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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回到那个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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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章平乐提前休假,跟着周晨回了老家。
她不知道周晨究竟怎么跟家里交代的他们之间的事。总之,一大家子人没有谁刻意提起从前,只把她当作寻常的新媳妇看待。两人没有办婚礼的打算,家里却还是按着老规矩,封了红包,在周晨那套新房里贴了红喜字,换了全新的家具和喜被。被面是大红的,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叠得齐齐整整,摆在打了蜡的木头床上,散发着新棉花和樟木混合的气味。
新房是个简单的小院子,没有加盖二层,院子很大,房间很少。正是平乐喜欢的样子。北方冬天冷,屋里特意砌了壁炉,接了暖气片,火一烧起来,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主卧的大床是找人打的实木床,木料厚实,床脚雕了简单的纹路。冬日天冷,床上还支了帐子,帐帘是厚实的棉布,放下来能拢住热气,睡得暖和。
两人吃完饭回到新房,已经很晚了。周晨先点好炉子,又烧了热水,让平乐洗漱泡脚。
平乐坐在藤编的圈椅上,屁股下垫着毛茸茸的毛垫子,披着新做的棉花袄子,看着周晨忙来忙去。炉膛里的火苗舔着煤炭,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忽明忽暗。她觉得新奇。之前周晨在舞台上表演时,虽然华丽精致,灯光追着他,掌声围着他,却总有些不真实,像一幅装裱精美的画,隔着玻璃。此刻他头发蓬乱,手上沾着炭黑,穿着蓝灰相间的棉花袄子,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反而更鲜活,更像一个真真切切活着的人。
她想起在伊春那段时间,他也是这样忙碌生活的。劈柴,烧炕,做饭,在院子里晾衣服,手指冻得通红,却总是笑着回头看她。是啊,他是她的晓晓。他们分离后,各自生活、学习、工作,在各自的轨道上走了那么远,可是转了一圈后,又回到了这里,回到了离土地最近的地方。
她就这样看着他,觉得无比幸福。
周晨把炉子添足煤炭,调小阀门,火苗慢慢收敛成温吞的暗红。他把烧水壶里的热水倒进暖水壶里,壶口腾起一团白雾,模糊了他半张脸。最后烧水壶里还剩许多,他拎到平乐跟前,示意她抬脚。平乐把脚从盆里抬起,分开踩在盆沿上。周晨把壶口压低,热水细细地注入盆中,溅起细小的水花。他伸手试了试温度,又添了些凉的,才让平乐试。平乐探进脚尖,水温热而不烫,妥帖地包裹住脚趾,她点了点头。
周晨拿过一个小马扎,坐在她对面,脱了拖鞋,扯掉袜子,把脚也伸进盆里。大脚小脚交叉放在盆里,他的脚宽厚,她的脚纤细,水漫过脚背,温热从脚底一路往上走。两人对视而笑。平乐挪动脚丫,踩在他的脚背上,轻轻用大脚趾戳他的脚心。周晨缩了一下,挪动脚丫配合着躲避,水波晃荡,溅了几滴在地上。他抬眼看她,眼底全是纵容的笑意,顺着眉梢眼角漫开,没有半分要躲的意思。
水渐渐凉了。周晨先给平乐擦干脚,又把她换下来的袜子顺手搓了搓,晾在暖气片上。平乐钻进被窝,被窝里已经被暖水袋暖热了,她觉得有些热,伸脚把暖水袋踢到另一边去。沉甸甸的棉花被子压在身上,很踏实。帐子里漆黑,只有掀开的那边有灯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小块昏黄的光。
村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从院墙外掠过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又被夜色吞没。她听见晓晓开门出去,泼水的声音,哗啦一下,在寂静里格外清晰。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渐近,棉拖鞋踩在砖地上,闷闷的。帐子被掀起来,一线灯光漏进来,晓晓递过来一瓶暖热的核桃露。
平乐笑了。他还记得。
她接过来喝了一半,递还给晓晓。晓晓仰头全部喝掉,把空瓶放在床头柜上,抬腿上床,关掉灯。帐子里漆黑一片,彼此只能听到浅浅的呼吸声。
平乐挪动身体,靠近晓晓。晓晓揽住她,手臂绕过她的肩,掌心贴在她的背上,温热而稳当。两人彼此依偎,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也是这样,冬天冷,挤在一起睡,彼此取暖,说着说着话就睡着了。
晓晓摩挲着平乐的胳膊,指尖在她袖口的棉布上轻轻划着圈,问她明天想吃什么。
平乐想了想:“想喝咸糊涂,想吃大包子,想吃萝卜条,卤花生。”
晓晓想了想,提议道,“明天早起的话,我带你去镇上吃张家老字号早餐。”
“啊?是那个做活馅包子的张家吗?”
“对啊,就是他家。”
“他家还干着呢?”
“老头退休了,现在是他儿子在干。”
“哪个儿子?”
“老三家在干。”
“哦,原来选了老三家接班啊。”
“一开始老二接的,嫌弃太累,出去打工了,之后才是老三家接的。”
“早餐店是挺辛苦的。”
“是啊。”
沉默了一会儿。平乐的手搭在晓晓腰上,指尖轻轻动了动。晓晓呼吸微微一滞。
“你别乱摸,我没拿套。”
“没事,就抱一下。”
平乐安静了几秒,在黑暗里睁着眼,帐顶看不见,只是一片浓稠的黑。她轻声问:“你为什么不让我现在要孩子?”
晓晓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发顶上,沉默了很久。
“我挺害怕的,”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怕你没有那么爱我,怕我会失去你,怕心疼……”
平乐没有立刻接话。帐子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窗外有风轻轻扑着窗纸。
“其实,我是真的想好了,也准备好了。”她说。
“我知道,”晓晓的声音更低了,尾音有些发涩,“是我好像还没有准备好。”
平乐没有再争。她往他怀里又靠了靠,额头抵着他的胸口,闭上眼睛。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一下,一下,沉稳而清晰。她想,那就再等等吧。反正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帐子里很暖,暖水袋被踢到了脚边,客厅里炭火在炉膛里无声地燃着。远处有零星的爆竹声,不知是哪家的孩子等不及过年,提前放了。晓晓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节奏很慢,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平乐渐渐觉得眼皮沉了,意识模糊之前,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火味和衣服被子晒干后的阳光气息,觉得安心。
这一夜,她睡得很踏实,很沉。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平乐赖了会儿床,没能起来。两人没有去镇上,径直去了姥姥家。姥姥早起熬好了花生稀饭,微甜回甘,平乐连着喝了两大碗,胃里暖融融的,整个人才算彻底醒了。
吃完早中饭,平乐拿起小铲子,拎好小篮子,拽着晓晓去挖荠菜。这个季节的荠菜被寒风一吹,染上了锈色,焯水后更鲜,荠菜味也更浓。平乐喜欢挖荠菜,却最烦摘洗。晓晓跟在身后,把她挖好的荠菜一一摘干净,回家便可以直接水洗。真等到堆成一大堆再摘,就琐碎费事了。两个人就这样闲闲地聊着天,挖着荠菜,日光薄薄地铺在田埂上,风里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清苦气。
等到中午,已经挖好了小半篮。赶上三舅妈在烙煎饼,于是把荠菜洗好切碎,去姥姥家鸡窝里掏了几个鸡蛋打上,热腾腾微带焦香、里面鲜味十足的菜煎饼就摊好了,两人就这样蹲在大门口吃着。
两人懒懒散散的日子过了几天,平乐腰间明显多了一圈肉。且因为两人新婚,虽然不办婚礼了,可习俗不能少。五个舅舅,除了小舅舅在国外,其他四个舅舅排好了日子,轮番做好席面,挨家去吃。今天东家炖鸡,明天西家烧鱼,后天又是满满一桌的饺子,吃得平乐每到饭点就犯愁,可筷子一拿起来又停不下。
轮番吃完,晓晓还好,基本会简单锻炼,再加上帮家里做些力气活,又是闲不住的人,每天收拾这里捯饬那里,身材还能维持。平乐却是这么多年头一次,心闲人闲,看着镜子里明显红润胖呼的脸颊,有些苦恼。她觉得她现在像是年前被催肥的猪。
晚上睡觉时,她掐住晓晓劲瘦的腰侧,暗暗发誓,控制饮食。晓晓被她掐得倒吸一口气,笑着打趣,说“胖点好看,真的,你以前太瘦了。”平乐不听,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好在,临近年底,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都回来了。年轻人一多,大家可以消遣的活动也多了起来。晓晓家人丁多,也热闹。大家庭里,如果长辈足够德高望重,那么一家子和睦起来,幸福也是翻倍的。
平乐想到了周晓敏。她曾经羡慕的,现在也拥有了。
一伙人围在一起守岁,打牌。可惜大家牌技一般,平乐赢得都有些不忍心,只好时不时放放水。她出一张错牌,对面立刻眉开眼笑地接过去,她装作懊恼地拍一下桌子,旁边就有人幸灾乐祸地笑。晓晓坐在她旁边,看在眼里,嘴角弯弯的,也不戳穿。
过完年,平乐和晓晓要去北京。出发前一晚,平乐躺在床上,把这几天长辈给的所有红包合在一起,才发现居然那么多钱。她心里有些酸涩。她们辛辛苦苦干活,才挣多点钱啊,可是给后辈时,却又那么轻描淡写就过去了,“一点子心意。”
农村人赚钱,那么辛苦,又那么节俭,一年到头也就攒那么点钱。然而有些人却连他们的饭碗都盯上,何其冷漠傲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