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离盛夏》昭北黎

14、病历 国庆假

　　国庆假期的第三天，夏燃发来一条消息。

　　“谢屹，你明天有空吗？”

　　谢屹正在煮面。他把火关小，擦了手，回：

　　“有。”

　　“你陪我去个地方。”

　　“哪。”

　　对面停了一会儿。

　　“医院。”

　　“哪个科。”

　　又停了一会儿。

　　“精神卫生中心。”

　　谢屹看着这四个字。

　　他把手机放在台面上，把火关了。

　　面还在锅里，泡在汤里。

　　他回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谢屹在小区门口等。

　　夏燃比他晚到十分钟。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卫衣，头发洗过，吹干了，压在额前。他手上拿着一个文件袋，袋子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起毛。

　　“早。”他说。

　　“早。”

　　“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谢屹说，“你呢？”

　　“……没吃。”夏燃说，“抽血要空腹。”

　　谢屹看着他。

　　夏燃的嘴唇有点干，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点，但还是白。他今天把袖口拉到了手背上。

　　“走吧。”他说。

　　市精神卫生中心在城西。

　　他们坐了两趟公交，坐了快四十分钟。国庆假期的早上，街上人很少。公交车上只有几个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一个睡着的老人，一个低头看手机的学生。

　　夏燃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他没怎么说话。

　　谢屹也没说话。

　　车走到一半，夏燃突然开口：“谢屹。”

　　“嗯。”

　　“你怕吗？”

　　“怕什么？”

　　“怕那个地方。”夏燃说，“很多人不敢进去。”

　　谢屹想了想。

　　“不怕。”他说。

　　“为什么不怕？”

　　“因为，”谢屹说，“我又不是去看病。”

　　夏燃笑了。

　　“行，”他说，“你嘴真硬。”

　　精神卫生中心是一栋老式的六层楼，外墙是浅灰色的，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桂花开得正好，一路走过去都是甜的。

　　大门是玻璃的，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大厅。

　　大厅很安静。

　　不是那种空的安静，是那种——人很多，但都在小声说话的安静。

　　候诊的椅子上坐着很多人。有一个穿睡衣的中年女人，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叠纸巾。有一对年轻夫妻，男的把头埋在手里，女的手搭在他背上。有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抱着书包，眼睛红红的。还有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

　　谢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进过这种地方。他想象中的精神科，是电视里那种白色的走廊、铁门、穿白大褂的医生。

　　不是。

　　这里像一个普通的门诊楼。有挂号的窗口，有排队的人，有自动贩卖机，有贴在墙上的健康宣传海报。

　　海报上写着：抑郁症不是“心情不好”，它是一种疾病，可以被治疗。

　　还有一张写着：如果你身边的人出现以下信号，请及时就医。

　　下面列了六条。

　　谢屹一条一条看。

　　看到第四条，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第四条写着：说过“不想活了”、“活着没意思”这类话。

　　他想起天台。

　　他想起沙滩。

　　他想起那碗凉掉的泡面。

　　“谢屹。”

　　夏燃在旁边叫他。

　　“走了。”

　　“嗯。”

　　挂号在二楼。

　　夏燃从文件袋里拿出医保卡和一张折过很多次的纸。他走到窗口，声音很小：

　　“复诊。”

　　“哪个医生？”

　　“张医生。”

　　窗口里的人敲了几下键盘：“张医生上午的号满了，还有下午的。下午两点半。”

　　“那我挂下午的。”

　　“身份证。”

　　夏燃把身份证递进去。

　　谢屹站在他身后，隔了一点距离，看着他的背。

　　夏燃的背很薄。他今天穿的白色卫衣有点大，肩线垂下来，人显得更瘦。他的头发洗得很干净，但有一小撮翘着，压不下去。

　　窗口的人把卡递回来：“下午两点半，三楼。先去做量表。”

　　“好。”

　　上午还有三个小时。

　　他们下楼，在医院外面走了一圈。

　　医院旁边有一家早点铺。

　　铺子很小，夫妻档，蒸笼摞得很高，热气一股一股往上冒。谢屹走过去的时候，老板娘正在翻包子。

　　“要什么？”

　　“两个肉包，一杯豆浆。”谢屹说。

　　“甜的还是咸的？”

　　谢屹愣了一下。

　　“甜的。”他说。

　　他付了钱，端着东西走回来。

　　桂花树下面有一排长椅，他们坐下来。

　　夏燃抬头看他：“你买的什么？”

　　“包子。”

　　“我空腹。”

　　“我知道。”谢屹说，“我吃。”

　　他把塑料袋放在腿上，打开。

　　热气冒出来，混着桂花香。

　　谢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夏燃坐在旁边，看着。

　　“好吃吗？”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夏燃说。

　　谢屹吃了半个，把剩下的递过去。

　　“你吃。”

　　“我空腹。”

　　“抽血是十点。”谢屹说，“现在八点四十。空腹八小时，你昨晚九点吃的，到十点就够了。吃。”

　　夏燃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接过那半个包子，咬了一口。

　　他咬得很小口，嚼得很慢。

　　吃到一半，他停下来。

　　“谢屹。”

　　“嗯。”

　　“我三年没吃过别人给我买的早饭了。”

　　谢屹抬头。

　　“不是没人买。”夏燃说，“是我不让别人买。”

　　“为什么？”

　　“因为吃别人的东西，我会觉得欠人情。”

　　“欠人情，”夏燃说，“就得还。”

　　“我还不起。”

　　他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

　　“我奶奶以前每天早上都给我买。”他说，“她走了以后，就没有了。”

　　“我自己买。”

　　“自己买的，不用还。”

　　谢屹没有说话。

　　他把豆浆递过去。

　　“喝。”

　　夏燃接过豆浆，插了吸管，喝了一口。

　　“甜的。”他说。

　　“嗯。”

　　“你也喝甜的？”

　　“我不喝甜的。”谢屹说，“但你会喝。”

　　夏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屹，”他说，“你这人真别扭。”

　　桂花落在长椅上，落在夏燃的白色卫衣上，一小朵一小朵，黄色的。

　　夏燃捡起一朵，捏在手指间。

　　“谢屹，”他说，“我第一次来这儿，是我奶奶带我来的。”

　　“我知道。”

　　“那次我们从早上七点就来了。”夏燃说，“我奶奶不会挂号，她在窗口排了很久。排到的时候人家说号没了，让她下午再来。”

　　“我们就在外面坐了一上午。”

　　“我奶奶去买了两个包子，她自己不吃，全给我了。”

　　“她说‘燃燃你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看病’。”

　　他把那朵桂花捏碎了。

　　“那天，”他说，“我特别恨我自己。”

　　“为什么？”

　　“因为她六十多岁了，”夏燃说，“她坐了一上午的硬椅子，为了我。”

　　“我坐在旁边，我什么都没做。”

　　“我连一句‘奶奶你吃’都没说。”

　　谢屹看着他的手。

　　那朵桂花已经被他捏成了很小的一点。

　　“夏燃。”

　　“嗯。”

　　“她不会怪你。”

　　夏燃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带你来的时候，”谢屹说，“她想的是‘我孙子有救了’。”

　　“不是‘我今天坐了一上午’。”

　　夏燃看着他。

　　他低下头，把手里捏碎的桂花扔了。

　　“谢屹，”他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谢屹说，“我猜的。”

　　“你猜得挺准。”

　　“嗯。”

　　十点，抽血。

　　十二点半，他们在医院食堂吃了饭。

　　食堂在负一层，很小，只有四个窗口。菜是红烧茄子、土豆烧肉、番茄蛋汤。

　　夏燃打了一份饭，坐下来，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就放下了。

　　“吃。”谢屹说。

　　“我不太想吃。”

　　“吃一半。”

　　“谢屹。”

　　“吃一半。”谢屹说，“你不吃，下午医生问诊你会晕。”

　　夏燃看着他，然后低下头，慢慢地吃。

　　他吃得很慢，吃了很久，最后剩下小半碗。

　　“吃不下了。”他说。

　　谢屹没说话，把他剩下的半碗端过来，吃完了。

　　夏燃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谢屹。”

　　“嗯。”

　　“你不嫌我吗？”

　　“嫌什么？”

　　“嫌我剩饭。”

　　“不嫌。”

　　“我奶奶以前会说我。”夏燃说，“她说‘燃燃你怎么又剩饭，剩饭长不高’。”

　　他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一米六，我说我长到了一米七八给她看。”

　　“她没看到。”

　　食堂里的人来来去去，饭盒碰在一起，响。

　　夏燃把筷子摆整齐，摆在碗边。

　　“谢屹，”他说，“你要不要记一下。”

　　“记什么？”

　　“记我今天吃了多少。”夏燃说，“我怕我自己忘。”

　　谢屹抬头看他。

　　“好。”他说，“我记。”

　　后来他真的记了。

　　他买了一个很小的本子，巴掌大，蓝色的封面。

　　他每天晚上写一行字。

　　“十月三日，半碗饭，两个包子，一碗汤。”

　　“十月四日，一碗面。”

　　“十月五日，一碗面，两个鸡蛋。”

　　那个本子他写了整整一年。

　　两点半，三楼。

　　楼道比楼下更安静。墙上贴着一张标语，蓝色的字：请给心灵一点时间。

　　诊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张明，副主任医师。

　　门口排了七八个人。

　　夏燃坐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上，抱着文件袋。

　　他一直在动。

　　他把腿换了个姿势，又把腿换回来。他抠着文件袋的边角，已经把那个角抠得发白。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一点。

　　两点五十，护士叫了两个号。

　　走廊上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带着一个男孩，走到诊室门口。

　　男孩看起来十来岁，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穿着校服。他走路的时候低着头，一只手被他妈妈牵着。

　　他妈妈在门口跟护士说话：

　　“今天是第一次来。”

　　“孩子不愿意上学，一个月了。在家里不出门。”

　　“晚上不睡，白天不起。”

　　“我们家里人都不懂，我婆婆说他是装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手在抖。

　　那个男孩站在她旁边，低着头，看着地面。

　　他一直没说话。

　　护士让他先去做量表。

　　他们走过去了。

　　走过去的时候，那个男孩经过夏燃的椅子。

　　他抬了一下头。

　　看了夏燃一眼。

　　夏燃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就一眼。

　　然后那个男孩低下头，被他妈妈牵走了。

　　夏燃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的手，慢慢地，握紧了文件袋。

　　“谢屹。”

　　“嗯。”

　　“那个小孩，”夏燃说，“才十岁。”

　　“嗯。”

　　“他妈刚才说‘我们家里人都不懂’。”夏燃说，“她婆婆说他装。”

　　“嗯。”

　　“我十岁的时候，”夏燃说，“也是被这么说的。”

　　“我奶奶没说。”他补了一句，“我奶奶没说过我装。”

　　“但我爸说过。”

　　“他说‘你妈死了你难过，大家都知道。你难过两年了，够了吧’。”

　　夏燃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十二岁。”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就站在他面前，我说‘好’。”

　　谢屹转过头看着他。

　　“你说好？”

　　“我说好。”夏燃说，“然后我就回房间了。”

　　“我在房间里坐到半夜。”

　　“我没哭。”

　　“我一直在想，他说的对不对。”

　　谢屹没有说话。

　　他把手放在夏燃的手背上。

　　夏燃的手很凉。

　　“夏燃。”

　　“嗯。”

　　“他说得不对。”谢屹说。

　　夏燃看着他。

　　“你难过多久，”谢屹说，“都是对的。”

　　“没有‘够了吧’。”

　　夏燃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

　　“谢屹，”他说，“你知道吗。”

　　“我今天看到那个小孩，我想的是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夏燃说，“如果那时候，有人跟我说一句‘你难过多久都是对的’——”

　　“我可能不用吃五年药。”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话了。

　　他把脸转向走廊尽头的那扇窗。

　　窗外的桂花树，被太阳照得亮亮的。

　　谢屹坐在他旁边。

　　“紧张？”他问。

　　“有点。”

　　“紧张什么？”

　　“怕医生说我不够严重。”

　　谢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夏燃说，“我怕医生说我没事，说我就是想太多。”

　　“然后我就会觉得，我这些年都是在演戏。”

　　“我就是在装。”

　　他把头低下去。

　　“我有时候真的会这么想，”他说，“我觉得我是装的。”

　　“我觉得我是为了让人可怜我，才装成这样的。”

　　“可是我明明，”他的声音小下去，“我明明真的很难受。”

　　谢屹伸出手，把他抠着文件袋的那只手拿开。

　　“夏燃。”

　　夏燃抬起头。

　　“你不是装的。”谢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今天早上没吃饭。”谢屹说，“装的人不会饿着自己。”

　　夏燃看着他。

　　他的眼睛慢慢地红了。

　　“谢屹，”他说，“你说话怎么这么奇怪。”

　　“哪里奇怪。”

　　“你安慰人，”夏燃说，“都不说好听的。”

　　“我不会说好听的。”

　　“那你就别说。”

　　“我说的是真的。”

　　夏燃低下头，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点湿。

　　“夏燃。”

　　护士在门口叫。

　　夏燃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谢屹看见他的手在抖。

　　他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

　　“我进去。”

　　“嗯。”

　　“你等我？”

　　“我等。”

　　诊室的门关上了。

　　谢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走廊很长，白色的墙，尽头是一扇窗。窗户外面能看到桂花树。

　　坐着等的人不多。有一个阿姨在打电话，声音很小。有一个穿校服的男生，低着头，一直在抖腿。

　　谢屹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他没有玩手机。

　　他看着那扇门。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门开了。

　　出来的是夏燃。

　　他手里多了一张单子和一张处方。

　　他走到谢屹面前，坐下。

　　“怎么样？”谢屹问。

　　“加药了。”夏燃说。

　　“加多少？”

　　“原来的一片，加到一片半。”夏燃说，“还加了一个新的，晚上吃，帮助睡觉。”

　　“副作用说了吗？”

　　“说了。”夏燃说，“刚开始可能会恶心，会头晕。前两周可能会更难受一点，让我别怕。”

　　“你怕吗？”

　　“怕。”夏燃说，“但也还好。”

　　他把单子折起来，塞进文件袋。

　　“张医生说，”夏燃停了一下，“他说我这五年，算是控制得不错的。”

　　“五年。”谢屹说。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

　　夏燃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

　　“十三岁。”他说。

　　“我妈走是十岁。头两年我一直做噩梦，梦见她从阳台上掉下来。我不敢一个人在家，不敢关灯。我奶奶带我去看过一次，医生说我是应激反应，说会慢慢好。”

　　“十三岁那年，我上初一。”夏燃说，“我开始不想上学。我每天早上起来就想吐。我在教室里坐着，听不见老师说话，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跳得特别快。”

　　“我奶奶又带我来了一次。”

　　“那次是第一次诊断。”

　　“医生说，是抑郁症。”

　　他笑了笑。

　　“我奶奶那天在走廊上哭。”

　　“她不敢在我面前哭，她躲到厕所里哭。我听见了。”

　　“她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她跟我说‘燃燃没事，奶奶陪你吃药的’。”

　　谢屹没有说话。

　　他看着夏燃。

　　夏燃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个文件袋，看着走廊尽头的窗。

　　“后来，”夏燃说，“我吃药吃了两年。”

　　“我奶奶每天晚上都来敲我的门，问我‘燃燃，你吃药了吗’。”

　　“她走以后，”夏燃说，“就没人问了。”

　　“我就自己吃。”

　　“有时候会忘。”

　　“忘了第二天就补上。”

　　“有时候一连忘三天。”

　　“然后那三天，”夏燃说，“就特别难受。”

　　谢屹低下头。

　　他看见夏燃手里的文件袋。

　　那个袋子没有完全合上，里面露出纸的一角。

　　是一本病历。

　　蓝色的封面，边角磨白了。

　　上面写着几个字，是打印的贴纸。

　　姓名：夏燃

　　诊断：抑郁状态

　　病程：五年

　　首次就诊：20XX 年 9 月

　　下面还有一栏，是复诊记录。

　　密密麻麻的日期，一行一行往下写。

　　谢屹看着那一栏。

　　他数了一下。

　　四十七次。

　　五年，四十七次。

　　从九月，到这个九月。

　　一次都没有断过。

　　他抬手，把那个袋子轻轻地合上。

　　“走吧。”他说。

　　“去哪？”

　　“交费。拿药。”

　　“哦。”

　　夏燃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椅子。

　　谢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拿药的窗口在一楼。

　　排了很久的队。

　　夏燃把处方递进去，里面的人敲键盘，报了一个价钱。

　　谢屹先掏了钱。

　　“我自己付。”夏燃说。

　　“我先付。”

　　“谢屹——”

　　“下次你付。”谢屹说。

　　夏燃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药拿出来了。

　　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三个药盒。

　　谢屹接过来，看了一眼说明书。

　　密密麻麻的字。

　　副作用那一栏，写了很长。

　　恶心。头晕。口干。失眠。食欲减退。少数患者初期可能出现情绪波动加重。

　　最后一行写着：如出现自伤、自杀念头加重，请立即联系医生。

　　谢屹的手停在那行字上。

　　他把说明书折回去，塞进袋子。

　　“走了。”他说。

　　回家的路上，夏燃睡着了。

　　公交车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头歪着，靠在谢屹的肩膀上。

　　车窗外，太阳往西边斜，把楼顶照成金色。

　　谢屹坐着，没有动。

　　塑料袋放在他的腿上，里面的药盒轻轻地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夏燃的脸。

　　睡着的时候，夏燃的眉毛是松开的。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还是干的，颜色很淡。

　　谢屹把袋子往怀里收了收，怕药盒响吵醒他。

　　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们沿着小区的路走。

　　“谢屹。”

　　“嗯。”

　　“今天谢谢你。”

　　“嗯。”

　　“我下次复诊，”夏燃说，“是两周后。”

　　“我知道。”

　　“你……”

　　“我陪你去。”谢屹说。

　　夏燃停下脚步。

　　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谢屹。

　　“谢屹，”他说，“你不用每次都陪我。”

　　“我陪。”

　　“为什么？”

　　谢屹站在他面前。

　　“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坐在那个走廊上。”他说。

　　“走廊上坐着很多人。”

　　“对啊，”谢屹说，“所以我更不想。”

　　那天晚上，谢屹回到家。

　　他把外套挂起来，把鞋子摆好，洗了手。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他搜了一个词。

　　舍曲林副作用

　　他看了很久。

　　他又搜了一个词。

　　抑郁症病程 五年预后

　　他看了更久。

　　然后他搜了一个词。

　　如何和一个抑郁症的人一起生活

　　他看了整整两个小时。

　　凌晨一点，他把电脑合上。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黑。

　　他想起那本病历。

　　蓝色的封面。边角磨白。

　　病程：五年。

　　四十七次复诊。

　　前面十来次，是奶奶带他去的。

　　后面的三十几次，是他一个人。

　　一个人挂号。一个人坐在走廊上。一个人拿药。一个人在回家的公交车上睡着。

　　三十几次。

　　每一次，他都要在那样一条走廊上，坐半个小时。

　　谢屹低下头。

　　他把脸埋进手里。

　　他的肩膀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