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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愤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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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家的表姐正好回来,开车送他们去机场。婆婆姜梅花把准备好的东西一样样搬出来——子母梨膏、山蜂四宝礼盒、五香酱卤礼盒、百年老字号的八宝豆豉,还有一坛以黍米为原料、配枸杞桂花蜂蜜酿的当地特型黄酒。她嘴上说着“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手上却码得整整齐齐,连包装袋的褶子都抹平了。
平乐上前紧紧抱住婆婆告别,趁拥抱的间隙,悄悄把一个红包塞进她衣兜。姜梅花摸到红包,急忙推拒:“你这孩子,给什么钱!”平乐按住她的手:“妈,拿着,想买什么买什么。”姜梅花眼眶一红,别过脸去,嘴里嘟囔着“路上小心”。
到了北京,依旧是章睿来接。几年不见,章睿也成熟了,眉宇间少了当年的锋利,多了几分沉稳。车子角落里散落着一些小玩具,一只灰色的小兔子,一个小汽车模型,还有半包湿纸巾。周晨和章睿寒暄交谈,聊天气、聊航班、聊孩子。章睿说“秦疏桐在家带孩子,今天没来”,语气亲昵自然。平乐坐在后座,听着两个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目光落在车窗外北京冬日灰白的天空上。
车子驶入老宅大院,老太太早已守在院子里等候。平姨把提前备好的红包递到二人手上。
晚饭席间,老太太提起姨外婆病重住院,许薇雪这几日一直在那边陪护。平乐垂着眼,筷子在碗里停了一瞬,又继续夹菜。周晨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饭后,两人住进从前常住的那间客房。周晨清晰察觉到平乐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他一言不发,伸手将她牢牢拥入怀中。昏暗房间里,平乐也用力回抱住他,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很久都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平乐向章睿借了车,两人挑了些鲜果,又买了一束花,动身前往城东医院探望姨外婆。
走进住院部,出了电梯,平乐接过周晨左手拎着的东西,右手牢牢牵住他,缓步朝病房走去。刚到病房门口,迎面撞见推门出来的许薇雪。
自当年那场母女决裂之后,一晃数年,这是她们第一次重逢。
这些年间,许薇雪打过不少电话,发过许多消息。平乐从来没有拉黑,也没有挂断,却始终没有接起一通,没有回复一字半句。后来许薇雪慢慢停了联系,再也没有音讯。
久别相见,两人静静对视,谁都没有开口,空气沉得发闷。
病房里传来大表姨的声音:“是谁来了?”
许薇雪猛地回过神,侧身往旁边让了半步,转头朝屋内应道:“是平乐来了。”
平乐牵着周晨踏进病房,轻声开口:“大姨,是我,我和我老公过来看看外婆。”
周晨目光掠过许薇雪,话到嘴边又顿住。他看见她悄悄侧过脸,抬手去擦眼角。听见平乐介绍自己,他迅速收回视线,朝着屋里亲戚颔首致意,从容自我介绍:“大姨,外婆,我是平乐的老公,周晨。”
大表姨余光瞥见许薇雪转身走出病房,却没有点破,若无其事地热情招呼两人落座。
探视结束,二人起身告辞。走出病房,许薇雪背靠着走廊的玻璃窗静静站着,目光牢牢锁在平乐身上。平乐攥紧周晨的手,打算径直往前走。许薇雪终于绷不住,出声唤住她:“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平乐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淡淡回了一句:“我很好,再好不过了。”
许薇雪还想再说些什么,平乐已经拉着周晨转身走远,转过走廊拐角,温热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顺着脸颊滚落。许薇雪望着女儿消失在转角的背影,也再也压抑不住,失声痛哭。大表姨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平乐就这么一路往前走,穿过电梯,走过长长的连廊,出了住院大楼。她想起许薇雪刚才站在窗边的样子,背靠着玻璃,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眼神带着讨好。
她好像,还是会心痛。
她走到楼外绿化带边,停下脚步,回身埋进周晨怀里。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平乐固执地认定,章家这片泥泞沼泽之中,她和母亲是彼此唯一的依靠。无数个煎熬难捱的日夜,她们相依为命,她以为谁都不能背叛谁,谁都不能丢下谁,因为她们只剩下对方了。可她们像两只刺猬,紧紧相拥,靠得越近,刺扎得越深,遍体鳞伤,鲜血淋漓。
她无数次想过要放下,然后又无数次劝服自己:如果她也离开了妈妈,妈妈该怎么办啊?妈妈已经被太多人抛弃、欺负了,如果连她也放弃了,妈妈该怎么办啊?
人在深陷绝境、孤立无援的时候,有谁不盼着能有一双手拉自己一把呢。所以她不能走,不能放弃母亲。她想告诉她,还有自己站在她身旁,她不是孤身一人,还有人陪着她撑下去,不要认输,站起来。
可一个人终究救不了另一个人。就算是神明也做不到。每个人,都只能做自己的救世主。
这份重担压得她疲惫又痛苦,却迟迟无法放手。她执拗地想要拯救母亲,到最后才看清,这何尝不是困住她自己的执念。
她一次次把自己逼到绝境,直到绝望的尽头,却看见了她自己。从前她眼中那个痛苦、孤独、盼着有人伸手救赎的人,从来都不只是母亲,那也是她。自始至终,她想要拯救的人,是她自己。能救赎她的,也只能是她自己。
周晨紧紧抱着她,右手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直到平乐哭到脱力,眼泪鼻涕全都蹭在他的衬衣胸口,才抬起一双红肿的眼,哑声说:“我们走吧,回家吧。”
他低声应她:“好,我们回家。”
两人开车返回老宅收拾行李,准备动身回上海。回老宅的路上,平乐一直没说话。周晨也不问,只是把车里的暖气开大了一点。平乐望着窗外北京灰蒙蒙的街景,以为大哭一场就能卸下全部重量,可胸口那团郁结没有消散,只是沉到腹腔,沉甸甸坠着。
车刚开到巷口,就看见林屿靠停在路口的车旁,斜倚着车身静静等在那里。
平乐下车,心头一阵恍惚,没想过他会出现在这里。她侧头看向周晨,周晨投来一个放心的眼神,便转身去停车、整理行李。平乐独自迈步走向林屿。
“那是你老公?”
平乐轻轻点头。
“恭喜新婚。”
平乐望着他:“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我以为,我们至少还是朋友,不是吗?”
“当然。”平乐应声。
林屿看着眼前的章平乐,神色看似平静淡然,内里却裹着一层清晰的疏离与防备。他抬眼望向远处,心底漫开一阵无力。或许他永远都没办法真正靠近她,却又做不到彻底抽身远离。就连装作朋友的伎俩,也能被她轻易识破。
“为什么突然离职?”
平乐心底轻叹。她早就明白,她和林屿之间,注定做不成朋友。很多故事,从开篇那一刻,结局就已经写定。
“因为我艰苦学习,努力钻研那么多年,不是为了给资本家圈钱。”
林屿眉头下意识蹙起,没能理解她话里的意思。
平乐轻轻叹气,果然如此。他不会懂。她不再多做解释,转身打算离开。林屿下意识伸手攥住她的手腕:“这话是什么意思?”
平乐抬眼看向他,带着几分不耐,稍稍用力甩开他的手。
林屿上前一步拦在她身前:“再熬一阵,你马上就能升职加薪,独立负责项目,手里会有更多话语权。到时候束缚会少很多,就算之后跳槽,也能拿到更好的机会,犯不着在这个节点贸然辞职。”
平乐平静地看向他。她想,他果然不懂她。她如果是个妥协的人,她早就妥协了——向章建伟妥协,向章华妥协,向许薇雪妥协,向命运妥协,向所有的压迫去妥协。也就不会有今天的章平乐了。
“还记得当年我跟Katrina讲过的那个故事吗?”平乐往前踏出一步,目光直视林屿,“你当时说,我后脑生反骨。”说到这里,她浅浅笑了一下,“我当时还认真反省了自己,后来才发现,又有哪个故事不是讲反抗呢?大禹治水,是反抗;愚公移山,是反抗;孟姜女哭长城,是反抗;梁祝化蝶,牛郎织女,大闹天宫,哪吒闹海,代代相传的这些故事,全都在诉说反抗——反抗压迫,反抗强权,反抗封建桎梏,反抗剥削,反抗世俗规训。”
林屿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平乐却继续向前。
“我为什么辞职?因为我察觉到,我居然开始下意识替老板寻找借口,合理化他的每一个决定。企业为了利润,不断要求个人让步,压榨员工,设置层层KPI,煽动内部恶性竞争。就连被淘汰的人,本该拿到的合理赔偿,也要被百般算计。而你们这些所谓的精英,还在不断给我灌输一套说辞,让我感恩这份赏识,心甘情愿做一枚棋子,替你们收割利益。”
平乐的情绪一点点往上走,指尖轻轻点在他胸口:“我告诉你,我真的很讨厌你们这些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人。讨厌你们的傲慢,讨厌你们的虚伪利己——仿佛随便施舍一点什么,我们就该感恩戴德,跪舔着逢迎,甚至被洗脑去美化你们那些肮脏的事。是,你是金融精英,出入高端场合,被财富包裹。可你站得太高了,高到看不见脚下这片土地,看不见田间耕作的农人,看不见街边谋生的小贩,看不见那些天不亮就奔波、挤在群租房里辛苦谋生的普通劳动者——更看不清你们自己的来时路。”
一想到她们挣扎求生的人,平乐心底翻涌着愤怒,又夹着一丝悲凉:“可是在我心里,这个世界,就该人人平等!”
林屿听到“人人平等”四个字,脑子里“嗡”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在瑞银的日子,想起了那些通宵做的模型,想起了那些被他经手的数字——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人的饭碗、一个家庭的生计。他从没想过这些。他不需要想这些。他的工作就是把数字算对,把交易做成。至于数字背后的人,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从最初的疑惑,转为震惊,最后被一股火气冲上来。他挥手一把拨开她的手臂,扭头就走。他暗骂自己纯属多此一举,章平乐就是个偏执的疯子,活在自我感动里,不切实际。她真以为自己站在这里是做公开演讲?真把自己当成救世主?根本什么都看不透,断章取义,自以为是……
林屿驾车离开。平乐静静站在原地,缓缓调匀急促的呼吸,忽然轻声笑了。她笑自己刚才像个疯子一样站在街边演讲——她是谁啊?真可笑!
可她又觉得痛快。
好像只要面对林屿,她心底蛰伏的那股野性,就总会被唤醒。
不过这一次,他应该不会再来打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