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迷途》流浪河马

2、空荡的房子 父母

　　父母的葬礼安排在十一月。
　　那天天气阴沉，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沈知屿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站在公墓的台阶上迎宾。来的人不多，父母生前的同事、几个远房亲戚、陆彦、研究所的几位领导。花圈摆了两排，白色的菊花和百合挤在一起。
　　沈知屿站在灵堂前面和每一个来宾握手、点头、说谢谢。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陆彦站在他旁边偶尔替他接一下话。小寻没有来，留在家里。沈知屿出门前把它关在卧室里放了足够的狗粮和水，但他走的时候听见小寻在门后发出细细的呜咽，爪子扒着门板。
　　布雷克教授是在仪式开始前到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灰色的眼睛在灵堂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醒。他走到沈知屿面前伸出手。
　　“知屿。”
　　沈知屿握了握他的手。那只手干燥温热，力道很稳。
　　“你父母是我最好的学生。”布雷克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他们的研究，他们的为人，都是我们实验室的标杆。这件事对整个领域都是巨大的损失。”
　　沈知屿点了点头。“谢谢您。”
　　布雷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到灵堂前面在父母的遗像前鞠了三个躬。他的动作很慢很标准，脊背挺直，礼数周全。周围的人都看着他，有人低声议论着“布雷克教授亲自来了”“毕竟是他的学生”。
　　沈知屿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布雷克的头发白了大半，肩膀却依然宽阔。他想起父亲笔记本里那行批注，亚瑟·布雷克作为父母的老师，他知道这个项目吗？或者说在父母的项目里布雷克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布雷克转过身来又走到沈知屿面前。他的灰色眼睛看着沈知屿的脸，目光温和而锐利。
　　“知屿，你父母的事业不能断。他们做的那个项目非常有价值。所里封存了他们的资料，但我觉得你应该继续做下去。你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责任。”
　　“我还在考虑。”
　　布雷克点了点头。“不急。你先休息一段时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沈知屿接过名片放进口袋里。
　　仪式结束后沈知屿站在公墓门口送客。陆彦最后一个走。“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陆彦看了他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有事打电话。”
　　沈知屿看着他走远，独自站在公墓门口。天空开始飘细雨，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西装上把黑色的布料打湿成更深沉的黑色。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张照片，是出发去机场的那天早上母亲发给他的。照片里是他们家的院子，绣球花开得正好。母亲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等你回来，花就谢了。但明年还会开。”
　　沈知屿把手机收进口袋。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回家时天色已经暗了。推开卧室门，小寻从床底下钻出来扑到他脚边，前爪搭在他的小腿上脑袋使劲往他膝盖上拱。 它没有叫，只是这样扑着他，身体微微发抖，尾巴疯狂摇晃。
　　沈知屿蹲下来抱住它。小狗的体温透过西装布料传过来温热而稳定。它舔了舔他的下巴，舔了舔他的脸，舔了舔他的手指。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确认。
　　“嗯。”沈知屿说，“我回来了。”
　　小寻舔干净了他脸上的雨水然后钻进他的臂弯里把脑袋搁在他的胸口。沈知屿搂着它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他忽然觉得浑身发软，像是有什么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松开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小寻的毛里。它的身体温热而柔软，呼吸打在他的颈侧，一下一下。
　　沈知屿的肩膀开始发抖。他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埋在小寻的毛里。小寻没有动，只是安静地趴在他的怀里，偶尔舔一下他的手腕。它就这样陪着他，从黄昏到入夜。
　　直到沈知屿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直到他的肩膀不再发抖。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狗。小寻正仰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
　　“我没事。”沈知屿说。
　　小寻舔了舔他的手指。然后它站起来走到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沈知屿站起来跟着它走出去。小寻领着他走到厨房蹲在水碗旁边用鼻尖指了指水碗。沈知屿愣了一下，给水碗添了水，小寻低头喝了几口然后抬头看着他。
　　他忽然明白了，这只狗带他出来喝水，是因为觉得他需要。
　　他蹲下来摸了摸小寻的耳朵。小狗眯起眼睛，尾巴轻轻拍了拍地板。
　　那天晚上沈知屿早早上了床。小狗也在自己的小窝里趴好。它的呼吸很快平稳下来。沈知屿躺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这间公寓是临时租的，家具都是房东的，墙上的画他不喜欢，窗帘的颜色他也没挑过。这里不是他的家。父母的家在郊区，那栋有院子和绣球花丛的老房子。
　　明天，他想明天回老房子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