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 七年后的第一杯热豆浆 。 ...

  •   城北路改造工程的对接会定在九点,我提前二十分钟到设计院大厅,前台小姑娘给了我访客证,指着电梯口说:“江工,您直接去八层会议室就行,张工已经到了。”我笑着点头道谢,捏着访客证往电梯走,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同事发消息说忘带U盘,让我帮他把存在共享盘里的图纸打出来。
      我转去走廊尽头的打印室,刚推开门,就看见里面站着一个人。他背对着我,正弯腰取打印机吐出来的图纸,肩背线条很宽,西装面料撑得很平整,听见动静抬起头,从玻璃隔断的反光里看了我一眼。
      就是这一眼,我手里的打印纸差点掉在地上。
      玻璃上的影子太模糊,我站在门口定了两秒,他已经转过来了。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听见自己心脏“咚”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砸中,一下子就撞回了七年前那个落雪的冬天。
      他比高中时候高了,也更沉了,脸上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下颌线比以前清晰,皮肤还是很白,头发依旧剪得很短,只是额前留了一点碎发,不像当年全露着额头。那双浅棕色的眼睛还是没变,看见我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弯起来,跟当年在梧桐道上那样,笑了,开口叫我:“江延。”
      声音也变了,比少年时期更低沉,却还是那个熟悉的调子。我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原来那些我以为早就练过无数次的“好久不见”,真到了面对面的时候,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还是他先往前走了一步,手里抱着一卷图纸,隔着半米站定,问我:“你也在这儿?”
      “我……我们所接了城北路的改造配套,今天过来对接。”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你呢?”
      “我在规划院,这次是我们牵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胸口的访客牌上,“你现在是建筑师?”
      “对,在市院。”我点点头,眼睛不自觉往他手上瞟,没有戴戒指,我心里莫名其妙松了一口气,又立刻骂自己没出息,都七年了,怎么还是这么没出息。
      打印机叮的一声响,打破了沉默,我走过去取打印好的图纸,指尖有点抖,拿了两次才拿稳。沈屹就站在我旁边,身上有淡淡的雪松味,不是那种刺鼻的香水味,很淡,像冬天落在梧桐枝上的雪的味道。我想起高中时候我骑车带他,他坐在我后面,风一吹就是洗衣粉的清香味,跟现在这个味道,奇异地叠在了一起。
      “开完会有空吗?”他突然开口,“一起吃个饭?”
      我捏着图纸的手紧了紧,抬头看他,他正看着我,眼神很认真,跟当年说要帮我补数学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想说好啊,话到嘴边,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我怕来不及,下午还要回所里改图。”
      他哦了一声,眼里的光好像暗了一点,我看着又心疼,赶紧补了一句:“不过中午应该来得及,附近新开了一家粤菜馆,味道还不错。”
      他一下子又笑了,说:“好,我开完会在楼下等你。”
      对接会开了两个多小时,一群人围着城北路那几棵老梧桐吵来吵去,有人说要移走拓宽马路,有人说那是三中的标志性树木,移了可惜,说了半天也没个结果。我坐在会议桌旁边,手里转着笔,眼睛盯着投影上的梧桐道效果图,半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打印室那一眼,还有沈屹说“我在楼下等你”。
      散会的时候,张工拍我肩膀:“江延,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我赶紧收神,笑说:“没事,昨天改图改到太晚,有点困。”
      下楼的时候,我远远就看见沈屹站在大厅门口,他没穿外套,就穿那件深灰色西装,靠在柱子上玩手机,手指修长,动作很慢。我走过去,他听见脚步声抬头,把手机揣回兜里,说:“饿了吧?走,吃饭去。”
      出去拐了两个弯就是那家粤菜馆,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递菜单,他推给我,说:“你看看喜欢吃什么。”我接过菜单,指尖不小心蹭到他的手,还是跟当年一样,有点凉。我点了几个不辣的,抬头问他:“你不吃辣对吧?”
      话出口我就愣了,这么多年了,我居然还记得。他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对,还是不吃。你呢?现在还吃特辣?”
      “嗯,改不了。”我把菜单递回给服务员,没话找话,“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在邻市?”
      “嗯,大学研究生都在那儿读,去年才调回本市规划院。”他端起茶杯给我添水,手指碰到杯壁,“我回来半年了,一直没机会打听你,没想到今天就遇上了。”
      我握着茶杯,热水烫着手心,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你怎么不打听?三中同学群你又不是不在。”
      他低头擦了擦手指,说:“群里很少说话,怕打扰。而且……我也不知道你有没有……”他顿了一下,没往下说,抬眼看我,“你现在,还是一个人吗?”
      我心跳一下子又快了,跟当年我帮他摘额角的梧桐叶那次一样,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我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一个人。你呢?”
      他笑了,嘴角翘起来,跟当年接我豆浆的时候一样,说:“我也是。”
      菜上来之后,我们慢慢吃,慢慢聊,这些年的事像流水一样倒出来。他说当年走了之后,他爸不让他跟这边联系,收了他的手机,直到大一才重新办卡,那时候我已经换了手机号,他找了好多同学才问到,结果打过去已经是空号了。我说是啊,我高二换了号,那时候……那时候我以为你不想联系我,就没特意告诉你。
      其实那时候我是不敢,我怕我打过去,听见你的声音,会忍不住说我想你,会吓到你。这话我没说,现在也不必说了,都过去了。
      吃到一半,我出去洗手,回来的时候路过前台,看见他站在那儿,手里拿了两杯热豆浆,正在跟服务员说要糖。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突然就眼睛酸了。七年前深秋,我考砸了坐在梧桐树下,他递给我的那杯豆浆,也是热的,也是加了糖的。他从来都记得。
      他转头看见我,没觉得尴尬,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我,说:“看见店里有,就买了两杯,还是加了糖的,你那时候不就爱喝甜豆浆吗?”
      我接过豆浆,温度跟当年一模一样,从手心暖到心口,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赶紧低下头喝了一口,甜得发腻,跟当年的味道分毫不差。“你怎么还记得。”我声音有点哑。
      “记得的,”他声音就在我旁边,很轻,“我什么都记得。江延,我从来没忘过。”
      吃完饭出来,太阳挺好,风一吹,城北路的梧桐叶就往下落,一片一片黄的,落在我们脚边,跟七年前我们每天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跟我并排走,影子落在地上,挨在一起,我故意放慢脚步,让影子贴得更紧一点。
      走到路口,我住的方向在左边,他要回设计院在右边,我停下脚步,说:“我该回去了,下午还要改图。”
      他也停下,看着我,手里捏着车钥匙,说:“晚上一起吃饭吧?我送你回去,晚上我去接你。”
      我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眼睛里,还是当年那片碎金,我笑了,点点头,说:“好啊,我下班六点,在市院门口等你。”
      他掏出手机,说:“加个微信吧,这回别再弄丢了。”
      我掏出手机扫他的二维码,头一次觉得二维码怎么这么慢,加载了半天才出来。加上之后,他头像是一片梧桐叶,我点开看,就是一片很普通的梧桐叶,脉络清晰,跟当年他放在我手心那片一模一样。
      “你头像是……”我抬头问他。
      “去年回来,特意去三中门口拍的,”他把手机揣回去,看着我,嘴角带着笑,“就是当年我们常走的那排,最粗那棵掉的,我捡了一片,拍了照当头像。”
      我握着手机,指腹蹭着他的头像,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记了这么多年,原来那片梧桐叶,他也放在心上这么多年。风又吹过来,一片梧桐叶落在我肩膀上,他伸手帮我摘下来,跟当年我帮他摘那样,指尖擦过我的肩膀,温度烫得我一哆嗦。
      “晚上见,江延。”他捏着那片叶子,跟我挥手。
      “晚上见。”我也挥手,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他还站在原地看着我,看见我回头,又笑了,挥了挥手。我也笑,转过头往前走,豆浆还握在手里,暖得我手心发烫,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热的。
      七年前那个冬天,我骑着车走在雪地里,哭了一路,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了。我以为那些落在泥土里的梧桐叶,早就烂得没痕迹了。原来不是,他把根留在这儿了,等了七年,终于又长出新的枝桠了。
      城北路的梧桐又黄了,这一次,我不用再偷偷跟在他后面走,不用再不敢伸手碰,我们可以一起,走完这一整条梧桐道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