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离盛夏》昭北黎

11、去看海 高一暑

　　高一暑假的第一天，谢屹是被手机震醒的。

　　那条消息来了七次。

　　"谢屹！"

　　"谢屹谢屹！"

　　"谢屹你看没看成绩！"

　　"我进了前三十！"

　　"我数学差三分满分！"

　　"我做到了！"

　　"你等等我，我真的做到了一点点！"

　　谢屹躺在床上，看着屏幕一条一条往上跳，看完了，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

　　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回了一条：

　　"知道了。"

　　三秒后，手机又震。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你夸我一句！"

　　谢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三个字：

　　"还行。"

　　对面立刻回了一串"嗷嗷嗷"。

　　谢屹把手机扔在床头，翻了个身。

　　七月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把房间切成一道一道的。他躺着，听着窗外蝉鸣。他很少在早上七点听到蝉叫。平时这个时候他已经在教室里了。

　　放假了。

　　他在脑子里清点了一下假期：作业、预习、去医院体检、去超市买三周的速冻饺子。他的假期从来都是这样。

　　手机又震了一下。

　　"谢屹，我们去看海吧。"

　　谢屹没有立刻回。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起来洗脸，刷牙，煮了两个鸡蛋，吃完，洗了碗，把碗倒扣在架子上晾着。

　　然后他回到房间，拿起手机。

　　那条消息还在那儿。

　　"谢屹，我们去看海吧。"

　　他想了想，打了：

　　"不去。"

　　消息几乎是秒回的。

　　"为什么！"

　　"热。"

　　"海边不热！海边有风！"

　　"人多。"

　　"我们可以找人少的海！"

　　"麻烦。"

　　"麻烦我来办！我什么都办好了！你只要人来！"

　　谢屹看着那一串感叹号，觉得头有点疼。他正要把手机扣下去，又来了一条。

　　这一次，没有感叹号，没有问句，是很短的一句。

　　"我奶奶以前说，人心里苦的时候，要去看海。"

　　"海很大，能装下所有苦。"

　　谢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坐在床沿，低着头，看着那两行字。

　　半晌，他打了两个字。

　　"……几点？"

　　对面飞快地回：

　　"后天！早上七点的车！我已经查好了！"

　　然后又一条：

　　"谢屹，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谢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很好。蝉在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了。

　　他只是——答应了。

　　出发那天，天还没全亮。

　　谢屹六点就起来了。他站在衣柜前，站了很久。他平时只有两种衣服：校服和速冻饺子式的人生。他看着衣柜里那几件白T恤和浅灰色的卫衣，最后拿了一件白T恤，一条深灰色的短裤，一件薄外套。

　　然后他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副墨镜和一根白色的汗巾——那根汗巾是他去年在国外买的，从来没有用过。

　　他把东西塞进一个黑色的旅行袋。

　　他从来不背包。他只拖行李箱。

　　但这次他背了包。

　　六点四十，校门口。

　　夏燃已经到了。

　　他站在梧桐树下，穿着一条沙滩短裤，一件亮橙色的短袖，头上扣着一顶草帽，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他背上还挂着一个足球网袋那么大的东西——谢屹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塑料水枪。

　　"谢屹！"

　　夏燃远远地就开始挥手。

　　他跑过来，跑到谢屹面前，把草帽往下拉了拉，打量他。

　　"你怎么穿这么正式？"夏燃说，"我们去海边啊。"

　　"我穿的是短裤。"谢屹说。

　　"你穿的是深灰色。"夏燃说，"海边要穿彩色的！"

　　"我没有彩色的。"

　　"我知道。"夏燃笑了，"我给你买了。"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件衣服，抖开——一件明黄色的短袖T恤，胸口印着一只很大的卡通太阳，那只太阳还咧着嘴在笑，笑得露出一颗牙。

　　"……"

　　"穿上。"夏燃把衣服塞进他手里，"我特意挑的。你看这个太阳，像不像我？"

　　谢屹盯着那只咧着嘴的卡通太阳。

　　"不像。"他说。

　　"像！"夏燃笑，"穿上，穿上，到了海边再穿。先放着。"

　　谢屹把那件黄色的T恤折好，放进背包里。

　　"这是什么？"他指了指那个水枪。

　　"水枪！"夏燃说，"我们去海边打水仗。"

　　"我不打。"

　　"你打。"

　　"我不打。"

　　"我看着你打。"夏燃说，"到时候你就打了。"

　　谢屹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夏燃的手。

　　夏燃今天没戴那只黑色的运动手环。

　　他的左手腕光着，什么都没有。

　　谢屹的目光在那一截手腕上停了半秒。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上车吧。"他说。

　　他们坐的是一趟老式的绿皮火车。

　　不是高铁，是那种速度很慢、车窗能打开、车厢里飘着一股铁锈味的老车。夏燃买的是最便宜的硬座票，他说："这样有感觉。"

　　车厢里人不多。他们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两人面对面。

　　火车开动的时候，夏燃把窗户推上去。

　　一阵风灌进来，带着七月的热气，还有一点铁轨的味道。

　　"谢屹，"夏燃把头伸到窗外，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飘，"你多久没坐过这种车了？"

　　"没坐过。"

　　夏燃把头收回来，看着他："你没坐过绿皮车？"

　　"没。"

　　"你在国外都坐什么？"

　　"车。"

　　"什么车？"

　　"使馆的车。"

　　夏燃沉默了一下。

　　"谢屹，"他说，"你小时候都干什么？"

　　谢屹想了想。

　　"上学。"他说，"回家。写作业。"

　　"然后呢？"

　　"没有然后。"

　　夏燃看着他。

　　火车的速度不快，窗外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掠。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谢屹的膝盖上。

　　夏燃把下巴垫在窗台上，看着他。

　　"谢屹，"他说，"从今天开始，你的暑假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你有我了。"夏燃说。

　　谢屹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嗯。"他说。

　　火车开了三个半小时。

　　夏燃几乎说了一路。

　　他说他小时候跟奶奶坐这趟车去过一次海边，那年他八岁。奶奶在车上给他剥了一个橘子，橘子皮扔在桌上，堆成一小堆。他说他在海边捡了一袋贝壳，回去以后在阳台上摆了一排。他说他后来把那些贝壳都装进了一个玻璃罐，放在奶奶的遗像旁边。

　　"那些贝壳还在。"夏燃说，"我每年都给它们擦一次。"

　　"为什么擦？"

　　"因为贝壳会落灰。"夏燃说，"我奶奶不喜欢灰。"

　　他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谢屹听着。

　　他没有打断他。

　　他发现夏燃说奶奶的时候，声音会变得不一样——会变慢，会变轻，像在捧着一件很轻的东西。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十一点。

　　海城是一个很小的县城。

　　火车站外面只有一条街，街上有卖海鲜的小店，卖遮阳帽的小摊，还有一排电动三轮车。太阳很大，空气里有一股咸腥的潮味。

　　夏燃一出站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张开双臂："谢屹，你闻到了吗？"

　　"……鱼味。"

　　"是海味！"夏燃笑，"这是海味！"

　　他拉上谢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我们先去民宿，放下东西，然后去海边。"

　　"民宿在哪？"

　　"我订的。"夏燃说得挺骄傲，"六十八一晚，两个人。"

　　谢屹皱了皱眉："六十八？"

　　"便宜吧？"

　　"六十八的房间，"谢屹说，"能住人吗？"

　　"能住！"夏燃拍胸脯，"我看过评价，四星半，都说老板人好。"

　　民宿在一条巷子里面。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式的两层小楼，墙上有爬藤，藤上开着几朵浅紫色的小花。走到巷子尽头，有一个院子，院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海屋"。

　　院子里有一个女人在晾鱼网。

　　她四十来岁，皮肤黑黑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盘着，手上有厚茧。

　　"阿姨！"夏燃喊，"我们是订了两天的，姓夏。"

　　女人回过头，笑了："来了啊。房间在里面，二号。"

　　她把鱼网往栏杆上一搭，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夏燃和谢屹："两个小伙子。"

　　"对。"夏燃笑。

　　"认识多久了？"

　　夏燃愣了一下："一个学年。"

　　"哦，"女人点点头，"行。"

　　她把钥匙递给他们。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张木桌，一台老式风扇，一个挂在墙上的空调。窗户外是院子的后院，后院有条小路，一直通向海边。

　　房间里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有点旧。"夏燃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很干净。"

　　谢屹走进房间，把背包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推开窗。

　　风从窗户外灌进来。

　　风里有海的味道。

　　中午他们吃了海鲜面。

　　女人给他们煮了两碗，里面有虾、蛤蜊、一点青菜，汤是奶白色的。夏燃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给谢屹剥虾。

　　"你吃。"他把剥好的虾放进谢屹碗里。

　　"你自己吃。"

　　"我吃得多。"夏燃说，"你吃。"

　　谢屹看着碗里的虾。

　　他慢慢地吃了。

　　下午四点，太阳小了一点。

　　夏燃拖着谢屹，沿着后院那条小路往海边走。

　　小路是一条土路，两边长着半人高的野草，草尖上有细小的白花。走到尽头，是一片沙滩。

　　谢屹站在那里。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海。

　　不是电视上的海，不是书上的海。

　　是真的海。

　　一大片，一直铺到天边。海是深蓝色的，靠近岸的地方是浅绿色，浪一层一层地推上来，到岸边碎成白色的泡沫。沙滩很宽，沙子是浅金色的，被太阳晒得发烫。

　　风很大。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吹得他的T恤猎猎作响。

　　他站在沙滩上，没有说话。

　　夏燃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站了很久。

　　然后夏燃踢掉了人字拖，光着脚冲进沙滩。

　　"谢屹！"他跑出去几步，转过身，张开双臂，"你看！"

　　谢屹看着他。

　　夏燃站在海边，穿着橙色的短袖，草帽被风吹得往后翻，他的自然卷从帽檐下面钻出来，被风吹得乱翘。他的脚陷在沙子里，裤脚被浪打湿了一截。

　　他笑得露出小虎牙。

　　"谢屹，"他说，"海很大，是不是？"

　　谢屹走过去。

　　他把鞋脱了，光脚踩在沙子上。

　　沙子很烫。

　　他一直走到夏燃旁边，跟他并排站着，看着海。

　　"很大。"他说。

　　"能装下所有苦。"夏燃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但谢屹听见他声音里有个什么东西，像一根很细的弦，绷着。

　　五点半的时候，太阳开始往下沉了。

　　夏燃从帆布包里翻出那把水枪。

　　那是一把塑料水枪，橙色的，有一个装水的瓶子，一根长长的枪管。他把瓶子拧开，跑到海边装了满满一瓶海水，跑回来，举起来，冲谢屹扣了扳机。

　　"噗——"

　　一股海水喷在谢屹的胸口。

　　谢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掉的白T恤。

　　"……"

　　"谢屹！"夏燃举着水枪笑得直不起腰，"你反应好慢！"

　　谢屹看着他。

　　他弯下腰，从沙滩上捧起一捧沙子。

　　夏燃的笑停了一下。

　　"谢屹，"他往后退了一步，"你干嘛？"

　　"没什么。"谢屹说。

　　他走过去，把那一捧沙子，全部倒在了夏燃的草帽上。

　　沙子从帽檐上一路流下来，流进夏燃的领子里。

　　夏燃站在那里，僵了两秒。

　　然后他尖叫起来。

　　"谢屹！你——"

　　他冲过去，一把抱住谢屹的腰，把两个人一起摔进了沙滩里。

　　沙子是滚烫的。

　　谢屹仰面躺在沙子上，夏燃压在他身上，笑得停不下来，笑得肩膀在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谢屹，"他一边笑一边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啊？"

　　谢屹躺在那儿，看着他。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夏燃的头发照成了半透明的金色。他的脸上全是沙子，鼻尖上有一点，睫毛上也有。他笑得眼睛都弯了，露出那颗小虎牙。

　　谢屹伸手，把他的睫毛上那粒沙子取了下来。

　　夏燃的笑慢慢停了。

　　他趴在谢屹身上，看着谢屹的眼睛。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两个人的T恤吹得鼓起来。

　　"谢屹，"夏燃说，"你说，我们会不会一直这样？"

　　"哪样？"

　　"这样。"夏燃说，"夏天，海，你在这儿，我在这儿。"

　　谢屹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头顶的天，天很蓝，蓝得有点晃眼。

　　"会。"他说。

　　夏燃笑了。

　　他从谢屹身上爬起来，伸手把谢屹也拉起来。

　　"起来，"他说，"我们堆沙堡。"

　　"不堆。"

　　"堆。"

　　"不堆。"

　　"就堆一个。"夏燃说，"我堆，你看着。"

　　结果他们堆了两个。

　　夏燃堆的那个塌了三次，最后只是一座沙堆。谢屹堆的那个有城墙，有塔楼，有一条护城河，护城河里还灌了海水。

　　夏燃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谢屹，"他说，"你是不是有病。"

　　"怎么了？"

　　"你来海边堆个沙堡，都堆得这么认真。"夏燃说，"你是不是做什么事都这样？"

　　"……"

　　"你以后要是喜欢一个人，"夏燃说，"是不是也会这样？"

　　谢屹的手停在沙子上。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把护城河的河道挖深了一点。

　　他们在海边待到日落。

　　太阳往海里沉的时候，整片海都被染成金色，浪推上来都是金红色的。夏燃坐在沙滩上，抱着膝盖，头靠在谢屹的肩膀上。

　　"谢屹，"他说，"我给你说个事。"

　　"说。"

　　"我十岁那年，"夏燃说，"我妈从阳台上跳下去。"

　　谢屹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那天也是夏天，"夏燃说，"很热。我在客厅看动画片。我听见楼下有人喊，我跑过去趴窗户上看。"

　　"我妈躺在下面，穿一件白色的裙子。"

　　"裙子上面全是红的。"

　　夏燃停了停。

　　"我那天没有哭。"他说，"我一直到晚上才哭。我奶奶抱着我，说'燃燃别怕，奶奶在'。"

　　"我爸三个月后就结婚了。"

　　"新妈妈不喜欢我。"夏燃说，"她说我晦气。"

　　"后来我奶奶把我接走了。我爸给我奶奶每个月打两千块，让我奶奶养我。"

　　"我从十岁开始，"夏燃说，"就跟我奶奶住。"

　　谢屹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把夏燃的肩膀往自己这边揽了一点。

　　夏燃没有躲。

　　他把头往谢屹肩上靠得更深了。

　　"谢屹，"他说，"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可怜我。"

　　"那是为什么？"

　　"因为，"夏燃说，"我想让你知道我是谁。"

　　天黑的时候，他们在海边吃了一顿烧烤。

　　夏燃买了两打生蚝，一堆蛤蜊，一串一串的玉米和鸡翅，还买了两瓶啤酒。

　　"你喝吗？"他举起一瓶啤酒。

　　"不喝。"

　　"喝一口。"夏燃把瓶子递过去，"陪陪我。"

　　谢屹看了他一眼，接过瓶子，喝了一口。

　　啤酒很苦，冰凉。

　　夏燃笑了，自己也开了一瓶。

　　他们坐在沙滩上，桌子上摆着一堆烤串，风从海上吹过来，把烤炉的火星吹得乱飞。

　　夏燃一边吃一边喝，喝得很慢。

　　一个小时后，第二瓶啤酒也空了。

　　夏燃的脸红了，眼睛也开始发亮。

　　"谢屹，"他说，"我告诉你个秘密。"

　　"嗯。"

　　"我不太正常。"夏燃说。

　　谢屹看着他。

　　"我有时候，"夏燃说，"会不想活了。"

　　"不是那种'今天心情不好'的不想活。"他说，"是那种……从早到晚，一整天都想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我每天早上起来，"他说，"睁开眼睛，第一个念头是——今天又要过一天。"

　　"我洗脸的时候会想，为什么我要洗脸。我吃饭的时候会想，为什么我要吃饭。"

　　"我跟人说话、笑、开玩笑的时候，"夏燃说，"我心里是空的。"

　　"我笑完了，会觉得自己很假。"

　　他说着，笑了一下："你看，我现在就在笑。"

　　他笑得很好看，眼睛弯成月牙，小虎牙露出来。

　　谢屹看着他的笑。

　　"什么时候开始的？"谢屹问。

　　"不知道。"夏燃说，"很久了。我奶奶在的时候好一点。她走了以后……"

　　他没说完。

　　他喝了一口啤酒。

　　"我奶奶走的那个冬天，"夏燃说，"我有一天晚上，坐在洗手间的地上，坐了四个小时。"

　　"我当时想，如果我划一下，会不会好一点。"

　　"我划了。"

　　谢屹的手在抖。

　　"然后呢？"他的声音很哑。

　　"然后我很害怕。"夏燃说，"我看着血，我突然很害怕。"

　　"我想，如果我死了，我奶奶会难过。她会在那边等我，会说'燃燃你怎么这么傻'。"

　　"我就自己拿毛巾按住了。"夏燃说，"按了半小时，血止住了。"

　　"第二天我去上学了。"他说，"我穿了长袖。"

　　海风吹过来。

　　沙滩上很安静，只有浪的声音。

　　谢屹的手攥着啤酒瓶，攥得很紧。

　　"夏燃，"他说。

　　"嗯。"

　　"你手腕上那道疤，"谢屹说，"是那时候的？"

　　夏燃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今天他没戴手环。

　　"你看见了？"他说。

　　"体育课那天。"

　　夏燃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我藏得很好。"他说。

　　"我看见了。"

　　"那你，"夏燃抬起头看他，"你为什么没问？"

　　谢屹看着他。

　　"因为，"他说，"我怕你不想说。"

　　夏燃愣住了。

　　他坐在沙滩上，手里握着啤酒瓶，看着谢屹。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翘起来。

　　然后——

　　他笑了。

　　那个笑有点难看，嘴角在抖，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晃。

　　"谢屹，"他说，"你他妈……"

　　他没说完。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的肩膀在抖。

　　谢屹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他伸出手，很轻地，放在夏燃的背上。

　　"夏燃，"他说。

　　"嗯。"夏燃的声音闷在膝盖里。

　　"我在。"

　　夏燃没有抬头。

　　但他伸手，抓住了谢屹的手。

　　抓得很紧。

　　那天晚上，夏燃喝醉了。

　　喝醉以后的夏燃话特别多。

　　他说了很多很多，谢屹一句都没听清。

　　他说他一年级的时候，没有家长来参加家长会。全班只有他一个人站着。

　　他说他三年级的时候，有个女生问他"你妈妈呢"，他说"我没有妈妈"，那个女生笑了，说"你没有妈妈你怎么生出来的"。

　　他说他初一的时候，在课桌里藏了一瓶药，被同桌发现，同桌问那是什么，他说是维生素。

　　他说他每天晚饭后吃一片，吃了两年了。

　　他说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会有人哭吗。

　　他说他奶奶会哭。

　　他说他爸可能不会哭。

　　他说他希望有一个人会哭。

　　他一边说一边哭。

　　哭得稀里哗啦。

　　谢屹背着他回民宿。

　　夏燃趴在他背上，很轻，一米七八的人，体重不到六十公斤。谢屹背着他，走在沙滩上，走过后院那条土路，野草的叶子扫过他的小腿。

　　夏燃在他背上絮絮叨叨。

　　"谢屹，"他含糊地说，"我奶奶说，人心里苦的时候要来看海。"

　　"海很大，能装下所有苦。"

　　"你看，海是不是很大。"

　　"嗯。"

　　"我奶奶以前说，"夏燃说，"如果哪天她走了，让我别哭。"

　　"她说她会变成星星。"

　　"谢屹，"夏燃说，"你抬头看。"

　　"天上没有星星。"

　　"有，"夏燃说，"有一颗。"

　　"在哪儿？"

　　"那儿。"夏燃伸手指天，"最亮的那个。"

　　谢屹抬头。

　　天上真的有一颗星。

　　很小，很亮，孤零零地挂在深蓝色的天上。

　　"那就是我奶奶。"夏燃说。

　　谢屹没有说话。

　　他背着夏燃，继续往前走。

　　"谢屹，"夏燃在他背上说，"你别丢下我。"

　　谢屹的脚步停了一下。

　　"嗯。"他说。

　　"什么嗯？"

　　"我不丢下你。"

　　夏燃笑了。

　　他把脸埋在谢屹的后颈，很轻很轻地蹭了一下。

　　"谢屹，"他说，"你身上好凉。"

　　"嗯。"

　　"好凉。"夏燃说，"像一块冰。"

　　"我很热，"他说，"你不热。"

　　"我们俩正好。"

　　那天晚上，谢屹把夏燃放在床上。

　　他给夏燃脱了鞋，把湿了的裤脚拉下来，把被子给他盖上。

　　夏燃已经睡着了。

　　他的脸还是红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腕上那道疤清清楚楚地露着。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道疤上。

　　谢屹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用指腹碰了一下那道疤。

　　七厘米。

　　边缘平滑，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点。

　　他收回手。

　　他坐在床边，看着夏燃的睡脸。

　　窗外是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推上岸。

　　他想起夏燃说"我希望有一个人会哭"。

　　他低下头。

　　他的眼睛有点酸。

　　他很小声地，几乎是气声地说了一句：

　　"我会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