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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梧桐叶落的时候 转校生 ...

  •   九月的风裹着香樟叶的潮气吹进三中高一(七)班的窗户,我把拎了一路的帆布包往空座位上一甩,指尖沾了点窗沿积了一暑假的灰。班主任姓王,站在讲台上拍着黑板说先按中考成绩排座位,念到名字的自己找位置,我低着头抠手指,直到听见“沈屹”两个字,才慢悠悠抬起头,看见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还空着。
      “江屹,去那儿坐。”
      我拎着包走过去,刚要坐下,同桌就把书桌往旁边挪了挪,胳膊肘不小心蹭到了我的手背——他手很凉,指节上有薄茧,应该是常年握笔或者打球磨出来的。我偷偷抬眼瞥了一下,是个穿蓝白校服的男生,头发很短,额前没留刘海,露出饱满的额头,眉眼很淡,鼻子挺得笔直,正低着头翻新发的课本,连眼角都没往我这边扫一下。
      “江延,坐吧。”他声音很低,没抬头,指尖压着语文书的封皮,指腹蹭过“高中语文”那四个烫金大字。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叫我。哦对,班主任念错名字了,把江延念成江屹了,这人居然还顺着说。我坐下的时候笑了一声,说:“我叫江延,延长的延,老师念错了。”
      他这才转过头看我,眼睛是浅棕色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切进来,落在他瞳孔上,像落了半片碎金。“沈屹。山川沈,屹立屹。”他伸出手,指尖还是凉的,我伸手跟他碰了一下,很快就分开了,“我听见了,老师念错了。”
      “那你还叫我江屹。”我把书本掏出来往桌洞里塞,故意逗他。
      沈屹低头翻数学书,嘴角好像动了一下,没笑出声,只说:“顺口。”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两个字会被我放在心口念好多年,哪怕后来分开,走在大街上听见有人喊“坚毅”“意义”任何音近的词,我都会下意识回头,找那个穿蓝白校服的影子。
      三中主教学楼前面有两排法国梧桐,比学校的年纪还大,枝桠伸得老远,把半个操场都遮了。九月底开始落叶,风一吹,黄叶子就打着旋往下掉,扫街的阿姨每天早上扫,傍晚又落一地。我那时候走读,每天早上骑着自行车从梧桐道过,总喜欢把车骑得飞快,让叶子擦着肩膀飞过去,直到有一天差点撞到人。
      那天我起晚了,猛蹬车往学校冲,转过梧桐树弯的时候,突然看见前面有人低着头走,我赶紧捏刹车,轮胎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最后还是车筐蹭到了对方的书包。我赶紧跳下来道歉,抬头一看,是沈屹。
      他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校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被我的车筐蹭了一下,胳膊上红了一小块。“对不起对不起,我起晚了骑太快了。”我赶紧伸手想去碰那块红印,指尖都快碰到了才反应过来,我们其实还没熟到这个份上,又讪讪收了回来。
      沈屹低头看了看胳膊,又抬头看我,眼睛弯了弯,居然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之前他总是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看书,要么就是做题,话很少,连下课都不怎么出去跟男生闹。“没事,”他把歪了的书包带往上拉了拉,“我也走得慢,没留神。你也快去吧,要打铃了。”
      我推着车跟他并排走,梧桐叶落在我们脚边,我踩得叶子沙沙响,没话找话问他:“你也走读?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我住姑姑家,绕另一条路走,今天姑姑做早餐多煮了鸡蛋,我给我妈送过去,走这边近。”他说话的时候脚步很稳,视线落在前面的路上,没看我,“你每天都走这儿?”
      “对啊,我家就在前面巷子口,近。”我侧头看他,风把他的短发吹得有点乱,额角沾了一片碎叶子,我忍不住伸手帮他摘了下来。
      指尖擦过他的皮肤,他顿了一下,转过头看我,我捏着那片黄叶子,突然有点慌,赶紧举起来说:“你额角沾了叶子,帮你摘下来。”
      他哦了一声,接过我手里的叶子,捏在指尖转了转,说:“谢谢你。”那天的风真软啊,把他的声音吹得轻轻的,我心跳突然就快了半拍,赶紧转过头骑车,说:“快走吧快走吧,真要迟到了。”
      那之后我就总刻意等他,当然不是故意的,就是……嗯,刚好我也走这条路,刚好时间也凑得上。有时候我骑车,他走路,我就骑得慢一点,跟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话不多,但从来不会让场面冷着,我说一堆乱七八糟的,他也能接住,偶尔还会说两句他喜欢的篮球明星,眼睛亮得像星星。
      第一次发现自己不对劲,是期中考试之后。那次我考砸了,数学才考了五十八分,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骂了一顿,说我刚上高中就放松,再这样下去高二分文理班就得去普通班。我低着头出来,心里堵得慌,绕到梧桐道那边,坐在石凳上不想去上课。
      深秋了,梧桐叶落得更多了,石凳上积了薄薄一层,我踢着地上的叶子,听见脚步声抬头,又是沈屹。他手里拿着刚从食堂买的热豆浆,看见我愣了一下,走过来把另一杯豆浆递给我:“没上课?我看你不在教室,猜你可能在这儿。”
      我接过豆浆,烫手的温度从手心传到心口,鼻子突然就酸了。我低头吸了吸鼻子,说:“我考砸了,被老王骂了。”
      沈屹在我旁边坐下,石凳晃了一下,他捡起一片完整的梧桐叶,叶脉很清晰,他指尖顺着叶脉划,说:“我上次数学也才考了六十二,比你好不了多少。”
      我抬起头看他,他数学明明每次都考一百多啊,怎么会六十二。“你骗人,你上次单元测不是一百一十五吗?”
      “那是上次,”他转过头,眼睛看着我,很认真,“一次考砸而已,老王就是嗓门大,其实没真怪你。你基础不差,就是刚上高中不适应,我帮你补数学吧?每天晚自习最后一节,我刚好也没什么事。”
      热豆浆的蒸汽模糊了我的眼镜,我看着他清晰的眉眼,心里那块堵得慌的地方突然就软了,像被人轻轻戳开,涌出来甜甜的东西。我点点头,说:“好啊,那我请你喝一个礼拜的豆浆。”
      他又笑了,把手里那片完整的梧桐叶放在我手心里,说:“一言为定。”
      那片叶子我夹在我的数学笔记本里,直到现在还在。后来我每天都跟沈屹一起补数学,他讲题讲得特别清楚,不会像老师那样跳步骤,我哪里听不懂,他就再讲一遍,从来不会不耐烦。晚自习结束,我们一起走梧桐道出去,他送我到巷子口,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才转身回家。
      冬天的时候,梧桐叶落光了,枝桠光秃秃的指着天,风特别大,吹得人耳朵疼。沈屹总是把下巴缩在校服领子里,手插在口袋里,走得不快。我骑车带着他,他坐在后座,轻轻扶着我的腰,我能感觉到他指尖透过校服传来的温度,后背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就怕他察觉到我心跳得太快。
      他从来不说什么,我也不说。那时候的喜欢就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像梧桐树下的影子,你看得见,却不敢伸手去碰,怕一碰就碎了,连影子都留不下。我只知道,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风都变温柔了,连做数学题都不那么烦了。
      放寒假前最后一天,我们收拾东西回家,雪下得不大,沾在梧桐枝桠上,像给秃枝戴了点白花。他帮我把抽屉里的书搬出来,抱了一大摞,走到梧桐树下,我停下来系围巾,他站在我旁边,突然说:“江延,我明年春天,可能要转去邻市读书了。”
      我系围巾的手顿了一下,雪落在头发上,凉丝丝的,我半天没说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问他:“为什么?你不是说你姑姑家就在这儿吗?”
      “我爸妈工作调动,全家都过去,”他看着我,眼睛里好像蒙了一层雪,雾蒙蒙的,“我也是刚确定,没来得及告诉你。”
      风卷着碎雪吹过来,刮得我脸疼,我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堵得慌,半天只挤出一句:“哦,这样啊。那……那挺好的,邻市一中比咱们三中好。”
      他点点头,没说话,把那摞书放进我自行车的后座筐,帮我捆好。绳子系得很结实,他指尖冻得发红,我伸手想帮他搓搓,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
      那天我们没说太多话,就站在梧桐树下看着落雪,直到我妈打电话催我回家,我才骑上车走。我骑出去好远,回头看,他还站在那儿,雪落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
      我以为我们就这么算了,像那些落进泥土里的梧桐叶,烂了,化了,就没痕迹了。我没想到,七年之后,我们还会再遇见。就在本市设计院的大厅里,他穿着熨得笔挺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项目图纸,抬头看见我,眼睛还是当年那样浅棕色,笑着开口,叫我:“江延。”
      那时候,城北路的梧桐又黄了,风一吹,叶子落了一地,像我们分开那天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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