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离盛夏》昭北黎

12、回程 第

　　第二天早上，夏燃是被热醒的。

　　他睁开眼，先看见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有一块地方的墙皮掉了，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他盯着那块掉了的墙皮，看了很久，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他感觉到热。

　　房间里的空调是关着的。风扇在床头柜上转，转得很吃力，转一圈晃一下，吹出来的风是热的。

　　他动了一下。

　　头很疼。

　　不是普通的那种疼，是那种从后脑一直贯穿到眼眶、一闭眼就发闷的疼。

　　"操……"他呻吟了一声，翻了个身。

　　然后他愣住了。

　　他旁边躺着一个人。

　　是谢屹。

　　谢屹侧躺着，背对着他，被子盖到腰。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被子滑下来一半，露出一截很白的肩。他的头发被睡得有点乱，后颈那里有一小截皮肤露在外面。

　　夏燃看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慢慢地，非常慢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下半身，然后直直地躺平，望着天花板。

　　他的脑子开始疯狂地转。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他记得什么？

　　他记得烧烤。他记得生蚝。他记得啤酒。他记得——

　　他记得他讲了他妈。

　　他记得他讲了洗手间。

　　他记得他讲了那道疤。

　　夏燃闭上眼。

　　"完了。"他用气声说。

　　"完了完了完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谢屹在他旁边翻了个身。

　　夏燃立刻僵住，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听见谢屹在动，听见床垫响了一下，听见谢屹坐起来。

　　然后是很长的沉默。

　　"夏燃。"谢屹说。

　　夏燃装睡。

　　"我知道你醒了。"谢屹说，"你刚才骂了一句'完了'。"

　　夏燃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他转过头。

　　谢屹坐在床边，头发有点乱，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脸上是一夜没睡好的那种阴。他看着夏燃，看了一会儿。

　　"头疼？"他问。

　　"……疼。"

　　"我去买水。"

　　谢屹站起来。

　　"谢屹。"夏燃叫住他。

　　谢屹回头。

　　夏燃坐在床上，头发乱得像一团草，穿着一件皱了的橙色T恤，眼睛还有点肿。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昨天，"他说，"我是不是说了很多话？"

　　谢屹看着他。

　　"说了。"他说。

　　"我……"夏燃抓了抓头发，"我说了什么？"

　　谢屹沉默了两秒。

　　"你说你奶奶会变成星星。"他说。

　　夏燃愣了一下。

　　"还有呢？"

　　"你说海很大。"

　　"……还有呢？"

　　"你说我身上凉。"

　　夏燃盯着他。

　　"就这些？"

　　"就这些。"谢屹说。

　　夏燃坐在床上，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一点松了口气，有一点不敢相信，也有一点别的什么。

　　"谢屹，"他说，"你别骗我。"

　　"我不骗人。"谢屹说。

　　他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

　　夏燃坐在床上，抱着被子，看着关上的门。

　　过了一会儿，他把脸埋进手里。

　　"……真的假的。"他小声说。

　　谢屹去巷子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冰水。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老头，坐在竹椅上摇扇子，看见他，问："小伙子，住海屋的？"

　　"嗯。"

　　"昨晚喝多了那个？"

　　谢屹没说话。

　　老头笑了："年轻人。喝多了不怕，怕的是喝多了说真话。"

　　谢屹付了钱，拿了水，往巷子里走。

　　老头的竹椅在背后吱吱响。

　　"小伙子！"老头喊他，"说真话不丢人！"

　　谢屹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继续走。

　　回到房间，夏燃已经不在了。

　　谢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卫生间里有水声。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夏燃？"

　　"嗯。"里面的声音闷闷的。

　　"水放这儿了。"

　　"嗯。"

　　谢屹把水放在门外的地上，走回房间，坐在床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昨天晚上，夏燃说"我希望有一个人会哭"。

　　昨天晚上，他说"我会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那句话。

　　他这个人，从十二岁开始就没哭过。

　　他妈妈走的那天，他站在机场，看着她走进闸机，没有回头。他站了很久，眼睛干得发疼，但没有眼泪。

　　他爸每年除夕打电话，说完"学业怎么样"就挂，他也没哭过。

　　他以为自己不会哭了。

　　但昨天晚上，坐在床边，看着月光下那道七厘米的疤，他眼睛酸得受不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是干的。

　　但酸的。

　　卫生间门开了。

　　夏燃出来的时候，头发湿了，脸也洗过了，脸色好了一点，但还是白。

　　他走出来，看见地上的那瓶水，弯腰捡起来，拧开喝了一半。

　　"谢谢。"他说。

　　谢屹"嗯"了一声。

　　夏燃走到窗边，推开窗。

　　早上的海边光线很软。院子里的鱼网晾着，风一吹，网眼一片一片地晃。远处能听见海浪，不大，一下一下的。

　　"谢屹，"夏燃说。

　　"嗯。"

　　"我昨天晚上，"夏燃说，"没做什么丢人的事吧？"

　　"你哭了。"谢屹说。

　　夏燃僵住。

　　"哭了很久。"谢屹说。

　　"……我"夏燃的脸开始红，"我哭什么？"

　　"我不知道。"谢屹说，"你不让我问，你就哭。"

　　夏燃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肩膀僵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

　　"谢屹，"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喝醉了，"夏燃说，"我说话没边。我可能说了很多……不好听的。"

　　他挠了挠头，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勉强。

　　"你别往心里去。"他说，"我喝醉了就胡说。"

　　谢屹看着他。

　　"你说的话，"谢屹说，"我一句都没听清。"

　　夏燃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

　　夏燃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松下来了，眼睛弯了，小虎牙露出来。

　　"行，"他说，"那就好。"

　　上午他们没出门。

　　夏燃头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谢屹坐在窗边，看海。房间里只有风扇转的声音。

　　十一点多的时候，夏燃翻了个身，把脸转向谢屹那边。

　　"谢屹。"

　　"嗯。"

　　"你在干什么？"

　　"看海。"

　　"看了一上午？"

　　"嗯。"

　　夏燃笑了。

　　"你有什么好看的，"他说，"海又不会变。"

　　"会变。"谢屹说，"浪每一秒都不一样。"

　　夏燃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起来。

　　"谢屹，"他说，"我饿了。"

　　中午他们在巷子口吃了海鲜炒饭。

　　炒饭很油，里面有虾仁和鸡蛋。夏燃吃了两碗，吃完打了个饱嗝，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

　　"谢屹，"他说，"我觉得我好多了。"

　　"嗯。"

　　"回去以后，"夏燃说，"你还来我家吃火锅吗？"

　　"来。"

　　"我买毛肚。"

　　"好。"

　　"我买虾滑。"

　　"好。"

　　"我买……"夏燃顿了一下，"我买西瓜。"

　　"好。"

　　夏燃笑了。

　　他看着谢屹，看了很久。

　　"谢屹，"他说，"我发现你最近话变多了。"

　　谢屹抬头："哪里多？"

　　"刚才，"夏燃说，"你回答了三个'好'。"

　　"……"

　　"以前你都是'嗯'。"

　　谢屹低下头，扒了一口炒饭。

　　"吃你的饭。"他说。

　　夏燃笑得眼睛都弯了。

　　下午两点，他们上了回程的火车。

　　夏燃买的是同一趟车，同一个座位。他上车就靠在窗边，把帽子扣在脸上，说要睡一会儿。

　　车开了半小时，他就睡着了。

　　睡着睡着，他的头往旁边歪。

　　歪到了谢屹的肩膀上。

　　谢屹僵了一下。

　　他侧头看。夏燃的草帽歪在一边，脸埋在帽檐下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点下巴。他的呼吸很轻，睫毛在手背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谢屹没有动。

　　他坐着，一动不动，看着窗外。

　　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掠。稻子已经长到半人高，绿得发亮。远处的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太阳在电线杆之间一跳一跳。

　　他的手垂在身侧，夏燃的头发蹭在他的胳膊上。

　　他坐了两个半小时。

　　一动都没动。

　　到站的时候，他的肩膀已经麻了。

　　他轻轻推了推夏燃："到了。"

　　夏燃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草帽掉在腿上。他揉着眼睛："到了？"

　　"到了。"

　　"我睡多久了？"

　　"一路。"

　　夏燃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谢屹。

　　"我靠在你肩膀上？"

　　"嗯。"

　　"一路？"

　　"嗯。"

　　夏燃张了张嘴。

　　"你，"他说，"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谢屹站起来，拿行李。

　　"你睡着了。"他说。

　　那个暑假剩下的日子，过得很快。

　　夏燃每天下午会发消息给他。有时候是一张照片——他做的红烧肉，卖相很差，肉是黑的。有时候是一句话——"今天下雨了，你带伞了吗"，其实谢屹在家。有时候是一首歌的名字。

　　谢屹每天回得很少。

　　"嗯。"

　　"吃了。"

　　"没带。"

　　但他每天都回。

　　有一天，谢屹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打开电脑，搜索引擎的光标在闪。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最后他打了三个字：

　　抑郁症

　　他看了两个小时。

　　他看了症状，看了成因，看了治疗，看了药物。他看了舍曲林，看了副作用，看了服用周期。他看了"青少年抑郁"，看了"自杀预警信号"。他看了"如何陪伴抑郁症患者"，看了"哪些话不能说"。

　　他把"哪些话不能说"那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看了第二遍。

　　"不要说'想开点'。"

　　"不要说'别人比你更惨'。"

　　"不要说'你就是太闲了'。"

　　"不要说'你要坚强'。"

　　"不要说'你这样对得起家人吗'。"

　　他一条一条看下去。

　　看到一半，他把电脑合上了。

　　他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蝉在叫。

　　他想起夏燃在天台上说"人为什么要活着"。

　　想起夏燃在沙滩上说"我心里是空的"。

　　想起夏燃笑着说"你看，我现在就在笑"。

　　他把电脑重新打开。

　　他下单了三本书。

　　《抑郁症患者家属手册》、《我与抑郁共处的十年》、《活着的意义》。

　　他还下单了一本书，封面是一只猫。

　　那本书叫《陪伴》。

　　八月初，一场台风从南边过来。

　　那天下午三点，天突然黑得像晚上七点。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呜"地一声，把窗户吹得"哐当"响。雨砸下来的时候，整个小区都在响。

　　谢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树被吹得几乎贴着地。梧桐叶被撕下来，一片一片在空中乱飞。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他走过去拿起来，以为是天气预报。

　　是夏燃。

　　"谢屹。"

　　只有两个字。

　　没有感叹号，没有"谢屹谢屹"，没有一个太阳的表情。

　　谢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

　　他打了：

　　"在。"

　　对面半天没有回。

　　五分钟。

　　十分钟。

　　谢屹把手机拿在手里，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雨更大了。

　　他想了想，打了：

　　"今天风大。"

　　又打了：

　　"你家窗关了吗？"

　　还是没有回。

　　他等了十五分钟。

　　然后他拿起伞，穿鞋，出门。

　　雨大得伞根本没用。

　　他走出单元门，风就把伞吹翻了。他把伞收起来，直接淋着跑。从七号楼跑到九号楼，一百多米的距离，跑到的时候，他的T恤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在滴水。

　　他跑上四楼，敲门。

　　"夏燃。"

　　没人应。

　　"夏燃，是我，谢屹。"

　　门里传来一点声音，很轻。

　　然后门开了。

　　夏燃站在门口。

　　房间没开灯。

　　他穿着一件洗旧了的长袖，袖子包到手心。他的头发很乱，眼睛肿着，鼻子红着，脸上没有表情。

　　他看着谢屹。

　　"你怎么来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哑。

　　"你没回消息。"谢屹说。

　　"我……"夏燃低下头，"我看了一眼，我不知道回什么。"

　　"那就别回。"谢屹说。

　　他站在门口，浑身是水，头发贴在额上，水滴顺着下巴往下掉。

　　"我来了。"他说。

　　夏燃看着他。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开。

　　房间里全是黑暗。

　　窗帘是拉着的，只有一点光从缝里漏进来。客厅里很乱——茶几上放着三个空的水杯，沙发上摊着一条毯子，地上有一双拖鞋，没有摆好，一只在这边，一只在那边。

　　谢屹站在那里，看了一眼。

　　他从来没进过这个房间的"里面"。

　　他上一次来，茶几下摆着火锅，奶奶的遗像擦得亮亮的，窗台上那盆绿萝垂得很茂盛。

　　现在那盆绿萝的叶子掉了几片，落在窗台上。

　　"你几天没吃饭了？"谢屹问。

　　夏燃站在他身后，没有回答。

　　"几天？"

　　"……两天。"夏燃说。

　　"两天。"

　　"我不饿。"

　　谢屹把湿了的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口的架子上。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光进来了。

　　夏燃"嘶"了一声，抬手挡了下眼睛。

　　"别拉。"

　　"要拉。"谢屹说，"屋里太黑了。"

　　他把窗帘拉开一半。

　　然后他走进厨房。

　　厨房很冷。冰箱里有一盒鸡蛋，有一颗青菜，有一瓶酱油，还有几个已经软了的番茄。

　　他打开火。

　　"你干什么？"夏燃在客厅里问。

　　"煮面。"

　　"我不饿。"

　　"我饿。"谢屹说。

　　水开了。

　　谢屹把面下进去，切了一个番茄，打了一个蛋。

　　他站在锅前，看着水翻滚。

　　他从来不做饭。他会煮速冻饺子，因为他一个人住了五年，只会这个。

　　但今天他切了番茄，打了一个蛋。

　　面煮好了，他盛了两个碗，端出来。

　　夏燃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

　　谢屹把碗放在茶几上。

　　"吃。"他说。

　　夏燃看着那碗面。

　　"我吃不下。"他说。

　　"吃一口。"

　　"我真的吃不下。"

　　谢屹坐到他对面。

　　"夏燃，"他说，"你不吃，我就不走。"

　　夏燃抬起头。

　　他看着谢屹。谢屹浑身还湿着，头发乱着，眼睛看着他的眼睛，很稳。

　　夏燃低下头，端起碗。

　　他吃了一口。

　　然后又吃了一口。

　　他吃到第三口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他的肩膀开始抖。

　　"谢屹，"他说，声音在抖，"我今天早上醒来，我想不出来今天要干什么。"

　　"我躺在床上，"他说，"我想了很久。"

　　"我想不出来。"

　　"我想不出来今天要干什么，"夏燃说，"我也想不出来明天要干什么。"

　　"我甚至连明天要不要起床都不知道。"

　　他把碗放下。

　　碗里的汤晃了一下，洒出来一点，落在茶几上。

　　"谢屹，"他说，"我这样正常吗？"

　　谢屹看着他。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把洒出来的那点汤擦掉，用纸。

　　然后他说："不正常。"

　　夏燃愣住了。

　　他以为谢屹会说"正常"，会安慰他，会说"很多人都会这样"。

　　"不正常。"谢屹又说了一遍，"你有病。"

　　夏燃看着他。

　　"这个病有名字。"谢屹说，"它叫抑郁症。"

　　"它不是'想不开'。"

　　"不是你不够坚强。"

　　"是你的身体里，有一个地方生病了。"

　　"就像感冒一样，"谢屹说，"就像发烧一样。"

　　"它可以治。"

　　夏燃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谢屹。

　　他的眼睛慢慢地红了。

　　"你怎么知道。"他说。

　　"我查过。"谢屹说。

　　"你什么时候查的？"

　　"暑假。"谢屹说，"从海边回来以后。"

　　夏燃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在动。

　　"谢屹。"他说。

　　"嗯。"

　　"我吃了两年的药。"夏燃说，"我不敢告诉任何人。"

　　"我怕别人觉得我疯了。"

　　"我怕我爸知道。"

　　"我怕老师知道。"

　　"我奶奶在的时候，她知道。"夏燃说，"她每天晚上都会来敲我的门，问'燃燃，你吃药了吗'。"

　　"她走了以后，"夏燃说，"我自己吃。"

　　"每天晚饭后，一片。"

　　"有时候我看着那片药，"他说，"我会想，我要吃到什么时候。"

　　"一年？十年？一辈子？"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谢屹，"他说，"我好累。"

　　谢屹站起来。

　　他走过去，坐到夏燃旁边的沙发上。

　　他没有说"会好的"，没有说"你要坚强"，没有说"别人比你更惨"。

　　他只是说：

　　"我知道。"

　　夏燃抬起头，看着他。

　　"你累，"谢屹说，"我知道。"

　　"你说不出来今天要干什么，"谢屹说，"我知道。"

　　"你说出来以后，自己都觉得荒唐，"他说，"我也知道。"

　　"但是夏燃，"谢屹说，"你今天吃了三口面。"

　　夏燃愣了一下。

　　"三口。"谢屹说，"这就是今天干了的事。"

　　"不算多。"

　　"但算数。"

　　夏燃看着他。

　　他的眼泪，很突然地，就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忍着的哭，是不受控制的那种，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到膝盖上。

　　他没有出声。

　　他就坐在那里，抱着膝盖，让眼泪往下掉。

　　谢屹没有动。

　　他没有拍他的背，没有抱他，没有说"别哭"。

　　他就坐在他旁边。

　　让雨在窗外下。

　　让眼泪往下掉。

　　过了很久，夏燃的呼吸慢慢平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脸。

　　"谢屹。"他说。

　　"嗯。"

　　"你能不能……"

　　他停了一下。

　　"能不能每周六，"他说，"来我家一次。"

　　"不是吃火锅。"

　　"就是来。"他说，"坐着就行。"

　　谢屹看了他一会儿。

　　"每周六。"他说。

　　"嗯。"

　　"可以。"谢屹说，"每天都可以。"

　　那天晚上，谢屹留下来了。

　　他在沙发上睡了一晚。夏燃的房间门开着，两个人在一间一间的黑暗里，隔着一个客厅。

　　半夜，谢屹醒了。

　　他听见夏燃的房间里有声音。

　　很轻的，一下一下的。

　　他坐起来，走过去。

　　夏燃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

　　手机在他手边，屏幕是亮的，上面是一个网页。

　　谢屹站在门口。

　　"夏燃。"

　　夏燃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手机的蓝光里，显得很小。

　　"我睡不着。"他说。

　　谢屹走进去。

　　他在床边坐下。

　　"睡不着就坐着。"他说，"我陪你坐。"

　　"你不知道要坐到什么时候。"

　　"那就坐到天亮。"

　　那天他们坐到天亮。

　　他们没怎么说话。

　　偶尔说一句。

　　"谢屹。"

　　"嗯。"

　　"你说天亮以后，太阳会出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每天都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的黑慢慢变淡了。先是灰的，然后是青的，然后有一点橘。

　　夏燃看着窗外。

　　"谢屹，"他说，"它真的出来了。"

　　"嗯。"

　　"它真的出来了。"夏燃又说了一遍。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抖。

　　谢屹转过头看他。

　　夏燃坐在床上，头发乱着，脸很白，看着窗外那一点橘色的光。

　　"谢屹，"他说，"这是我这三天，第一次觉得——"

　　他停了一下。

　　"活着也挺好。"

　　八月底，开学。

　　高二分班，谢屹和夏燃又分到了同一个班。

　　名单贴在公告栏上。夏燃挤在人群里，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看到最后，他一蹦三尺高。

　　"谢屹！"他冲出来，"我们同班！"

　　谢屹站在公告栏边上，看着他。

　　"看到了。"他说。

　　"你早就看到了？"

　　"嗯。"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没问。"

　　夏燃笑着拍了他一下。

　　"走走走，"他说，"我们去看座位表。"

　　高二（三）班在三楼最东边。

　　班主任换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姓李，教数学。他很严，说话不多，上来第一件事就是排座位。

　　"按成绩排。"他说，"第一名坐第一排中间。"

　　谢屹没有坐第一排。

　　他坐在了靠窗最后一排。

　　李老师看了他一眼："谢屹，你第一名。"

　　"我坐这儿。"谢屹说。

　　李老师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夏燃立刻举手："老师！我坐他旁边！"

　　李老师看了看成绩单："夏燃，你第二十三名。"

　　"我上次是二十九！"夏燃说，"我进步了！"

　　李老师盯着他看了三秒。

　　"坐吧。"他说。

　　夏燃"耶"了一声，一屁股坐到谢屹旁边。

　　开学第一周，天还热。

　　九月一号那天，气温三十五度。

　　教室里开着空调，但还是很闷。同学们都穿着短袖，有人把校服袖子卷到手肘，有人干脆把校服外套系在腰上。

　　谢屹穿着校服，拉链照旧拉到喉结。

　　夏燃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袖口扣得紧紧的。

　　谢屹看见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不热？"他问。

　　"不热。"夏燃说。

　　"三十五度。"

　　"我体质特殊。"夏燃说，"我怕冷。"

　　谢屹看着他。

　　夏燃的额角有一点汗。他抬手擦了一下，很快地把手放下来，袖口又拽了拽。

　　谢屹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他心里记下了。

　　九月十号，教师节。

　　学校办了一个小型的活动，各班自己去教室布置。夏燃自告奋勇，要画板报。

　　"谢屹，"他说，"你帮我。"

　　"我不会画。"

　　"你写字。"夏燃说，"你字好看，你写标题。"

　　谢屹没拒绝。

　　下午最后一节课，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夏燃站在凳子上，踮着脚画。他画了一个太阳，画了一朵花，画了一行小人。他画得很快，手很稳。

　　谢屹站在旁边写标题。

　　"夏燃，"他说，"你画得不错。"

　　夏燃愣了一下，转过头。

　　"你夸我？"

　　"嗯。"

　　夏燃笑了，笑得从凳子上差点摔下来。

　　"谢屹！"他从凳子上跳下来，"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

　　"你说！"

　　"不说了。"

　　"谢屹！"夏燃抓住他的胳膊摇，"你说！"

　　谢屹被他摇得笔都歪了。

　　"你画得不错。"他说。

　　夏燃松开手，站在那里，笑得眼睛都弯了。

　　"谢屹，"他说，"你知道吗，你每次夸我，我都会记很久。"

　　谢屹的笔停了一下。

　　"记什么？"

　　"记下来。"夏燃说，"我在心里记。"

　　"记了多少？"

　　夏燃想了想。

　　"三次。"他说。

　　"第一次是月考，你说'还行'。"

　　"第二次是寒假前，你说我雪人刻得难看——那个不算夸。"

　　"第三次是现在，你说我画得不错。"

　　谢屹看着他。

　　"你记这个干什么？"

　　夏燃笑了。

　　"因为我怕忘。"他说。

　　"我怕有一天，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夏燃说，"所以我得记。我记得越清楚，我就越确定——我真的活过。"

　　谢屹站在黑板前，手里攥着粉笔。

　　粉笔在他手里捏得有点碎。

　　"夏燃。"他说。

　　"嗯？"

　　"你以后，"谢屹说，"不用记。"

　　夏燃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谢屹说，"我以后会一直说。"

　　夏燃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慢慢地亮了。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

　　"谢屹，"他说，"你这个人，嘴怎么这么笨。"

　　"嗯。"

　　"你说这种话，"夏燃说，"你要看我的眼睛。"

　　谢屹抬头。

　　他看着他。

　　"你画得不错。"他说。

　　夏燃的眼睛红了。

　　他转过身，走回黑板那边，拿起粉笔，继续画画。

　　他画的时候，肩膀在轻轻地抖。

　　谢屹站在那儿，看着他。

　　教室里的灯亮着，窗外天已经暗了。夏燃站在凳子上，踮着脚，一笔一笔地画。他画的太阳占了很大的半块黑板，太阳的光线一条一条往外伸。

　　谢屹突然想起来——那件印着卡通太阳的黄色T恤。

　　他那天到了海边，最后没有穿。

　　那件衣服现在还叠在他的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