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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笔记本里的叶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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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回所里改图,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路网线条,盯了半个小时,愣是一个像素都没动。指尖放在鼠标上,总还留着刚才碰过他手背的温度,兜里的手机隔五分钟就拿出来看一眼,微信对话框停在他发过来的一句“我是沈屹”,头像还是那片梧桐叶,我盯着看了半天,也没好意思多发一个表情。
同事大刘从隔壁工位递过来一杯咖啡,撞了撞我的胳膊肘:“瞅啥呢?对象啊?脸都红了。”
我赶紧把手机扣在桌上,挠挠头:“别瞎扯,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什么老朋友能让我们江工对着屏幕发呆一下午?”大刘挤眉弄眼,“我可听说了,今天对接会你就心不在焉,是不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我被他逗得笑,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行了行了,赶紧改你的图去,甲方昨天刚打回来,你还有心情说我。”
大刘嗷了一声,捂着脑袋回去改图了,办公室又安静下来,只有打印机偶尔响一声,空调吹得人有点冷,我把沈屹的微信对话框点开,翻来覆去看他那五个字,最后还是只回了一个“我是江延”,就没再往下说。不是不想说,是太多话攒了七年,一下子不知道从哪句开始说,怕说多了唐突,说少了又对不起这七年的等待。
快下班的时候,所里的项目组长突然喊我:“江延,你过来一下,城北路改造的配套调整,刚才规划院发过来新的要求,说要增加一处街角游园,保留那几棵老梧桐,你今晚加个班,把草图改出来,明天一早要给对方发过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掏出手机看时间,已经五点四十了,约好六点在门口等他。我赶紧给沈屹发微信:“临时加班改图,可能要晚一点,你别着急,我尽量快点。”
发出去没十秒,他就回了:“没事,我在门口等你,你慢慢来,不急。”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暖得发软,跟组长说没问题,拿起笔赶紧改方案。其实增加游园不难,本来我们设计的时候就留了缓冲带,只是把原来的硬化路面改成软质绿化,把梧桐树框进游园里就行。我手底下快,不到一个小时就改完了,导出PDF发给组长,收拾东西抓起包就往楼下跑。
出了大门,我一眼就看见沈屹的车停在路边,黑色的SUV,他靠在车门上等着,看见我出来,直起身子笑:“挺快的,我还以为要等一个小时。”
“方案刚好有基础,改得快。”我走过去,他拉开车门,“上车吧,我知道一家日料,你高中的时候不是说想吃吗?一直没机会,今天去尝尝。”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很干净,中控台上放着一个香薰,味道还是淡淡的雪松味,跟昨天在打印室闻见的一样。座椅调得很舒服,我系安全带的时候,看见副驾前面的储物箱开着一条缝,里面露出来半本蓝色封面的书,我扫了一眼,怎么看着那么像我当年用的数学笔记本?
我以为我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封面的角确实磨破了一块,当年我搬书的时候不小心磕在自行车钢管上磨的,错不了。我心里一动,刚想问问,他已经发动了车,转过路口说:“中午你说你们家搬到城东了?离日料店不远,二十分钟就到。”
我把话咽回去,点点头,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忍不住又往储物箱瞟了一眼。怎么会在他那儿?我记得我毕业收拾东西的时候,那本笔记本明明在我抽屉里,后来搬家怎么就找不到了,我还以为丢了,原来在他那儿?
日料店在江边的商业楼里,环境很安静,包厢隔得很开,不会有人打扰。他点了我当年说过的芒果鹅肝卷,还有一份芝士烤龙虾,都是我那时候在杂志上看见说好吃,却舍不得吃的东西。上菜的时候,我看着满满一桌子,笑说:“你还记得啊,我自己都快忘了。”
“你那时候跟我说,等以后考了大学,拿了奖学金一定要去吃一次,”他给我倒了一杯大麦茶,“我记着呢,那时候我攒了生活费,本来想放寒假请你去,结果我提前走了。”
我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原来他那时候就打算请我了,我那时候还傻乎乎以为他就是帮我补数学,什么都没想。我喝了一口茶,说:“那时候三中门口哪有这些,都是小吃摊,一块钱一杯的豆浆,五块钱一碗面,也挺好的。”
“是挺好,”他看着我,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软得像水,“那时候我每天早上都绕到梧桐道那边,就等着遇见你,其实我那天不是给我妈送鸡蛋,我就是知道你每天那个点走,特意等你的。”
我筷子夹着鹅肝卷,一下子就掉在盘子里,我抬头看他,他一点都不躲闪,就那么看着我,笑说:“那时候你以为我真的刚好路过?我每天都提前二十分钟出门,就为了跟你走那十分钟的路。”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刻意凑时间,原来他也在等我。原来那些我以为的巧合,全都是他故意的。我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夹起鹅肝卷咬了一口,芒果的甜混着鹅肝的香,一点都不腻,可我吃着吃着,就觉得咸,眼泪滴在酱油碟里,圈出一圈波纹。
沈屹赶紧递纸巾过来,伸手想碰我的手背,又收回去,说:“怎么还哭了?是不好吃吗?”
“不是,”我接过纸巾擦眼泪,笑自己没出息,“太好吃了,哭的。”
他就笑,摇着头给我夹了一块龙虾肉:“好吃就多吃点,以后想吃,我天天带你来。”
这一顿饭吃了三个多小时,从高中说到大学,又说到工作。他说他爸那时候其实知道我们走得近,转学就是故意的,怕我们影响学习,更怕……怕我们往不对的方向走。他说大一那年,他偷摸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过来,在三中门口站了一下午,想找我,又怕我已经不念了,或者不想见他,最后又坐着大巴回去了。
“那时候你家巷子口我都走到了,看见你妈出来买菜,我没敢上前,”他搅着杯子里的抹茶布丁,声音很低,“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连给你一个承诺的资格都没有,我怕耽误你。”
“那现在呢?”我抬起头看他,眼泪早就干了,我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问,“现在有资格了吗?”
他搅布丁的手停了,抬头看我,眼睛亮得惊人,过了好半天,他才点头,声音有点哑:“有了,江延,我现在有房子,有稳定工作,我能顶住所有压力,我就是……就是怕你这些年早就变了,你不想要了。”
“我没变,”我攥着筷子,指节都有点发白,“沈屹,我从来没变过。我这七年谈过一次,谈了三个月,我看着那个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后来我才知道,我找的都是你的影子,我没办法跟别人在一起。”
说出来真好,七年的心事,终于摊开在阳光下,不用再藏着掖着,不用再偷偷摸摸想。他看着我,突然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我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握得很用力,我反手握住他,指尖扣着他的指缝,扣得紧紧的,就怕一松开,又要等七年。
吃完饭出来,江边风大,吹得人头发乱,他开车送我回家,到了小区门口,我解开安全带,没马上下去,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问他:“你副驾储物箱里,那本蓝色的数学笔记本,是我的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打开储物箱,把那本笔记本拿出来递给我:“那天放寒假,你落教室里了,我帮你收起来,后来走得急,没来得及给你,就一直带着。”
我接过笔记本,封面磨破的角还在,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我翻开第一页,就看见一片压得平平整整的梧桐叶,夹在第一页和第二页中间,叶脉清晰,黄得发棕,却一点都没碎。就是那片,七年前他放在我手心那片。
“我原来以为我丢了,”我摸着那片叶子,声音发颤,“原来在你这儿。”
“我帮你保存了七年,”他凑过来,身上的雪松味裹着我,“现在物归原主。”
我抬起头,他离我特别近,鼻子都快碰到我的鼻子了,呼吸混在一起,他的眼睛落在我的嘴唇上,慢慢凑过来,我闭了眼睛,感觉他的唇碰了碰我的,很轻,像一片梧桐叶落下来,然后他慢慢加深,手揽住我的腰,把我往他那边带。
我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回应他,这么多年的想念,都揉在这个吻里,七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他的胡茬蹭着我的下巴,有点痒,我却舍不得躲开,只想离他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不知道吻了多久,他才松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都有点乱,他说:“江延,做我男朋友吧。”
我笑着点头,眼泪又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我说:“好,沈屹,我等这句话,等了七年了。”
那天我没马上上去,他陪我在小区里散步,手牵着手,跟所有普通情侣一样,沿着路边慢慢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开。他跟我说,这次城北路改造,他力排众议要保留所有的老梧桐,就是因为那是我们当年一起走的路,他想把那些树都留下来,留着我们所有的回忆。
“我回来,其实也不全是工作调动,”他捏了捏我的手,说,“我就是想回来,回来了,说不定就能遇上你,就算遇不上,我也在我们当年分开的地方等着,总有一天能等到。”
我靠在他肩膀上,风一吹,小区里的香樟叶沙沙响,像当年梧桐道的声音。我问他:“你就不怕我已经结婚了,或者早就不在本市了?”
“那我就祝福你,”他说,“只要你过得好就行,我守着我的树,我的回忆,也够了。幸好,你还在,你也在等我。”
是啊,幸好,我们都在等。那天送我到单元楼门口,他抱了我一下,才开车走。我抱着笔记本上楼,开门进去,家里就我一个人,我把笔记本放在餐桌上,翻开来一页一页看。
里面全都是我当年的笔记,字歪歪扭扭的,好多错题,沈屹帮我改的时候,用蓝笔写的步骤,工工整整的,每一步都写得特别清楚。我翻到中间,突然掉出来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我捡起来展开,是一张大学的成绩单,沈屹的,大一上学期,全部都是优,最后面写了一行字,是他的字,很轻,我差点看不清楚:“我会好好努力,以后娶江延。”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行字,哭了好久,从哽咽到号啕,把这么多年的委屈、想念、不安,全都哭出来了。原来他那时候,就已经想过以后了,原来我不是唯一一个在规划未来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改好的图纸去规划院对接,刚进大厅就遇见沈屹,他正在跟同事说话,看见我进来,眼睛一下子就弯了,跟同事说了一声,就走过来接我手里的图纸:“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我过去拿就行。”
他语气自然得很,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旁边他同事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们,笑说:“沈哥,可以啊,藏得挺深啊,哪儿找来这么帅的男朋友?”
沈屹也不躲,揽着我的肩膀笑:“追了七年才追到,好不容易。”
我脸一下子红了,推他一把,他笑得更开心了。对接方案的时候,我站在投影前面讲设计,说街角游园把梧桐全部保留,做树池座椅,以后市民可以在这儿乘凉,也能给三中的学生留一个背书的地方,沈屹坐在会议桌主位,一直盯着我看,眼睛里全是笑,最后拍板的时候,他第一个说:“江工这个方案很好,就按这个来,全部保留老梧桐,一点都不用动。”
中午一起去楼下吃饭,还是买了热豆浆,两个人靠在梧桐树下喝,城北路的风还是那样,吹得叶子沙沙响,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沈屹的肩膀上,我帮他摘下来,跟当年我帮他摘那样。他接过叶子,放在口袋里,说:“回去夹起来,留着。”
我笑他:“你怎么什么都留着?”
“只要是跟你有关的,我都想留着,”他喝了一口豆浆,牵住我的手,“以前没机会,以后我要把所有错过的,都补回来,一片叶子都不落下。”
我靠在他身上,抬头看天,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碎金落在我们身上,跟当年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七年前,我以为我们的故事,到那个下雪的冬天就结束了,梧桐叶落光了,就再也不会长新叶了。原来不是,树一直都在,根一直都扎在这儿,我们只要愿意等,春天来了,就一定会发芽,会长出新的叶子,会开出新的花。
傍晚下班,沈屹开车接我,说要去三中看看,我们把车停在路边,沿着梧桐道慢慢走,还是当年的样子,树更粗了,枝桠更茂盛了,落叶还是每天扫,每天落。有穿着蓝白校服的高中生骑着车过去,说说笑笑,像极了当年的我们。
我指着前面那个石凳,跟沈屹说:“当年我就坐在那儿,你给我送的豆浆,帮我补数学。”
沈屹走过去,坐在石凳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我坐,他从口袋里掏出今天那片梧桐叶,放在我手心里,跟当年那样,说:“江延,现在不用补数学了,我们补一辈子好不好?”
我握住那片叶子,也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笑着说:“好,补一辈子,从青丝到白发,都在这梧桐道上,不走了。”
风又吹过来,落叶落在我们脚边,落在我们膝盖上,沈屹凑过来吻我,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这一次,我们不会再分开了,梧桐会一直在这里,我们也会一直在这里,从第一个秋天,到最后一个秋天,岁岁年年,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