倒闭,没了钱,他们难道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去啃种出来的树吗?”
      处于特殊的天然地理环境,环境保护问题事关国民生存,在尼圣约一直是被各方激烈讨论的重要话题。菲利普从始至终反对绿党,他十多年来就在临金油气公司任职,与国内这些新出的绿党派天然水火不相容。他又是一个有家庭的人。如今他见到管白,总是回忆起自己年轻时的独身生活,它们是一去不复返的。
      他这位朋友能做别人不敢的事,在故乡局势混乱时接手衰败的白狼宫殿——曾历经几次火灾,正殿许多房间有安全隐患。菲利普向他讨教,当年怎么有把握做出这个决定,时间,资金,人力和社会舆论都是问题,难度是天方夜谭,根本没必要接下这个烫手的山芋。到今天,让菲利普换个环境去跳槽是要辗转考虑的,怎么稳定怎么来。管白坦言,自己的祖先曾世世代代希望宫殿焕然一新,也为此付出努力,只是恰好到自己这儿赶上好时局——当年我的举动震惊了所有人,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一座宫殿的文明复兴换他多年无法离去,他未必不想早些摆脱身份束缚,来到异国他乡休憩。
      菲利普往椅背一靠——时间还早,店里一直就只有他们两个顾客,没有别人。他这么想的时候,推开店门走进来一个女子,领着他的孩子——浅棕色头发,穿着金色圆圈图案的衣服。她们坐下来,和菲利普管白相隔着玻璃鱼缸。点单的时候小孩笑个不停。
      菲利普重新坐好了,管白低着头,神情看不清楚。就好像他完全没在意菲利普,对新进来的两个客人目不斜视,没有任何关注。白皮肤的店主从后厨走向鱼缸。他抛下鱼食,鱼群聚集在一起,激起更大的水流……
      “怎么了,管白?”
      对方微微笑,菲利普突然从心里萌生出一股非常奇怪的异样感觉。但他的笑容如水般消失得那样快,菲利普来不及多想。管白展开自己的笔记本:“他是这个名字?”
      “什么?哦……没错,Allan Hubert。”
      他将其在心里默念几遍,纸张全部摊开面朝菲利普,对方看看了名字旁边的ban all hurt,没明白管白的意思:“有什么问题?”
      他微笑看着菲利普,品味出不小的乐趣。
      “你发现什么了?管白?”
      那股神秘感,菲利普想,它刚刚又一次从管白的身上一闪而过了。
      “我想这位Allan Hubert喜欢与人游戏——”
      神奇的事随即发生在菲利普的眼前。管白将ban all hurt拆分后重新组合,流利地在字母b的后面添加e,Allan Hubert的姓名便水落石出了。
      一个团队领头的闲得玩起了谜语游戏。关于那家伙的任何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容易登上新闻,但菲利普从没听说过有人发现了这一点。这种谜语也不会有人深想……压根不会留意。管白却在瞬间就——
      新闻主播的官方腔调在屏幕上搭配大标题滚动响起——艾兰•休伯特是其伟大家族中最闪亮的宝石,更加值得肯定的是,从今以后他将一直是最明亮的那一颗。
      菲利普往椅背上一靠,心如死灰闭上了眼睛,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那些对临金人老生常谈的事——艾兰•休伯特将像他过往的祖先那样,攀登一次阿尔奇雪山,站在雪山顶上对着镜头公开演讲。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不打算让管白听见:“他受过拘役。但这对他的前途依旧毫无影响。我得告诉你一些在这儿和别的地方都不同的法律常识。每个临金人到了十六岁就成年了。前任总统盖瑞•休伯特有三个孙子,但他们全都不中用。艾兰•休伯特到底是家里掌中明珠,等到今年十二月,最迟是明年二月份,他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还会频繁出现在电视新闻上演讲——你看,他一回来就搞出了动静。媒体们不会让他白露面。”
      菲利普继续深入分析尼圣约接下去的政坛局势——尽管那小子有自己的本职工作,那也不能怎么样。艾兰•休伯特将是历代尼圣约总统的缩影。
      大屏幕上突然涌现一群人。管白桌边的手机振动出一条信息。
      ——好朋友,明天你有空闲吗?我不想只把登船凭证寄到你的酒店里了事。到临金探险家俱乐部四楼尽头的房间来找我!
      行踪不定的向导竟然主动联系上了他,管白完整看过两遍消息后收起手机。
      菲利普又谈及,那小子原本的苦差事对他的社会地位和民众支持率没有大幅度的提升帮助。盖瑞摆明了想把他捧成受欢迎的工党派。往年里尼圣约的政客们一听见盖瑞的名字就喊着——希望他能安享个晚年。到最后他们终于得逞,把那个老人喊下去了。艾兰•休伯特身上绯闻满天飞,这么不争气盖瑞也没把他放弃了,现在正合了媒体的意。
      菲利普陷入焦灼的深思,盖瑞试图这么做,可那群激进的绿党不会就此抢占先机?艾兰已然成了两派相争的香饽饽,万一他就此以绿党派参选上了议员,将是临金史上的头一个……
      他喃喃道,声音里透露着一丝荒唐的意味:“临金是需要一场巨变,一切都正在我们眼前倒退……可这对我们难道不是一场灾难?艾兰•休伯特才17岁……”
      屏幕转向了拥挤杂乱的记者人群,争先恐后扑向直播镜头里那个名门后代,呼唤着他的名字。菲利普狠狠打了个战栗,既愤恨又悲哀地抱紧了双臂。管白见到一张张巨口撑圆了的深渊。艾兰•休伯特比起那些街上随处可见的临金人,他的个子只是很普通的。人群在公寓前越来越聚集,没有足够的空间可以让他打开家门。他会怎么做?他会静静忍受这一切,直到人群对他失去兴趣吗?
      年轻人仰起头。那里有什么吸引人?镜头短暂跟踪他的视线——一片令人绝望的阴冷天空闪过,阴冷中逐渐有太阳显露出来。
      ——多抬起头看看天空吧,因为它总在那里。
      几个高大的黑衣人将里一层外一层的人群赶走,动作并不粗鲁。身处密集群众中央的年轻人摘下棒球帽,艾兰•休伯特就如他实际上的那么年轻。镜头拉远,周围街道建筑逐渐清晰。那双锐利的眼睛穿透镜头盯住了管白。
      诸多神秘顷刻间水落石出——人的命运各不相同,在曾距离他3800公里的临金,同样有人在做一个不切实际的梦。年轻人对着镜头挥手,愉快又轻松,对于明天信心十足——一路上管白见到许多金发碧眼的临金人,他的眼睛异常明亮,金色瞳孔在闪光灯下近乎透明。他高举起右手对人群说了什么,得到回应后就消失在镜头外。
      “这个人往后会怎么办?”
      “不……”菲利普多少注意到管白此刻的不对劲,这个男人尤其沉静温和,无法立刻从他嘴里难以问出什么,“家族的富贵和荣耀他享受过了,总该做些正经事。”
      单论这个人,潜意识里难以叫人讨厌——亲人中多是受民众追随,光环到他这儿没法轻易消失。艾兰自幼积极活跃在公众面前。他爱笑讨喜的脸,不惹事儿的时候十分可爱,然而纵观他的实际言行,究竟是可恨与可爱不分伯仲。就剩下一些不问世事的临金人,提起艾兰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那个“临金的甜心宝贝”,或是教会口中的“恶魔”。一想到他前些年在演讲上的激进言论,要求国内做好停止石油使用的准备。菲利普深感讽刺。他从没觉得这家伙当过一天的孩童。一个天生的成年人,有着跟大人们一样的算计。现在他做出让盖瑞满意的行动真是不出乎人意料。
      “他希望自己离开这座城市。被群众包围,他时不时目光冷淡,想要拒绝。那不是他渴望经历的场面。除了面向天空时,他的眼睛最为明亮有力。”
      他可没看出来那家伙哪儿不开心了。但菲利普很容易被这个温和的男人给说动。或许年轻人的身世遭遇令管白产生共鸣,可那家伙没什么让人怜悯的。只不过现在来看,事情发展是快得出乎意料。菲利普不禁问——
      “什么时候?几十年以后倒有可能,到时候他也有他的孩子,新的休伯特……”
      “下周一。”
      “下周……”菲利普神色迷茫,思索那天究竟是哪个不同凡响的日子能让人有个新生。除非艾兰•休伯特突然患上绝症,被宣布离死期不远,否则他就得乖乖参选议员。一个全新的人,离开临金……然而他叫艾兰•休伯特,给他起名的人不得不称得上狡猾,没了休伯特这个姓氏,艾兰就是男女老少随处可见的大众名字。
      “他用了一个假身份,新名字,将在下周一的清晨于港口登上无垠号破冰船。”
      管白柔和的声音越流利地说下去,心中缠绕自己的困惑越明朗。他点亮自己的手机屏幕。菲利普看清一切后,整个人又惊又喜。
      那条刚发来的短信最后署名艾兰•休伯特,正是管白这些天来行踪不定的极地向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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