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坠落 沈知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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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屿记得那个下午，手机屏幕上的新闻推送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他的世界。
“国际航班GA-1728于太平洋上空失联，机上乘客名单确认中……”他坐在实验室的旋转椅上，指尖发白。窗外M国的天空蓝得刺眼，导师的咖啡杯还在桌上冒着热气，一切都太过平静，平静得荒谬。三小时前，他刚与父母通过电话，母亲的声音带着疲惫却难掩兴奋：“小屿，等你回来，我们有个项目要让你参与，是你一直想做的那个方向。”父亲在旁边插话：“别跟孩子说这些，等他回来再说。”
那是最后一通电话。
沈知屿订了最近一班回国的机票，十三个小时的飞行里，他没有合眼。邻座的老太太递给他一块巧克力，用蹩脚的中文说“会好的”，他机械地道谢，喉咙发紧得咽不下任何东西。飞机穿过云层，穿过晨昏线，他的手指一直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上是全家福——那是三年前他出国前拍的，父亲难得穿了一件休闲衬衫，母亲靠在他肩上笑，而他站在父母中间，比父亲还高了半头。
“基因编码工程师沈明远、顾清仪夫妇确认遇难。”官方通报简洁得残忍。沈知屿在机场的到达大厅站了十分钟，行李箱的轮子还在微微转动，周围是匆忙的人群，接机口的拥抱和鲜花。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实验室派了车来接他。陆彦——父母最得意的学生，也是他的师兄——站在出口处，一身黑色西装，眼眶微红。“小屿。”陆彦接过他的行李，声音沙哑，“我先带你去休息，明天再去……辨认物品。”沈知屿点点头，跟着他上车。窗外是熟悉的城市，高架桥、霓虹灯、广告牌上他从小看到大的地标建筑。一切如旧，只是他的世界塌了一角。
失事海域附近的小镇被临时用作善后处理点。沈知屿在陆彦的陪同下走进那间冷气开得过足的会议室，桌上摆着几十个透明证物袋，每一个都贴了标签。工作人员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解释：“因为冲击较大，遗体……不完整，主要是通过DNA比对确认身份。您可以先辨认这些个人物品。”
沈知屿的目光扫过那些袋子。母亲的手提包，烧焦了半边，但金属搭扣还在，那是他工作第一年用奖学金给她买的生日礼物；父亲的钢笔，笔帽变形了，但笔尖还完好，那是爷爷留下的老物件。他的手指在颤抖，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直到他看见一个透明袋子里装着父亲的笔记本。那是父亲随身携带的实验记录本，皮面被海水泡得发皱，但内页的字迹还能辨认。沈知屿隔着塑料袋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父亲工整的笔迹：“GA项目最终阶段，所有数据备份于……”后面的字被水渍模糊了。他翻到第二页，第三页，大多是无法辨认的公式和代码。直到最后一页，夹层里掉出一张照片——那是他十岁生日时在实验室拍的，穿着父亲的白大褂，袖子长得遮住了手，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沈知屿终于蹲了下去。他把脸埋在膝盖间，肩膀无声地抖动。陆彦想扶他，被他轻轻挡开了。他就那样蹲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直到会议室的人陆续离开，直到窗外天色暗下来。
后来是陆彦把他拉起来的。“小屿，回去吧，这里……明天再来。”沈知屿摇摇头。他还有一件事没做。根据失事海域的洋流推算，部分物品可能被冲到附近的海岸线。沈知屿雇了一辆车，沿着海岸线一路寻找。陆彦跟在他后面，没有多问，只是偶尔递上一瓶水。傍晚时分，他们在小镇东边的一片礁石滩上发现了一些碎片——座椅皮革、安全带卡扣、烧焦的纸张。
沈知屿正在翻找时，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呜咽。声音来自礁石缝里。他爬过去，看见一只灰扑扑的小动物蜷缩在那里，毛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瘦得能看见肋骨。是一只小狗，耳朵半竖着，嘴吻尖长，明显不是普通家犬。它的一条后腿受了伤，血迹干涸成暗褐色，眼睛半睁半闭，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沈知屿的脸。“是捷克狼犬。”陆彦凑过来看了一眼，“这种狗国内少见，估计是走私的，不知道怎么就……”小狗发出一声微弱的哼叫，试着抬头，又跌了回去。沈知屿伸出手，它犹豫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舔了舔他的指尖。那舌头温热、粗糙，带着海水的咸味。
沈知屿想起那张全家福照片，想起父亲说“等你回来”，想起母亲问他“想吃什么呢妈妈给你做”。他忽然觉得，如果就这么把这只小东西扔在这里，他余生都会记得这件事。
“走吧。”他把小狗小心翼翼地抱起来，脱下外套裹住它，“回家。”
陆彦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他们把它带到镇上的宠物诊所。兽医清理伤口时，小狗疼得发抖，却一声都没有叫，只是把脸埋在沈知屿的手心里，温热的鼻息打在他掌纹上。沈知屿摸了摸它的头，发现它的毛虽然脏，但底下的绒毛很厚实，耳朵的形状也很漂亮，是捷克狼犬特有的狼耳。
“大概三四个月大。”兽医说，“营养状况很差，再晚一天可能就救不回来了。后腿的伤需要休养，应该能恢复。”沈知屿点头，付了费用，又去买了一袋幼犬粮。回到临时租住的公寓时，已经是深夜。他把小狗放在浴室的地板上，用温水一点点冲洗它身上的泥沙和海盐。小狗很乖，偶尔甩甩耳朵，但始终没有挣扎。洗完澡吹干后，它的毛色显出来——灰白相间，背脊上有一道深色的毛带，像穿了一件小马甲。“你叫什么好呢？”沈知屿蹲在它面前，看着它小口小口地吃泡软的狗粮，“我爸妈是搞基因编码的，取名都讲究得很。不过我小时候他们给我取名知屿，说是我妈怀我的时候梦见了一座岛屿。”小狗抬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灯光。沈知屿想起那本笔记，想起被水渍模糊的公式，想起父母最后三年反常的忙碌。所有人说那是意外，但他记得父亲最后一次回家时衬衫袖口的烧痕，记得母亲通宵加班后红肿的眼睛，记得他们话里话外的欲言又止。
“你以后叫小寻。”他说，“寻找的寻。”
小狗歪了歪头，像是听懂了，低头继续吃饭，尾巴尖轻轻摇了一下。
那一夜，沈知屿几乎没睡。小寻睡在他床边用旧衣服铺成的窝里，一开始蜷缩着，后来慢慢挪到床边，把头搭在他的拖鞋上。沈知屿半夜醒来，看见它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起伏，后腿上还缠着纱布，忽然觉得这间空荡荡的公寓里，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窗外，城市的光污染把夜空映成暧昧的橙红色，看不见星星。但沈知屿在黑暗中摸了摸小寻的脑袋，听见它发出满足的哼声。
至少，还有一个生命陪着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坠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