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离盛夏》昭北黎

13、手环 九月底

　　九月底，天还热着。

　　九月的最后一周，学校安排了秋季体测。男生要跑八百米，要跳远，要做引体向上。体育老师拿着名单，站在操场中间喊：“三班，八百米，男生先跑！”

　　谢屹站在队伍最边上。

　　他穿着校服，拉链照旧拉到喉结。九月的太阳还有一点毒，晒在操场上，把塑胶跑道晒得发软。

　　夏燃站在他旁边。

　　他还穿着长袖。

　　九月底，三十五度，全班的男生都穿着短袖，有人干脆光着膀子。夏燃穿着那件长袖的校服T恤，袖子卷了一半，到手腕那里停住。

　　谢屹看了他一眼。

　　这一个月里，他看过很多次。

　　夏燃穿长袖，从来不解开拉链。他洗手的时候，袖子会先往上撸一半，然后很快地放下来。他打球出汗的时候，会先把袖子拽住，再去擦汗。

　　谢屹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

　　谢屹这一年里，第一次开始记一件很小的事。

　　他记夏燃的袖子。

　　九月初，他记的是“长袖”。

　　九月中，他记的是“卷到手腕就停”。

　　九月底，他记的是“左手手腕那里，有一圈比旁边的皮肤更黑”——那是手环在太阳下晒出的印子，一圈很细的、浅色的界线。手环一直戴着，只有那一圈皮肤没被晒到。

　　他从来没有问。

　　他只是记。

　　体测那天，他还记了一件别的事。

　　夏燃跑完八百米，整个人撑着膝盖喘气，额头全是汗。他抬手擦了一下汗，那一瞬间袖子滑下去了一点——只是一点。

　　谢屹看见了那道疤的最上面一截。

　　他当时就站在五米之外。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了头。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不问，那件事就可以不存在。

　　只要他不看，那道疤就只在夏燃的袖子里。

　　后来他才知道，不是这样。

　　有些事，你不去看，它也在那里。

　　它一天一天在那里。

　　它在等着有一天，不得不被看见。

　　跑八百米的时候，夏燃跑得很快。

　　他体力好，跑起来像一阵风。第一圈他跑在最前面，跑得很轻松。第二圈他开始加速，超过了两个人。

　　最后一百米，他冲刺。

　　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两分十三！”体育老师看了一眼秒表，“夏燃，不错。”

　　夏燃抬起头，笑得露出小虎牙：“老师，我能进校队吗？”

　　“你先进了前八再说。”

　　“我第一啊！”

　　“那是你们班的。”

　　后面还有两个班没跑。

　　夏燃笑着摆手，跑去旁边喝水。

　　体测完，剩下半节课是自由活动。

　　陈屿抱着篮球跑过来：“夏燃！三对三！”

　　夏燃接过球，运了两下：“来！”

　　谢屹站在场边。

　　他站在铁丝网栏杆边上，跟一个月前一样，站在同一个位置。

　　他看着夏燃在场上跑。

　　夏燃打球的时候，是不拽袖子的。他热起来就忘了。他的袖子会往下滑，滑到手肘，滑到手腕——

　　然后他会突然想起来，用另一只手把袖子往上撸。

　　谢屹看见了。

　　看见了四次。

　　第三节打到一半，夏燃上篮。

　　他从侧面冲进去，起跳，把球擦进篮筐——

　　落地的时候，有人从后面追上来，撞了他的肩膀。

　　夏燃整个人被撞得侧了一下，脚下一滑，摔在了塑胶跑道上。

　　他摔得不算重，但摔得很狼狈——一只手撑在地上，一条腿屈着，整个人趴着。

　　他的左手臂撑在跑道上的时候，那只手环——

　　甩了出去。

　　黑色的手环在跑道上滚了两圈，滚得很快，一路滚到铁丝网边上。

　　停在了一双白球鞋前面。

　　谢屹低下头。

　　他看见那只黑色的运动手环，躺在他的鞋尖旁边。

　　他弯下腰，把它捡起来。

　　手环很轻。内侧有一道磨得发亮的痕迹，是戴久了磨出来的。

　　他站起来。

　　他抬头。

　　夏燃还趴在跑道上。

　　他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那只没有手环的手，正下意识地要去遮住什么东西。

　　但来不及了。

　　他离谢屹只有五米。

　　谢屹看见了。

　　那道疤，完完整整地看见了。

　　不是体育课上匆匆一瞥的那一小截。是全部。

　　它从手腕内侧的骨节下面开始，斜斜地往上，一直延伸到袖口里。长度至少有七厘米。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是一种发白的、褪了色的肉色。它的边缘很平滑——平滑得像一条画得笔直的线。

　　在疤的最上面，靠近袖口的地方，还有几道更浅的、更细的横线。

　　像是后来又划过，但很浅。

　　像是只是划了一下，就停下了。

　　夏燃的脸，在那一秒，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他慢慢地把手收回来，撑在地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还沾着跑道的红渣。

　　他看着谢屹。

　　他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害怕，不是羞愧。

　　是一种——像是被人当场剥开、被人看见里面是什么的那种表情。

　　谢屹走过去。

　　他走到夏燃面前，把手环递过去。

　　“你的。”他说。

　　夏燃没有接。

　　他看着谢屹的手。

　　谢屹的手上，那枚手环，被他的手指捏着，垂下来。

　　“夏燃。”谢屹说。

　　夏燃伸手，把手环接过去。

　　他的手指在抖。

　　他把手环套回手腕上，套得很慢，套了很久，最后才把那圈黑色扣上去。

　　扣上以后，他把袖子往下拽。

　　一直拽到手心。

　　“谢谢。”他说。

　　他转身，走了。

　　他没有打球了。他走到场边，拿起自己的水瓶，一个人走到操场另一边，坐在看台上。

　　谢屹站在跑道中间，看着他。

　　他的手里，还留着那只手环的温度。

　　下课铃响了。

　　谢屹走过去。

　　夏燃坐在看台上，抱着膝盖，看着操场。他的水瓶放在一边，一口都没喝。

　　谢屹在他旁边坐下。

　　“夏燃。”

　　“嗯。”

　　“你……”

　　谢屹停了一下。

　　“你现在想说话吗？”他问。

　　夏燃转过头看他。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谢屹很熟悉。眼睛弯成月牙，小虎牙露出来，嘴角往上扯。

　　那个笑，谢屹知道是假的。

　　“我想说啊，”夏燃说，“我有什么不想说的。”

　　“那你说。”

　　“说什么？”

　　“说那道疤。”

　　夏燃的笑僵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谢屹，”他说，“你别问。”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说。”夏燃说，“我不想想。”

　　“我不想说，不是因为我不信你。”

　　“是因为我一想，就会想起来。”

　　“想起来就会觉得，那个时候的自己很傻。”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而且，我不想你觉得我很奇怪。”

　　谢屹看着他。

　　“我不觉得你奇怪。”他说。

　　夏燃愣了一下。

　　“你觉得我这样，”他说，“不奇怪？”

　　“不奇怪。”谢屹说。

　　“我自杀过。”

　　“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不奇怪？”

　　“不奇怪。”谢屹说，“因为你是病人。”

　　夏燃怔住了。

　　他坐在看台上，看着谢屹。

　　他的眼睛，慢慢地红了。

　　“谢屹，”他说，“你能不能……”

　　他停了一下。

　　“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夏燃说，“我不配。”

　　那天放学，夏燃没有等谢屹。

　　他一个人走了。

　　谢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下楼梯。

　　他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谢屹六点半到教室。

　　夏燃的桌角是空的。

　　没有豆浆。没有油条。没有肉包。没有皮蛋瘦肉粥。

　　谢屹站在自己的座位边上，看着那个空空的桌角。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下来。

　　他等到七点。

　　七点零五分，夏燃来了。

　　他背着书包，走进教室，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他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看谢屹。

　　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课本，低头看。

　　谢屹用余光看他。

　　夏燃的头发没有梳，遮着额头。他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到最上。他的左手放在桌上，袖口在手心。

　　一整节课，他没有跟谢屹说过一句话。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夏燃不给他带早餐了。

　　他开始每天早上自己买一杯豆浆，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他不跟谢屹说话，除非必要。

　　“借一下橡皮。”

　　“迟到了吗？”

　　“我先走了。”

　　第一周，谢屹以为他只是心情不好。

　　第二周，谢屹知道不是。第二周星期三，夏燃去找了李老师。

　　谢屹当时在教室外面，隔着走廊的窗户，看见夏燃站在办公室里。他站得很直，两只手垂着，说话的时候头低着。

　　下午，李老师在班上宣布，夏燃换座位，坐到第三排中间。

　　“视力。”李老师说，“他说坐最后一排看不清。”

　　班里没有人说话。

　　谢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夏燃抱着书，从自己身边走到第三排。

　　夏燃走过去的时候，没有看他。

　　他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新桌子的抽屉里。他理得很慢，很整齐，一本一本地重叠着放。他的动作很仔细，像在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位置。

　　谢屹坐在原来的座位上，看着他。

　　从最后一排到第三排，中间隔了五米。

　　五米。

　　以前他们之间没有距离。他们的胳膊肘会碰在一起，夏燃会凑过来，凑得很近，近到谢屹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液味。

　　现在隔了五米。

　　一整个教室。

　　那天下午的课，谢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看着第三排那个背影。

　　夏燃的座位在中间，两边是别的同学。他坐得很端正，背挺着，低着头记笔记。他没有再说话，没有再笑，没有再传纸条。

　　他就是一个小太阳，被人从插座上拔了下来。

　　不亮了。

　　晚上回家，谢屹坐在书桌前。

　　他把作业摊开，笔握在手里，一个字没写。

　　八点。九点。十点。

　　十点十五分，他拿起手机。

　　他打了一行字：

　　“明天早上我买早餐？”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删了。

　　他重新打：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看了两秒，删了。

　　“你要不要跟我说说话？”

　　删了。

　　“夏燃。”

　　就这两个字。

　　他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躺到床上。

　　他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

　　他在心里想：我做错了什么。

　　他想了一整晚。

　　他没有想到。

　　他只是捡起了那只手环，把它还给了他。

　　第二天，陈屿来找他。

　　课间操的时候，陈屿从他后面追上来，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谢屹。”

　　谢屹回头。

　　陈屿比他高一点，一米八五，篮球队队长，平时大大咧咧的，见了谁都笑。但他今天没笑。

　　“你跟他怎么了？”陈屿问。

　　“没怎么。”

　　“他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

　　“你去问他。”

　　陈屿沉默了一下。

　　“他不说。”

　　“他跟我说‘没事’。”

　　陈屿挠了挠头：

　　“谢屹，我跟你说个事。”

　　“他初二的时候，请过一周的假。”

　　“回来的时候，特别瘦。我当时问过他怎么了，他说他奶奶去世了。”

　　“我没多想。”

　　“但那天，”陈屿说，“我跟他一起去上厕所，他在洗手间待了很久。我等着，他没出来。我敲门，他说等一下。”

　　“我听见里面有水声。但是没有冲水。”

　　“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他出来的时候，袖子是湿的。”

　　陈屿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谢屹，”他说，“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但我觉得他最近不太对。”

　　“你要不去看看他。”

　　“他信你。”

　　谢屹站在操场上，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

　　“我知道了。”他说。

　　那几天，谢屹每天照常。

　　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到教室。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第三排。

　　他上课，他做题。他下课，他去水房接水。

　　他不主动去找夏燃。

　　他知道夏燃需要时间。

　　但他每天都会给夏燃发一条消息。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今天下雨了。”

　　“食堂的红烧肉不错。”

　　“英语作业是第三单元。”

　　“期中考试在十一月十二号。”

　　“我今天路过小森，奶茶店在装修。”

　　夏燃从来不回。

　　谢屹每天都在发。

　　有一天，他发了一条：

　　“你换座位那天，我没有生气。”

　　“我只是，有一点点难受。”

　　“你不用回我。”

　　“我说了，我等。”

　　有一次课间，谢屹去接水。

　　他走到水房门口，听见里面有两个女生在说话。

　　“……她怎么了。”

　　“不知道，最近好安静。”

　　“以前他不是最闹的吗。”

　　“可能失恋了吧。”

　　水房里的女生走了。

　　谢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水杯。

　　他想起那两个人说的“他”。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星期六。

　　谢屹按了九号楼的门铃。

　　没有人接。

　　他按了三次。

　　他站在单元门口，站了半个小时。

　　然后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你楼下。”

　　那边没有回。

　　他站着。

　　九月底的天开始凉了。楼道口的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二十分钟后，门开了。

　　不是四楼的门。是单元门。

　　夏燃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头发乱着，脸色很差。

　　“你怎么来了。”他说。

　　“你说每周六。”

　　“这周不算。”

　　“为什么不算？”

　　夏燃站在门口，没有让开。

　　“谢屹，”他说，“你别来。”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这样。”

　　谢屹没有说话。

　　他站在楼道口，看着夏燃。

　　夏燃站在门里，一只手撑着门，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左袖把手心包住。

　　“谢屹，”他说，“你回去吧。”

　　“我不回。”

　　“你——”

　　“夏燃。”谢屹说。

　　夏燃停住了。

　　“你现在这个样子，”谢屹说，“我不想看。”

　　夏燃僵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你回去吧。”

　　“我不想看，”谢屹说，“不是因为觉得你难看。”

　　“是因为我难受。”

　　“我看见你这样，我难受。”

　　夏燃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里，握着门把。

　　他的手在抖。

　　“谢屹，”他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不知道。”

　　“我最怕别人难受。”夏燃说，“因为我难受。”

　　“别人看见我难受，别人也难受。”

　　“然后我就会觉得，我给别人添了麻烦。”

　　“我就会想，我不该活着。”

　　谢屹站在那儿。

　　他没有动。

　　他站在楼道口，风从楼道里过去，“呜”地一声。

　　然后他说：“夏燃，你开门。”

　　“你回去吧。”

　　“开门。”

　　夏燃没有动。

　　谢屹向前走了一步。

　　他走到门口，站在夏燃面前。

　　“夏燃，”他说，“你听着。”

　　“你难受，我难受。”

　　“这是应该的。”

　　“这不叫添麻烦。”

　　“这个叫——我关心你。”

　　夏燃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很红，眼睛里有一层水。

　　“你关心我，”他说，“你就会难受。”

　　“我难受也行。”

　　“为什么？”

　　谢屹沉默了一下。

　　他站在楼道口，站在九号楼下的灯下面。

　　“因为你难受的时候，”他说，“我不想在家里坐着。”

　　“我想在你旁边。”

　　夏燃看着他。

　　他慢慢地，把手从门把上松开。

　　他往后退了一步。

　　谢屹走进门里。

　　楼上的四楼，门是虚掩的。

　　谢屹走进去的时候，房间里还是那些东西。

　　奶奶的遗像。绿萝。搪瓷缸。

　　桌上放着一碗泡面，泡面已经凉了，泡得发涨。

　　没有动过。

　　谢屹看了一眼。

　　“几天？”他问。

　　夏燃站在门口，没有回答。

　　“几天。”

　　“……三天。”

　　谢屹把泡面端起来，倒进垃圾桶。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有一盒鸡蛋，一袋挂面。

　　他煮了一碗面。

　　这一晚，夏燃没有说太多话。

　　他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

　　吃完面以后，他把碗端到茶几上，放下来。

　　“谢屹。”他说。

　　“嗯。”

　　“我最近不太好。”

　　“嗯。”

　　“不是那种‘还行’的不太好。”

　　“我知道。”

　　“我可能会，”夏燃说，“有一段时间，什么都不想说。”

　　“那我就不说。”

　　“我可能会，”夏燃说，“有时候连你的消息都不想回。”

　　“那我就等。”

　　“你等不到怎么办。”

　　谢屹看着他。

　　“我等得到。”他说。

　　夏燃低下头。

　　他的肩膀在抖。

　　“谢屹，”他说，“你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夏燃说，“我会因为舍不得你，才活着。”

　　“我不想那样。”

　　“我不想活着是因为舍不得谁。”

　　“我想活着是因为我自己想活着。”

　　他抬起头，眼睛很红。

　　“你明白吗？”

　　谢屹看着他。

　　他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看着夏燃。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一条的。

　　“我明白。”他说。

　　“所以呢？”

　　“所以，”谢屹说，“你要自己好起来。”

　　“我先陪你，等你自己好起来。”

　　“然后我就走。”

　　夏燃抬起头。

　　“真的？”

　　“真的。”

　　“你不会骗我？”

　　“我不骗人。”

　　夏燃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有点难看，但是真的。

　　“谢屹，”他说，“你他妈真会。” 谢屹下楼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

　　九号楼的楼道很暗，只有一盏声控灯。他走到二楼，灯灭了，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下，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他走出单元门。

　　小区的路灯亮着，把梧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九月底的夜风有点凉，吹得叶子沙沙响。

　　他抬头看了一下天。

　　城里的天只有一个颜色，是一种被灯光泡过的灰蓝色。星星很少。

　　但他找到了。

　　在最上面，有一颗，很小，很亮。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奶奶，”他在心里说，“他今天吃了面。”

　　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点傻。

　　他从来没跟谁说过这种话。他不信这些。

　　但他站在这儿，仰着头，看着那颗星，说了一句。

　　说完，他低下头，笑了笑。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九号楼四楼那扇窗。

　　窗是亮的。

　　灯没关。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那天夜里十一点五十七分，谢屹的手机亮了。

　　他还没睡。

　　他拿起来。

　　是一条消息。

　　“今天吃药了。”

　　就这五个字。

　　没有标点。没有表情。没有“谢屹”开头。

　　谢屹坐在床上，看着那五个字。

　　他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拿在手里，两只手。

　　他打了一个字：

　　“好。”

　　发出去。

　　那边没有再回。

　　谢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他闭上眼。

　　窗外，九月底的风吹着梧桐，一夜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