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离盛夏》昭北黎

9、橡皮雪人 十二月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下在周一凌晨。

　　谢屹是被冷醒的。

　　他睁开眼，房间里灰蒙蒙的，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那种雪天特有的、没有温度的白。他裹着被子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白了。

　　整片小区都白了。梧桐树的枝丫上积了一层雪，车顶上是雪，路灯杆上是雪，连楼下那个垃圾桶的盖子上都是雪。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飘得很慢。

　　谢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他从小在欧洲长大，见过雪。但那个时候他一个人，站在使馆区的院子里，看着雪落在空荡荡的操场上，没有一个人跟他一起看。

　　他洗了脸，穿好校服，出门。

　　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他一路走过去，走到小区门口，看见卖早点的阿婆正在扫雪，扫帚划过地砖，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停了一下。

　　他想起夏燃上周说的：他奶奶以前每天早上都在这个位置买豆浆。

　　他继续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校门口有个摆摊的老太太，卖手工的小玩意儿——毛线勾的花，编好的钥匙扣，还有几个用白橡皮刻的小雪人，摆在泡沫箱上。

　　那些雪人刻得很粗糙，胡萝卜鼻子，两个黑点当眼睛，头上扣着一顶用红纸叠的小帽子。歪歪扭扭的，一点也不好看。

　　谢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同学，"老太太抬头看他，"买一个？五块钱。"

　　谢屹掏出五块钱，买了一个。

　　他把那个橡皮雪人放进书包侧袋里，继续往教学楼走。

　　教室里暖气刚开，还有点凉。

　　谢屹到得早，教室里只有三四个人。他走到自己座位，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侧袋拉链，把那个橡皮雪人拿出来。

　　他站在夏燃的桌前，看了两秒，然后把它放在夏燃的桌角——就是那个每天早上放豆浆油条的位置。

　　他回到自己座位，坐下，把校服拉链拉到喉结。

　　然后他把脸转向窗外，看雪。

　　七点整，夏燃背着书包冲进来。

　　"冷死了冷死了——"他一边搓手一边往座位跑，"我今天出门忘戴手套了，手冻成冰棍了。"

　　他一屁股坐下来，手往桌上一拍——

　　"啪。"

　　他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夏燃低头。

　　他看见了那个橡皮雪人。

　　歪歪扭扭的，胡萝卜鼻子，两个黑点当眼睛，头上扣着一顶红纸叠的小帽子。刻得一点也不好看，那个胡萝卜鼻子还歪向一边，雪人的脸都是歪的。

　　夏燃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谢屹。

　　谢屹脸朝着窗外，看着雪。他的侧脸在窗外的白光里显得很白，睫毛垂着。他没看夏燃。

　　"谢屹，"夏燃说，"这个雪人……"

　　"路过校门口，"谢屹说，"卖雪人送的。"

　　"送的？"

　　"买了个别的东西。"

　　"买了什么？"

　　谢屹沉默了一下。

　　"……钥匙扣。"他说。

　　夏燃盯着他看。

　　谢屹的耳朵尖——红了。

　　夏燃盯着那只红耳朵，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个歪歪扭扭的橡皮雪人捧在手心里。

　　"谢屹，"他的声音有点抖，"这个雪人，是不是你刻的？"

　　"不是。"

　　"那是谁刻的？"

　　"老太太。"

　　"老太太刻的雪人，"夏燃说，"胡萝卜鼻子会歪成这样？"

　　"手工。"

　　"手工个屁。"夏燃说，"这个雪人的脸，跟你的脸一样歪。"

　　"……"

　　"谢屹，"夏燃说，"你昨天晚上刻的吧？"

　　谢屹没说话。

　　夏燃低头，把那个雪人翻过来，看背面。

　　雪人后背用铅笔刻着两个很小的字——

　　"夏燃"

　　字歪歪扭扭的，但刻得很深。

　　夏燃的手指摸在那两个字上，停住了。

　　他低着头，很久没动。

　　谢屹在窗边，也没有动。他看着窗外，雪还在下。

　　"谢屹，"夏燃的声音很轻，"你手怎么弄的？"

　　"什么？"

　　"你的手指。"夏燃说，"我看见你右手食指上贴着创可贴。"

　　谢屹沉默了两秒。

　　"刻的时候划的。"他说。

　　"你不是说是老太太刻的吗？"

　　"……"

　　夏燃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

　　他把那个歪歪扭扭的橡皮雪人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谢屹，"他说，"你是不是傻？"

　　谢屹转过头看他。

　　"你为了给我刻一个雪人，"夏燃说，"把手都划破了？"

　　"小伤。"

　　"小伤你为什么不说是你刻的？"

　　谢屹看着他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

　　"我怕你不喜欢。"他说。

　　夏燃愣住了。

　　他盯着谢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的肩膀在抖。

　　谢屹慌了。

　　"夏燃？"他伸手碰了一下夏燃的肩膀，"你别哭——"

　　"我没哭。"夏燃的声音闷在胳膊里，"我笑。"

　　"你笑得像哭。"

　　"我那是——"夏燃抬起脸，眼睛红红的，但真的在笑，"我他妈是高兴的。"

　　他笑得眼睛都弯了，左边那颗小虎牙露出来，眼泪却从眼角滚了下来。

　　他一边擦眼泪，一边笑。

　　"谢屹，"他说，"你知道吗？"

　　"嗯？"

　　"我从十岁开始，"夏燃说，"就没有人给我送过东西了。"

　　"我奶奶会给我做饭，会给我买衣服，会在我生日那天煮一碗长寿面。但她不会给我刻雪人。"

　　"我爸，"夏燃说，"我爸连我几岁都记不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在笑。

　　"谢屹，"他说，"这是我十岁以后，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谢屹看着他。

　　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把夏燃眼角的眼泪擦掉了。

　　他的手指很凉。

　　夏燃没躲。

　　夏燃只是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一点一点地笑。

　　那天一整天，夏燃把那个橡皮雪人放在铅笔盒里。

　　课间他打开铅笔盒看一眼，上课他打开铅笔盒看一眼。他看一眼，就笑一下。

　　中午吃饭，他端着餐盘，把铅笔盒放在餐盘旁边，一边吃一边看。

　　"你无不无聊。"谢屹说。

　　"不无聊，"夏燃说，"我高兴。"

　　下午最后一节课，数学老师讲函数。

　　夏燃走神了。他在草稿纸上画画——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胡萝卜鼻子，两个黑点当眼睛，旁边写了一个"谢"字。

　　他把草稿纸推到谢屹面前。

　　谢屹看了一眼。

　　他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丑。"

　　夏燃在旁边写："你刻的更丑。"

　　谢屹写："那是艺术。"

　　夏燃转过头看他，笑得眼睛都弯了。

　　放学的时候，雪停了。

　　夏燃背着书包跟谢屹一起走出教学楼。

　　雪后的天很干净，天边有一点淡淡的橘色。校园里全是雪，操场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还没有人踩过。

　　夏燃冲出去，"啪"地一下扑在雪地上。

　　"谢屹！"他趴在雪里，回头冲谢屹喊，"快来！"

　　谢屹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我不去。"

　　"来嘛！"夏燃在雪地上打了个滚，"雪可软了！"

　　"会湿。"

　　"湿了回家换！"

　　谢屹还是站着。

　　夏燃从雪地上爬起来，跑到台阶下，仰头看他："谢屹，你小时候没玩过雪吗？"

　　谢屹没说话。

　　"你真的没有？"夏燃愣住了，"你在国外不是应该天天见雪吗？"

　　"我一个人。"

　　夏燃的笑容停了一下。

　　他站在台阶下，仰着头，看着谢屹。谢屹站在台阶上，白校服，拉链拉到喉结，手插在裤兜里，雪后的光落在他脸上，显得很白。

　　"谢屹，"夏燃说，"下来。"

　　"……"

　　"下来。"夏燃伸出手，"我陪你玩。"

　　谢屹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戴着手环，小麦色的皮肤，被冻得有点红。

　　他慢慢地走下台阶，把手放进夏燃手里。

　　夏燃攥住他的手，往雪地里拽。

　　"来，我教你。"夏燃说。

　　他蹲下来，两只手捧起一捧雪，捏成一个球。

　　"这是雪球。"他说，"捏紧一点，不然一扔就散。"

　　谢屹蹲在他旁边，看着他。

　　夏燃捏了一个雪球，举起来，冲谢屹晃了晃："你看——"

　　谢屹伸手，把那个雪球捏碎了。

　　夏燃："……"

　　"太松了。"谢屹说。

　　夏燃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弯下腰去。

　　"谢屹，"他一边笑一边说，"你这人真讨厌。"

　　"嗯。"

　　"你捏一个我看看。"

　　谢屹蹲下来，两只手捧起一捧雪，慢慢地捏。他捏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一道数学题。

　　他捏好了一个，递给夏燃。

　　那个雪球捏得很紧，很圆，很漂亮。

　　夏燃接过那个雪球，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谢屹，"他说，"你干什么都这么认真吗？"

　　"什么？"

　　"刻雪人认真，捏雪球也认真。"夏燃说，"你对我，也这么认真吗？"

　　谢屹的手在雪地上停住了。

　　他抬头看夏燃。

　　夏燃蹲在他对面，身后是一整片白茫茫的操场，天上还有细雪在飘。他的自然卷上落了一层雪，眉毛上也有，脸被冻得红红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夏燃，"谢屹说。

　　"嗯。"

　　"你冷不冷？"

　　"冷。"夏燃说，"但我还想再玩一会儿。"

　　谢屹站起来。

　　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走过去，围在夏燃的脖子上。

　　围巾是深灰色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夏燃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条围巾，又抬头看谢屹。

　　谢屹已经转过身，走到一边去了。他蹲下来，开始捏第二个雪球，背影很直，动作很认真。

　　"谢屹，"夏燃摸着脖子上的围巾，"你把围巾给我了，你不冷？"

　　"不冷。"

　　"你骗人。"

　　"我体质特殊。"谢屹说，"我不出汗。"

　　夏燃"噗"地一声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谢屹旁边，蹲下来，跟他一起捏雪球。

　　两个人蹲在雪地里，捏了很久的雪球。

　　天一点点暗下去，雪又下起来了。

　　那天晚上，谢屹回家。

　　他把湿透的校服挂起来，把鞋子放在暖气片旁边烘。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上贴着创可贴，昨天刻雪人划的。那只雪人，他刻了三个小时——他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他那天晚上在网上下单了一盒橡皮，然后一个人在台灯底下，用一把美工刀，一点一点地刻。

　　刻坏了四个，废了一地橡皮屑。

　　第五个勉强成了形。

　　他在背面刻上"夏燃"两个字，刻得很深，深到划破了手指。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只贴着创可贴的手指。

　　他想起夏燃说"这是我十岁以后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他想起夏燃在雪地上打滚，回头冲他喊"快来"。

　　他想起夏燃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抬头看他。

　　他把脸埋进手里。

　　他的耳朵尖，很烫。

　　那天夜里，夏燃回到家。

　　他把那个橡皮雪人摆在奶奶的遗像旁边。

　　他对着遗像鞠了一躬。

　　"奶奶，"他说，"今天有人给我送礼物了。"

　　"他叫谢屹。"

　　"他不太会说话。"

　　"但他刻了一个雪人给我，刻了三个小时。"

　　"他手指划破了，还跟我说是老太太刻的。"

　　"奶奶，"夏燃站在遗像前，声音很轻，"我好像……"

　　他没说完。

　　他只是笑了笑，鼻子有点酸。

　　"奶奶，"他说，"我好像喜欢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