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离盛夏》昭北黎

10、天台 元旦晚

　　元旦晚会定在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

　　学校的礼堂里挂满了彩带和气球，舞台上一块红布横幅，写着"高一（七）班元旦联欢晚会"——字是陈屿写的，歪歪扭扭，最后一个"会"字还写错了，被夏燃用马克笔涂成了一个圆。

　　班主任周老师站在台下，拍着手："安静安静，节目单在墙上，按顺序上！"

　　教室里闹哄哄的，桌上摆着瓜子、橘子、可乐。有人带了音响，有人带了吉他，有人从家里搬来了一整箱的薯片。

　　夏燃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转着笔。

　　"谢屹，"他凑过来，"你表演节目吗？"

　　"不表演。"谢屹说。

　　"你什么都不会？"

　　谢屹沉默了一下。

　　"我会弹钢琴。"他说。

　　夏燃愣住了。

　　"你会弹钢琴？"他瞪大眼，"你从来没说过！"

　　"你没问。"

　　"弹一个！"夏燃抓住他的胳膊，"你弹一个！"

　　"不弹。"

　　"为什么？"

　　"人多。"

　　夏燃看着他。

　　他想了想，笑了："那以后你单独弹给我听。"

　　谢屹没说话。

　　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晚会开始了。

　　主持人念节目单，唱歌的、跳舞的、说相声的、演小品的。第三个节目是夏燃的独唱。

　　夏燃站起来，走到台上。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毛衣，头发上抹了一点发泥，自然卷被压下去了一点，看起来比平时正经。他拿着话筒，站在舞台中间，台下"嗷"地一声炸开——全班都在喊："夏燃！夏燃！"

　　夏燃笑了笑，冲台下鞠了一躬："我唱一首《稻香》。"

　　台下更响了。

　　音乐起来了。

　　夏燃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干净。他唱得不专业，有几个地方跑了半个调，但他唱得很投入。他唱的时候，眼睛看着台下，笑着，一边唱一边晃。

　　唱到副歌的时候，台下所有人都跟着唱起来了。

　　"还记得你说家是唯一的城堡——"

　　"随着稻香河流继续奔跑——"

　　"微微笑，小时候的梦我知道——"

　　整个礼堂都在唱。有人站起来挥手，有人举着手机当荧光棒。

　　谢屹坐在靠窗的位置，没站起来。

　　他看着台上。

　　台上的夏燃闭着眼，拿着话筒，笑着唱。舞台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小麦色的皮肤照得很亮。他唱到"不要这么容易就想放弃"的时候，睁开了眼睛，眼睛在灯光里亮得像星星。

　　谢屹看着那个少年。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开学日夏燃说"你挡我光了"。

　　想起军训时夏燃倒在他怀里。

　　想起台阶上那瓶冰镇矿泉水。

　　想起夏燃对着奶奶遗像鞠的一躬。

　　想起那只歪歪扭扭的橡皮雪人。

　　他攥了攥拳。

　　他低下头，眼睛有点酸。

　　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

　　同学们三三两两往回走，走廊里全是笑声和脚步声。夏燃冲出来，一把抓住谢屹的胳膊："谢屹，跟我来。"

　　"去哪？"

　　"天台。"夏燃说。

　　天台在五楼。

　　楼梯是铁质的，踩上去"咚咚"响。夏燃走到天台门口，用力一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风灌了进来。

　　十二月底的夜风很凉。夏燃走到天台中间，张开双臂，仰头看天。

　　"谢屹，"他说，"你看。"

　　谢屹走过去。

　　天很干净，一颗星星都没有——城里的天太亮了。但远处有几栋楼，窗户亮着灯，一片一片的，像倒过来的星空。

　　"没有星星。"谢屹说。

　　"我知道。"夏燃说，"但有灯。"

　　他坐在天台的边上，两条腿垂在外面晃，仰着头看远处。

　　谢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下来。"谢屹说，"危险。"

　　"我坐着呢。"夏燃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谢屹犹豫了一下，坐下来了。

　　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天台的边上，远处是城市的灯，身边是十二月的风。

　　"谢屹，"夏燃说，"你知道吗？"

　　"嗯？"

　　"我小时候，"夏燃说，"我爸每年元旦都带我看灯。"

　　"那时候我奶奶也一起。我们三个人在阳台上，我爸会给我买一包瓜子，我奶奶会给我剥橘子。我爸说，'燃燃，你看，那栋楼最亮的灯，就是我们家'。"

　　夏燃笑了笑。

　　"后来我爸再婚了。"

　　"有了弟弟。"

　　"他就再没带我看过灯了。"

　　谢屹没说话。

　　"我奶奶走以后，"夏燃说，"我一个人看灯。"

　　"我在我奶奶家的阳台上看。我不买瓜子，也不剥橘子。"

　　"因为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谢屹转过头看他。

　　夏燃仰着头，看着远处的灯，眼睛很亮。他的侧脸在夜色里显得很薄，下颌的线条很干净。

　　"夏燃，"谢屹说。

　　"嗯。"

　　"你冷吗？"

　　"不冷。"

　　"你在抖。"

　　夏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抖。

　　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

　　"谢屹，"夏燃说，"我问你个问题。"

　　"问。"

　　"你说，"夏燃说，"人为什么要活着？"

　　谢屹愣住了。

　　他看着夏燃。

　　"我想了很久，"夏燃说，"想了很久。"

　　"我奶奶活着的时候，我觉得活着挺好的。我每天放学回家，她都在厨房里做饭，我推门进去，油烟味会扑我一脸。她会骂我'你怎么又这么晚'，然后给我盛一碗汤。"

　　"她走了以后，"夏燃说，"我推门进去，屋里是黑的。"

　　"我开灯，灯是亮的，但屋里还是黑的。"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坐一整晚，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夏燃笑了笑。

　　"我有时候想，"他说，"如果我不在了，好像也没什么差别。我奶奶不会知道，我爸有弟弟。班上少了我，最多就是没人再给谢屹带早餐。"

　　谢屹的手在抖。

　　他伸手，抓住了夏燃的手。

　　夏燃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谢屹的手。

　　谢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但抓得很紧。

　　"谢屹？"夏燃说。

　　"你刚才说，"谢屹的声音有点哑，"你是这么想的？"

　　夏燃没说话。

　　"你刚才说，"谢屹说，"你不在了也没什么差别？"

　　夏燃低着头。

　　他的手指在谢屹手里，一动没动。

　　"谢屹，"他说，"我只是……有时候会这么想。"

　　"什么时候？"

　　"很晚的时候。"夏燃说，"晚上睡不着的时候。"

　　"一个人。"

　　"一个人。"

　　谢屹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

　　他的呼吸有点乱。

　　"谢屹，"夏燃抬起头，"你手怎么这么抖？"

　　谢屹没说话。

　　他看着夏燃，眼睛很亮。

　　"夏燃，"他说，"你有差别。"

　　"嗯？"

　　"你不在，"谢屹说，"就没有人给我带早餐了。"

　　夏燃愣住了。

　　"我不是说，"谢屹说，"我缺一顿早餐。"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掏。

　　"我是说，"谢屹说，"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到教室，看见桌角那袋豆浆。我知道有一个人在等我。"

　　"我打了球，"谢屹说，"我知道会有人在看台上找我。"

　　"我一个人在家，"谢屹说，"我知道只要到周六，就会有人叫我吃火锅。"

　　"你不在，"谢屹说，"就没有这些了。"

　　"我又是那个，"他顿了一下，"一个人在家，关灯的那个人。"

　　夏燃看着他。

　　他的眼睛慢慢地红了。

　　"谢屹，"他的声音很轻，"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说，"谢屹看着他，"你不在，我会有差别。"

　　夏燃没说话。

　　天台上很静。

　　远处的灯亮着，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来，把夏燃的头发吹得翘起来。

　　"谢屹，"夏燃说，"你是不是——"

　　他停了一下。

　　"你是不是喜欢我？"

　　谢屹没说话。

　　他看着夏燃。

　　夏燃坐在天台边上，身后是城市的灯，面前是他。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的眼睛很亮，眼睛里有小心翼翼的东西，好像只要谢屹说一句"不是"，他就会立刻笑着说"我开玩笑的"。

　　谢屹想了很久。

　　他想起他妈妈。他妈妈在机场走的时候，说"屹屹，你要独立"。他妈妈没回头。他站在那里的那一年，十二岁。

　　他想起他爸。他爸每年除夕打个电话，说"学业怎么样"，说完就挂。

　　他想起他在欧洲的那个冬天，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雪。

　　他想起他一个人吃饭的那些年。

　　他想起开学日那个笑得像太阳的少年，坐在他旁边，说"我叫夏燃"。

　　他伸出手。

　　很轻地，把夏燃的手握住了。

　　"夏燃，"他说。

　　"嗯。"

　　"是。"他说。

　　夏燃愣住了。

　　"什么？"

　　"是。"谢屹说，"我喜欢你。"

　　夏燃没说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谢屹，嘴微微张着，一动不动。

　　然后他笑了。

　　他笑得眼睛都弯了，眼泪从眼角滚下来。

　　"谢屹，"他说，"你他妈……"

　　他没能说完。

　　他扑过去，抱住了谢屹。

　　抱得很紧。

　　谢屹僵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他的身体很僵，手垂在两边，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然后他慢慢地把手放上去了。

　　他放在夏燃的背上。

　　夏燃的背很薄，隔着一层毛衣，他能感觉到夏燃的心跳。

　　跳得很快。

　　"谢屹，"夏燃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我从开学那天就喜欢你了。"

　　"嗯。"

　　"我每天给你带早餐，"夏燃说，"我就是想让你记住我。"

　　"嗯。"

　　"我给你买可乐，给你买红豆面包，"夏燃说，"我还给你刻雪人——那个雪人是我刻的，不是老太太刻的。"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刻的难看。"谢屹说。

　　夏燃"噗"地一声笑了，笑得在他肩上抖。

　　"谢屹，"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说，我们以后怎么办？"

　　谢屹看着他。

　　"以后，"他说，"我陪你。"

　　"一直陪？"

　　"一直陪。"

　　夏燃笑了。

　　他伸手，把谢屹的脸捧起来。

　　"谢屹，"他说，"我要亲你了。"

　　"……"

　　"你不许躲。"

　　谢屹没躲。

　　他闭上眼。

　　零点的时候，远处放起了烟花。

　　是从江边那边放的，一朵一朵在夜里炸开，红的、白的、金的，把整个天都照亮了。

　　夏燃和谢屹站在天台上，看着烟花。

　　夏燃的手在谢屹的手里。

　　"谢屹，"夏燃说，"明年。"

　　"嗯。"

　　"明年元旦，"夏燃说，"我们还上这个天台。"

　　"好。"

　　"后年元旦也来。"

　　"好。"

　　"大后年也来。"

　　"好。"

　　"等我考完大学，"夏燃说，"等我毕业，等我工作，等我老了——"

　　他转过头，笑得很开心。

　　"每一年元旦，"夏燃说，"我们都上这个天台。"

　　谢屹看着他。

　　天台的灯很暗，烟花的光一闪一闪地照在夏燃的脸上。

　　"好。"谢屹说。

　　夏燃笑了。

　　他转过身，冲着远处的江，张开双臂，大声喊："新年快乐！我要考清华！"

　　"我要跟谢屹在一起！"

　　"我要——"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谢屹站在他身边，看着他。

　　烟花在天上炸开，一朵接一朵。

　　谢屹抬起手，很轻地，把夏燃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他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我喜欢你"。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句话。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觉得胸口那个一直冻着的东西，碎了。

　　碎了以后，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