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迷途》流浪河马

3、郊区的家 处

　　处理完父母的后事，沈知屿用了将近一个月。
　　他每天奔波于殡仪馆、公证处和银行之间，整理父母留下的文件、房产和存款。实验室那边他暂时请了长假，陆彦偶尔打电话来问候，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小屿，你还好吗？实验室的位子给你留着，你随时可以来。”
　　沈知屿总是说“再等等”。
　　他暂时住进了父母留下的老房子。那是在城郊的一处独栋小楼，前后各有一个院子，种着母亲喜欢的绣球和父亲从各地收集的稀有植物。房子有些年头了，白墙上有雨水洇出的痕迹，但结构坚固，采光极好。他记得小时候，父亲会在周末的早晨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读论文，母亲则在厨房煎蛋，油花滋滋作响。那些声音现在都没有了，只剩下风吹过绣球花丛的沙沙声。

　　小寻跟在他脚边跑来跑去。两个月过去，这只小狗长开了不少，体重翻了一倍，后腿的伤完全愈合，跑动时看不出任何异常。它的毛色越来越漂亮，灰白的底色上那道深色背毛愈发明显，耳朵完全立起来，尖尖的，像两片削尖的树叶。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它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像融化的蜜糖，盯着人看的时候有一种几乎称得上“深情”的专注。

　　沈知屿常常在整理文件的间隙抬头，发现小寻就趴在书桌旁，下巴搁在前爪上，一动不动地看他。那眼神让他想起母亲，想起她每次在实验室门口送他时的那种目光，带着不舍，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你上辈子是个瞭望员吧。”沈知屿伸手揉它的脑袋，小寻就眯起眼睛，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但也不是一直这么乖巧。
　　小寻身上有很明显的狼犬特征，比如对陌生人的警惕。快递员来送包裹，它隔着门吠叫，声音低沉浑厚，完全不像一只不到半岁的幼犬。沈知屿开门签收时，它挡在他身前，背毛微竖，直到确认来者没有威胁才慢慢放松。比如它喜欢“狩猎”——院子里的飞虫、落叶、偶尔经过的野猫，都是它追逐的对象。沈知屿有一次看见它伏在绣球花丛后面，后腿蓄力，像一根压紧的弹簧，然后猛地蹿出去，精准地扑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甩头撕咬，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最让沈知屿头疼的是它扑人的习惯。小寻似乎把“扑倒”当成了某种游戏，每次沈知屿从外面回来，它就兴奋地冲过来，前爪搭在他腰上，把他往沙发上压。它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假装撕咬他的手腕、脖子，力道控制得极好，从来不会真正咬疼，但那种被压制的感觉让沈知屿很不自在。他毕竟是二十八岁的成年男性，被一只狗压在身下动弹不得，说出去实在不像话。

　　“小寻！”他每次都要严厉地呵斥，小寻就立刻松开，退到一边，耳朵耷拉下来，琥珀色的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满脸都写着“我错了”和“可是好想跟你玩”。
　　沈知屿拿它没办法。

　　郊区老房子的好处是空间大，前后院子加起来有上百平米，足够小寻疯跑。但坏处是离市区远，沈知屿如果去实验室，来回要两个多小时。他本来打算尽快回去工作，但小寻的分离焦虑越来越明显——只要沈知屿拿起车钥匙，它就堵在门口，发出尖细的呜咽，甚至用身体撞他的腿，有一次还咬住了他的裤脚往后拖。

　　“我就出去两小时。”沈知屿蹲下来跟它讲道理，“买点东西就回来。”
　　小寻不听，把脑袋往他怀里拱，整只狗都在发抖。沈知屿想起兽医说过，捷克狼犬是高度社会化的犬种，对主人的依赖性极强，幼犬时期尤其需要陪伴。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把车钥匙放回了玄关柜上。

　　他给小寻买了一台电视机。

　　“你无聊了就看电视。”他把遥控器放在沙发上，调到动物纪录片频道，“这是狮子，这是斑马，这是……反正你别拆家。”

　　小寻趴在沙发上，歪头看着屏幕里奔跑的角马群，尾巴轻轻拍打靠垫。沈知屿出门两小时，回来时发现它还在看，只是频道被它用爪子按到了购物台，正在放一款拖把的广告。小寻看得目不转睛，沈知屿哭笑不得。
　　那天晚上，沈知屿第一次允许小寻上床睡觉。
　　起因是他又熬夜整理父亲的实验笔记。那些公式他大多能看懂，但有几个关键的参数被人刻意涂改过，无法辨认。他越看越烦躁，最后把笔记本摔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眼。小寻本来趴在自己窝里，听见响声立刻跑过来，跳上床，把脑袋搁在他胸口，温热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却莫名让他平静下来。

　　“你倒是会挑时候。”沈知屿苦笑着摸了摸它的耳朵。
　　小寻哼哼了两声，用鼻尖蹭他的下巴，然后蜷缩在他身侧，把尾巴搭在他肚子上。沈知屿本想把它推下去——他从小受到的教育里，狗是不能上床的——但手指碰到它温暖的绒毛时，忽然想起父母走后的这一个月，每个失眠的夜晚，都是这只小狗的呼吸声陪他熬过去的。

　　“就今晚。”他说。

　　小寻第二天早上是被阳光晒醒的。沈知屿已经起了床，站在窗边打电话。小寻伸了个懒腰，从床上跳下来，小跑过去蹭他的小腿。沈知屿一边讲电话一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电话是陆彦打来的。“小屿，实验室那边……你父母的席位，所里在讨论怎么处理。你要是再不回来，可能会有变动。”
　　沈知屿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下周吧。”
　　挂断电话，他低头看见小寻正仰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像盛了一汪蜂蜜。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小寻来家里快三个月了，按照兽医的估算，它现在应该有六七个月大，体重已经接近二十公斤，站起来时前爪能轻松搭上他的腰。它的体格比同龄的捷克狼犬要大一圈，肌肉线条流畅紧实，跑动时像一道灰白色的闪电。

　　“你长这么快。”沈知屿捏了捏它的耳朵，“该给你办狗证了。”

　　小寻歪头，然后突然扑上来，把他压在沙发上，前爪踩着他的肩膀，湿漉漉的鼻尖凑到他脸上嗅来嗅去。沈知屿被它压得动弹不得，只能仰头躲它的舌头：“小寻！下去！”

　　小寻不听，尾巴摇得像直升机螺旋桨，嘴里发出兴奋的呜呜声。沈知屿挣扎了几下，发现这狗的力气比上次又大了不少，他的两只手腕被前爪按住，竟然抽不出来。他忽然意识到，小寻已经不再是那只他一只手就能抱起来的幼犬了。

　　“小寻。”他放低声音，语气严肃。
　　小寻的动作顿住了。它低头看着沈知屿，琥珀色的瞳孔缩了缩，然后慢慢松开爪子，退到沙发另一头，乖巧地坐好，尾巴尖轻轻摇晃。那副模样活像一个被老师点名批评后假装乖巧的小学生。
　　沈知屿坐起来，揉了揉被按得发麻的手腕，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怪异感。但他最终还是归结于“狼犬就是力气大”，没再多想。
　　他不知道的是，小寻坐在那里，看似乖顺，爪子却悄悄抓紧了沙发垫，指节泛白。
　　那天下午，沈知屿带小寻去了附近的宠物医院做体检和登记。兽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周，养了十几年狗，经验丰富。她给小寻量了体重、身长，翻看耳朵和牙齿，然后皱了皱眉。
　　“沈先生，这只狗……你确定是捷克狼犬？”
　　“怎么？”
　　“它的骨骼结构有些奇怪。”周医生捏了捏小寻的肩胛骨，“捷克狼犬的肩胛骨角度比这个要陡，而且它的胸腔深度……太深了。还有牙齿，你看这颗裂齿，形态跟标准图谱有偏差。”
　　沈知屿心里一动。“可能是混血？”
　　“有可能。”周医生点点头，又抽了一管血，“我建议做个基因检测，看看有没有什么遗传病风险。捷克狼犬容易髋关节发育不良。”
　　沈知屿同意了。等待结果的那几天，他照常去实验室报到，处理父母留下的数据。实验室在城西的生物科技园区，是一栋独立的白色大楼，父母生前在这里工作了将近二十年。沈知屿走进那扇玻璃门时，前台的接待员愣了一下，然后露出同情的表情：“沈博士，节哀。”

　　他点头，刷卡，走进电梯。走廊里遇到几个熟悉的同事，都说了类似的话，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沈知屿一一应了，走进父母生前的办公室，关上门，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办公室里还保持着父母离开时的样子。桌上摆着两个相框，一张是全家福，一张是父母年轻时的合影。沈知屿在父亲的椅子上坐下，打开电脑，发现需要指纹和密码双重验证。他试了父亲的生日、母亲的生日、自己的生日，都不对。
　　最后他试了自己的学号——那是他出国那年，父亲送他去机场时问的。
　　屏幕亮了。
　　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文件夹。沈知屿点开最近修改的那个，发现是一份基因序列比对报告，文件名是一串乱码。他看不懂那些代码的含义，但报告末尾有一行备注，是母亲的字迹：“GA-1728，最终阶段，副作用确认。暂不宜公开。”
　　GA-1728。沈知屿的手指僵住了。那是父母出事航班的编号。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是宠物医院打来的。
　　“沈先生，小寻的基因检测结果出来了。”周医生的声音有些奇怪，像是压抑着某种情绪，“你方便过来一趟吗？有些……不太寻常的地方。”
　　沈知屿挂断电话，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行字，又看了一眼桌上全家福里父母的笑脸。他忽然觉得，自己收养小寻这件事，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巧合”那么简单。
　　窗外，城市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一片血红。沈知屿关掉电脑，拿起外套往外走。经过走廊时，他无意间瞥见实验室深处的一间办公室亮着灯——那是父母的旧实验室，门上贴着封条，但门缝里透出的光分明在晃动，像是有人在里面走动。
　　他停下脚步，盯着那扇门。
　　“小屿？”陆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么晚还没走？”
　　沈知屿转过头，看见陆彦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脸上是温和的笑容，但眼底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锐利，一闪而过。
　　“这就走。”沈知屿说。
　　他走出大楼，回头看了一眼。顶楼那间办公室的灯已经灭了，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合上的眼睛。
　　手机又响了。小寻在家门口装着的监控摄像头推送了动态提醒——它又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时不时抬头看门，焦躁地呜咽。沈知屿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灰白色的身影，想起它水汪汪的眼睛，想起它压在胸口时沉甸甸的温度。
　　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