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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七岁的小爱神 临金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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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金城东的颠倒餐厅,菲利普对管白的到来毫无准备。两人因一位共同好友相识十几年,摄影行业里的都叫他“琥珀”。要是没有那家伙,菲利普没可能与这个身世复杂的男人面对面。
他将背包里的一大叠旧文件交给管白,其中尘封的相片和破旧纸张上写下的简短字句,记录着一个年轻人在这颗星球从南至北的探险生活。菲利普遵守了和管白的约定,没有擅自打开过。银发蓝眼的男人坐在对面细致翻看,时不时目光停留,陷入静默的沉思。菲利普侧转过身,临金窗外的天色总是冷淡,日夜仿佛彻底颠倒,11月清晨的天色比傍晚更昏暗,可以令初来乍到的外乡人陷入昏迷。
“辛苦你为他保管到今天,”管白手指夹层中掉落的旧相片,微笑着给菲利普看:“这是我在山中修道院为他拍下的。当年他离开,我手里的照片被火烧没,不知道他也带了一张走。”
洁净庭院中央,琥珀仰头站立,腿边隐约盛开白花。
与他久别后的第一眼,菲利普像被禁锢身体。他凑近了看,惊奇接过这张小相片,放在掌心。他已到中年,有了年满六岁的儿子,琥珀却携带永恒的年轻气质。不可思议于他的平静神色,这个无论如何在当时不愿意和自己拍合照的年轻人,十多年前却在遥远的科尔菲斯国留下这么一张稚嫩影像。
当年刚毕业的菲利普机缘巧合与琥珀相识,两个在临金的外国人共同租房,脾气也很合得来。等真正住下之后,对方就带着相机行踪不定,半夜也不怎么回来。半年后的冬天,琥珀在临金半空中因意外下坠的热气球离世。他留下一房间的相片和散落游记,没有更多私人物品。
年轻的菲利普不曾想到,琥珀会是自己之后在临金遇到过最热情的朋友之一。在这座闻名世界的黄金之城,当地人和这里的建筑如出一辙,放眼望去四面八方的浅白与蓝,充满冷淡内收气质。
琥珀离世后没有亲友找上来,同时稚嫩的菲利普工作受挫,遭受同事上司排挤使绊。他为琥珀办理死亡手续。西郊被冰雪填满的墓地,男人收到父母电话的狂轰乱炸——既没了工作,还搬到墓地周边,你和死人的分别在哪里。
暴风雪日夜不停,醉酒的菲利普在黑暗里躺卧不起。陌生电话在一个正午时刻打过来。
异国少年不知怎么得到菲利普的电话,正于远在3800公里的科尔菲斯想念琥珀。对方用生涩的尼圣约语谈及他们去年在银顶修道院相识的经历。分别前他们没有留下联络方式,只知道他会为了一场将要到来的日全食前往临金。为了拍摄最好的照片,他计划登上热气球。管白请人搜寻他的踪迹,得到消息,说曾看见菲利普跟他在一块儿。
两个陌生人因一个已不在世的共同旧友聊了起来。他告诉管白,自己也联系不上琥珀。彬彬有礼的少年调转话题,像朋友一样关心起了菲利普。落魄绝望的他说起自己在临金的困顿生活,几乎让他想不起自己活着。少年耐心的倾听让菲利普在暴风雪中喘了口气,对方想邀请自己到科尔菲斯来。那个美丽混乱的地中海国度,以旅游业和几百年来的政治分裂被世界知晓。菲利普可以住在最舒适的酒店,山谷里欣赏花海,清晨在海边散步,傍晚参观古老宫殿——他可以为对方安排,并且亲自接待。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优雅,任何人听后都会产生不可思议的感觉,觉得那像是世界上最吸引人的声音,不愿意在中途粗俗打断。
菲利普后来知道对方是科尔菲斯旧王朝的后代子孙。能够在二十几万人中精准找到自己,得力于他的父母生前给他留下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管白告诉他们琥珀带走了属于他们的文物。
这名尽善尽美的完美主义者在自己十五岁那年继承了拥有六百年历史的白狼宫殿。修缮它是难以想象的浩大工程。提出这个想法的最开始,他被公众批评是不切实际的疯子。直到八年后它的成功开放,令管白在故乡获得人们的尊敬。假如菲利普能提前知道这些,兴许就不会在那通电话里称自己接纳不下这份好心。
少年希望往后他们能继续在电话里交流。不需要见面,他就把琥珀的朋友当成了自己的朋友,愿意给对方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菲利普感激这个平静温和的男孩出现。此后十几年里他们保持着恰当的联络,自己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爱屋及乌。这次来,管白提前给他送来一幅天堂鸟手工刺绣,来自于白狼宫殿几十公里附近的风情小镇,那里的居民世代继承家族手艺。
在那通电话的最后,菲利普用心编造了琥珀的故事,说他最近工作十分勤奋,来去无踪。说着说着,这些话也安慰到了菲利普自己心里。
临了挂断,少年说——午休时间快结束了,我要回去上课。菲利普先生,希望你保重身体。临金这座城市距离我很遥远,未来有天我想去那里看雪。
回见,管白。我不确定自己到时候还能不能接待你。这里的冬天不怎么引人愉快,暴雪天也让人笑不出。
少年含笑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清醒的颤抖,眼前有一场冰雪落下。他沉默一会儿,就在菲利普决定挂断的前一秒问道,西郊的雪今天是不是停下了?
菲利普至今想不通当年管白在召回眼线后怎么得知了这个不幸的消息。联想到他故乡那由来已久的传说,不禁问:“当年琥珀和你分离,是不是你就已经知道他要命不久矣。”
男人微笑,温和的性情多年来没有改变:“谁想到琥珀的命运这样莫测。菲利普,我想我们是时候从不舍他的悲痛中走出来了。当然,我们就像临金这场雪中的雪花,降落是不由自主的。他只是消融得早一些。”
他已将文件仔仔细细全部翻看。最后一张文件结束,所寻的东西依旧不见踪迹,但仍然有些意想不到的新发现。有些咳嗽,他不得不停下来喝一口越橘热饮,向菲利普分享昨晚梦中出现一只伯劳鸟,立在枝头模仿上百种腔调。他喜欢鸟儿,认为这对他下周前往北极的旅行是个好兆头。
清晨下了一场短暂的雪,这境况他以前只在故乡海拔千米高的银顶山顶上见到。短短一阵儿超出他想象的刺骨寒冷——今早从霜金酒店走出来,领受了不可思议的寒风,如刀刃。鼻子吸气时就像在吞食无形冰。手指很容易僵硬,他来回张开再攥拳,如同规律开关的灯盏。白色长毛猫跨越三阶楼梯伸完懒腰,活泼地凑过来,两只爪子带动整个毛茸茸的身体跳起来扑这只手。年少时他因琥珀对临金的描述对极冷的冰雪怀有憧憬。渴望在他三十二岁终于达成。
飞机落地前菲利普提议一起去西郊看望琥珀,遭到干脆拒绝。一边似乎在逃避他的死,一边仍有公事要抓紧处理——一批来自于科尔菲斯旧王朝的文物经过战争动乱,辗转被收藏在这里的博物馆。管白为追回这批文物已前后花了三年时间。期间他翻阅完大量苍蓝王朝时期的历史文献,做鉴定报告,得到了追回文物的授权函。
“其中有这样一张蝴蝶金面具,他带走的就是它的设计图纸——琥珀在我面前从来不翻越经书,大概从始至终都不知道里面有一张羊皮纸。既然也不在这些文件里,我只好放弃。”
摄影师琥珀的生命在流浪中度过,随身物品难以保管。来之前他多少预料到今天这一遭。
菲利普迟钝地眨了眨眼睛。当年他听说琥珀带走了他们的文物,谁成想不是管白随口编的。他探过半个身子瞧了个仔细,屏幕里闪耀非常的金面具描画得细致无比,栩栩如生。他又指着管白手里详尽的图纸:“这是哪儿来的?”当他将视线投向管白,见他似在微笑中回忆着琥珀的冒失而愉快,就如同想象这个人今天还在世会是什么情形。
管白将自己在飞机上时仿画的设计图折放回包内。他的眼睛湛蓝如天空,眼尾弧度柔和,眨动得比常人缓慢。这样的他看上去常常有些精力不足,对极端环境下的运动从来不感兴趣。
“想不到你会在这个时候前往北极。”菲利普感叹,“夏季已经不轻松,马上又要到临金的冬日节——漫长的极夜要来了。你要搭乘的那艘破冰船怎么样?”
无垠号是尼圣约国极少数能在十一月份里启航前往极地的核动力破冰船。它巨大的规模和破冰能力属于世界上顶尖行列,这一次新闻报道又有新投资方对它进行改造。菲利普想起和它在电视新闻上有过一面之缘。无垠号是艘荣誉满身的老船了,五十多岁的前老板曾满脸自豪,赞叹它是临金人的骄傲——那发生在大约十几年前。
那么个大家伙从陆地上远远看看就够了,真的坐进去,唯一的趣味应该就是苦中作乐……菲利普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管白竟然有吃苦的乐趣,一下子从炎热的科尔菲斯来到这儿,怎么好能适应得过来呢。
“到时候你怎么跟外界联系?”菲利普担心他这趟出行,心里觉得这消息未免太突然。上个月管白刚过完生日,随即就跟朋友们宣布了这个大新闻。
“到了岛上我们可以联络。”管白初来乍到,但十分镇定,“在船上听说信号会经常中断,你放心,只要条件允许,我一定给你们报平安。菲利普,毕竟我都已经来了。”
今天他本该去向导那里领登船凭证,和他聊一聊登船前的准备事宜。但从飞机落地到现在,还无法联系上对方。
“冰天雪地里你遇到问题只好找他,说你们是相依为命也不为过。”管白的冷静也让他摸不着头脑,“那家伙该有多糟糕。”
这个外乡人思虑了一会儿——目前有些情况他还不确定。唯一不需要怀疑的是自己碰上了怪事,资料上显示管白的向导名为“丘比特”,照片上是个手持金弓、背生四只羽翼的卷发男孩,很明显是从某个神话网站里截出来的。介绍说他同时还兼任船上的防熊队队员,工作目标是把他们队长从位置上挤下来。还拥有一家侦探事务所,光辉的捉奸战绩。情侣游客绝对别错过……到了这儿,此人不知道怎么胡诌好了,右上角年龄大大方方填上十七岁。
管白对着这样一张史无前例的资料表不知作何反应,给此次登船游客的负责人打电话。更是个天方夜谭的人,活泼地说着“你的向导已经成年了”,听上去像在祝福管白——丘比特是无垠号里唯一会说些科尔菲斯语的向导,你不再考虑一下吗?什么?你不是来换导游的?你的心有多善良呀,先生,他初来乍到,会非常感谢你的。
“我希望确认清楚一个细节,不知道对方的真名实在不礼貌——”
“你是说丘比特先生?”对方没一点儿犹豫,百分百赞同,“为什么他不能叫这个名字,这不是编出来的……”
背景音有些吵闹,信号断断续续。那家伙憋着笑,管白听他天花乱坠——请你在开船前到临金探险家俱乐部来,地址待会儿会有人发给你。什么?你还不在临金?那更好了!姓名?……管白先生,既然你预订了霜金酒店,我推荐你有时间去附近的颠倒餐厅用餐。根茎蔬菜泥味道清甜,浸泡在盐水里的鱼丸记得搭配当地白酱,口感就和布丁一样细腻。还有奶油鳕鱼汤是店内招牌,别错过!最后不要忘记,多抬起头看看天空吧,因为它总在那里。你们很快就会见面了,一路顺风!
电话被不由分说地挂断。几分钟后他接收到官方短信,与官网之前留下的号码一致。他的个人资料审核通过,及时领取登船凭证。余下有临金探险家俱乐部的详细地址,官方网站地址。
一张莫名其妙的资料,一通奇异电话,电话里年轻人的声音像是在表演,在他之后的回想里有着非现实的意味。它们让管白在那一整天里,行动时有说不上来的不协调感。助手阿烈担心起了他的身体状况。管白在工作中走神了许多次,回到家里又差点失手打碎了一只孤品古董花瓶。到了晚上,大事不妙,几年来他头一回发了高烧,卧床不起。
阿烈极其重视这一突发现象,通过三十二枚从水里捞出的绿松石,卜算到他此行危险,多半有去无回。他不答应管白乘坐无垠号,并说那个陌生人通过电话给如镜神明的后人带来了诅咒——白狼宫殿的祖先不允许他这时候离开苍蓝界。这话里蕴含着苍蓝界古老复杂的宗教原因。一半出于迷信,一半出自他对白狼河的深沉信仰。居住在北部的苍蓝界人传统神秘,但在外人看来,他们未免因循守旧。
阿烈相信管白有时拥有一个“暴君”的灵魂。对于他已经决定了的事,其他人的任何意见都丝毫动摇不了他。他会一边客气的说谢谢,我会考虑,一边在行动时把它们抛在脑后——他那股疯病简直像是时隔多年在如今又复发了。
而当管白开始说话——用他那中性柔和的嗓音,一张口又令阿烈信服了。
他用柔美的科尔菲斯语诉说:阿烈,请你让我前去。我不在乎那通电话背后的实情。这些年来我尽最大的努力,令这座宫殿和你们重焕新生。迟早有一天到了放我自由的时候,我相信这个时刻就要到了。既然你对我们的神明怀有崇敬,就请相信世间不会因为我去实现我的愿望产生怒火。请你相信,离开这片土地去完成我对琥珀的约定,依旧是我的使命。
阿烈守着侧卧在床上的管白,惊奇地发现他那双湛蓝的眼睛随着他自己说下去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富有神采。
“明年你就会回来,你保证,先生?”
阿烈担心他此行的意义不仅是一趟外出旅行。他很有可能再也不回来。他的灵魂将永远无法返回白狼河。
“我会在六面塔前敬拜如镜神明。这期间我将白狼宫殿交给你,请你让更多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穿越凤凰门厅来参观这里的每一处,请你照料好他们。阿烈,你拥有我母亲的姓氏,是我还在世中最亲的的亲人,我们的祖先曾是同一位苍蓝王。”
第二天,到了他离开的那天,一夜的病痛神奇地从他体内消失,就像做了场白日梦。他的身体格外轻松,目光比往日还要清明。清晨登上西边山上的银顶修道院,云雾散去后眺望北部的逢姆多火山。金色光束照亮成群飞鸟,在远如尽头的蓝天之下,它们如白色群星闪烁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