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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和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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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平乐走出临沂车站,深秋的风穿过开阔的街巷,干爽清冽,裹着北方故土独有的秋息。头顶的天极高极净,云絮轻薄舒展,是刻在记忆最深处、阔别十余年的模样。
城市早已更迭换新,街道宽阔,楼宇林立,人流车马皆是陌生景象。可空气里的气息、天地舒展的轮廓,依旧熟悉。一瞬之间,绵长的怅然漫过四肢百骸。这里是她九岁之前的全部岁月,是她人生所有来路的起点。
次日清晨,天光清亮,吃过简单的早饭,她在本地租了一辆车。先去往最大的水果批发市场,细细挑拣了新鲜果品、坚果与蜜饯,又拐进老街的纸扎店,置办了全套干净规整的祭拜用品。
后备箱被东西码得满满当当,妥帖安稳,像她此刻的心境,终于准备妥当,来给悬置多年的旧岁月收尾结案。
上车之后,她关掉了机械冰冷的导航,任由车载轻音乐低低流淌。许多具体的街巷、岔路、地标,早已在岁月里模糊不清,可心底的方位从未偏差。她凭着残存的记忆一路向南,从繁华市区驶入安静郊区,柏油大路平整宽阔,早已不是当年颠簸泥泞的土路。
沿途皆是新貌,大路平整宽阔,村落屋舍焕然一新。儿时觉得浩荡的河道,如今浅窄静谧;昔日略显巍峨的高丘,此刻望去也平缓安然。她慢慢辨不清路口,任由车子向前缓行,直到看见那个熟悉的高高牌匾,才恍然发觉,已然走过了头。
她缓缓折返,循着模糊印象往东拐,穿过田畴与村落。风掠过地头枯草,温柔无声。行至村尽头,那条长河终于映入眼帘。跨河的石桥早已翻新,添了整齐的护栏,少了旧时沧桑,却依旧是心底最熟悉的模样,静静卧在秋水之上。
驶过大桥,往西轻轻一拐,一片郁郁葱葱的果林铺展在眼前,林前便是成片的公墓林。秋风穿林而过,枝叶簌簌轻响,日光透过枝叶碎落满地,安静、肃穆,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柔。
章平乐将车子稳稳停在路边,拎着祭品缓步走入林间。坟头林立,碑石静默,她循着心底模糊的印记慢慢找寻,最终在东南角停下目光。
何向阳。
熟悉的名字落在眼底,滚烫又沉重。她蹲身,将带来的供品一一整齐摆好,黄纸轻轻铺在地上,明火燃起,火光摇曳,纸灰簌簌翻飞,随风轻轻落在尘土里。她俯身,郑重磕头,动作虔诚,心底安然。
记忆顺着秋风缓缓复苏。
何向阳是定向招培的乡村教师,学成后义无反顾返乡执教,一生勤恳尽责,温和寡言。他总在学校忙到深夜备课、批改作业,迟迟归家。年幼的章平乐怕黑,不敢独自留守空屋,每每早早关掉屋内灯火,锁好院门,独自沿着去往学校的路,去迎他。可她终究不敢走远,最多到了路口便停下。她靠着路口那棵老树,静静望着过往的行人,一辆一辆辨认,一程一程等候。夜色沉沉,四野寂静,她就那样安安静静立在风里,等他骑着单车携着夜色归来。远远望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心底的怕意便散了,他也不多言,只是稳稳停下车,将她一把抱上车子后座,载着她,踏过晚风,一起回家。
他这一生,留给她最多的模样,是沉默。
她记得年少一次深秋,漫天风沙呼啸,母亲与他剧烈争执后,负气带着年幼的她离家出走。母女二人无处可去,只能蜷缩在破败的庙里,躲避萧瑟晚风与漫天黄沙。寒意浸透衣衫,小小的她瑟瑟发抖,以为长夜无尽。
而后庙外传来熟悉的车铃声。他骑着单车匆匆路过,又骤然折返,终于在破败角落里寻到狼狈躲藏的她们。他从不多言,只是默默将她抱上单车后座,母亲沉默跟在身后,三人趁着沉沉夜色,一路安静归家。所有争吵、委屈、隔阂,就这样被掩埋了。
后来,母亲终究决意彻底离开。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麦地,秋风卷起麦浪,萧瑟苍凉。母亲提着行李,带着她奔赴远方的车站。他骑着单车匆匆追来,死死拦在路中,是拼尽全力、不肯言说的挽留。可这一次,母亲没有半分妥协,毅然转身,决绝地斩断了所有归途。
年少的她执拗又别扭,不肯坐上他的单车,一言不发地往前行走。他便推着车,不远不近、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全程沉默,无一句解释。任由她赌气、任由她倔强、任由她一步步走远。
那之后,父女二人陷入漫长冰冷的冷战。隔阂横亘在两人之间,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后来,她叛逆厌学,死活不肯踏入校园,一向温和隐忍的何向阳终于被气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动手打了她。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激烈的牵绊与拉扯。
再后来,便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永别。他静静躺在老屋正厅,面色晦暗,无声无息,从此人间再无归期。
时隔经年,她想不起来他说过什么。漫长岁月里,留存心底的,只剩他经年不散的沉默。就连墓碑上的肖像,眉眼清淡,陌生得让她恍惚。那些刻骨铭心的痛与暖,终究在时光里慢慢淡去,不再捆绑、不再纠缠。
她起身,移步不远处的坟前。
何桂香。
同样认真摆上供品,燃纸、磕头,动作轻柔又郑重。
何桂香是最传统质朴的乡村妇人,温良敦厚,心软细腻。章平乐隐约知晓,她或许早已知晓自己并非亲生,也曾可惜她不是男孩,却也从未有过半分疏离与苛待,倾尽半生温柔,默默托举了她贫瘠的童年。
她永远把最好的吃食留给她,四季新衣、绵软被褥永远为她细细缝制、早早备好。冬日暖阳正好时,两人相依坐在门前晒暖,她会耐心剥好满满一兜葵花子,整整齐齐码在膝头,任由小小的章平乐靠在她柔软的肩头,一粒一粒慢慢取食,岁月温柔,静好无声。
农忙下地之时,她怕年幼的她暴晒辛苦,便用树杈与衣衫在地头撑起一方小小的阴凉,再把洗得清甜的黄瓜放在一旁,让她安然等候,不受日晒、不遭干渴。
这一生,她颠沛过、离散过、被辜负过、独自熬过无数寒凉时刻,可回望来路,她也确确实实被人毫无保留地爱过、温柔妥帖地护过。
爱恨纠葛,得失聚散,如今尽数沉淀,随风释然。
人世间的羁绊从来复杂,至亲之间,更是说不清绝对的对错、黑白与输赢。就连她自己,不也曾长年看不懂自己。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里,始终共存着三个截然不同的灵魂,彼此拉扯,彼此支撑,共生至今。
第一个她,赤诚温热、纯粹柔软,极易感知世间善意与美好,敢热烈爱人、敢真诚奔赴,保留着最干净、最鲜活的本心;
第二个她,理智果敢、清醒强悍,高压之时能稳稳撑住全盘,绝境之中冷静抉择,伫立在黑暗边缘,隔绝戾气、守住底线,是她半生硬扛的铠甲;
第三个她,沉在心底最深处,不黑不白、不冷不热,漠然俯瞰着她的整个人生。她从不会刻意赠予欢愉,也不会无端施加苦痛,只会在章平乐懈怠沉沦、偏离本心之时,以最清醒的痛楚催她前行、逼她落地、迫她成长。
从前的很多年,她怨恨过这重隐秘的自我。不解为何总要自我拉扯、自我对抗,为何不能顺遂心意、安然度日。
可历经半生风雨、起落浮沉,她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眼底藏着无尽的无奈,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悲悯,骨子里是最深沉、最笨拙的成全与守护。
所有煎熬磨砺,皆是自我修行。章华说得没错,世界从无义务为任何人交代因果,人生起落悲喜,从来都是自己的责任。被爱是运气,自爱,才是终身的必修课。
缘聚缘散、人来人往,万般皆是天意,无从掌控。但如何自处、如何热爱、如何前行,永远牢牢握在自己掌心。
走出公墓时,日头升至正中,天光澄澈,秋风和煦。她垂眸看向身侧,影子与身躯恰好等长,端正、安稳、稳稳落于地面。
章平乐对着自己的影子,轻轻比出一个OK的手势。
原路返程,田间秋意正浓。远远看见几位老年妇人提着布袋,弯腰穿梭在收割后的田地里,捡拾秋收遗落的谷穗花生,朴素烟火,岁岁如常。
她心头微动,缓缓将车停靠路边。抬脚跨过浅浅的水渠,踏入松软微凉的田土。低头在枯黄禾秆间细细寻觅,徒手拨开土层,翻出几粒饱满新鲜的落花生。
她随意坐在温热的田埂上,剥开花生外壳,果仁水润清甜,带着泥土与秋日阳光最质朴的香气,入口鲜爽,是阔别多年的故土味道。
一位白发老人提着布袋缓缓走近,静静打量她几眼,目光温和淳朴,没有陌生的疏离。老人沉默片刻,主动从自己袋中抓出一大把饱满花生,递到她面前。
章平乐微微一怔,心底漫过暖意,连忙双手接过,轻声道了句谢谢。
老人索性在她身旁的田埂坐下,一边慢悠悠剥着花生,一边轻声闲谈:“丫头,是本地人?”
“以前住在这里,后来早早搬走,很多年没回来了。”章平乐声音清淡,带着释然的温柔。
老人了然点头,笑着轻叹:“难怪看着面生,现在的年轻人啊,都往城里奔,早早落地生根,村里越来越清净了。”
章平乐没有否认,静静听着老人絮絮诉说家常。老人儿女都在城市安家立业,老伴前年离世,偌大的农家小院,如今只剩她一人独居度日。
“怎么不去城里跟着儿女一起?”章平乐轻声问。
老人笑得通透坦然:“住不惯。城里房子挤、路子窄、心里闷,不如乡下天地宽,风自由、日子安稳。人老了,图的就是舒心自在。”
章平乐轻轻点头,颇为赞同。城里房子挤、路子窄、心里闷,乡下天地宽、风自由、日子安稳,这话说得实在。她在城里奔波许久,此刻坐在田埂上,秋风拂面,天高地阔,竟也觉得浑身舒展。独处从不等同孤独,也不必刻意去求什么圆满。人活一世,能自由洒脱、舒心自在,便是最好的光景。
老人又细细跟她说起如今的好日子,村里对独居老人多有体恤,每月有养老补贴,公益性的零散活计也优先分给老人,既能打发时日,又能补贴家用,清贫却安稳,平淡也知足。
两人坐在秋日暖阳的田埂上,伴着徐徐清风闲话许久,素昧平生,却有着最质朴的温柔相通。离别之时,章平乐将车上剩余的新鲜水果悉数赠予老人,老人也执意把大半花生回赠于她,双向热忱,朴素动人。
重回上海,潮湿温润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与北方的干爽截然不同。
一切都算尘埃落定,此时她的心境已然蜕变。从前的胆怯、逃避、自我禁锢,尽数消解。她终于完整、终于安稳、终于能够顺心而为,不必刻意执着。
她第一时间给周晨发去消息,得知他正在公司忙碌,心底沉寂已久的悸动轰然苏醒。她取出那枚由旧金镯打磨而成的素圈戒指,简单换了一身干净衣衫,细细化了淡妆,褪去旅途疲惫,眉眼温柔又坚定,驱车奔赴他的公司。
抵达楼下,迎她而来的不是周晨,而是孙颖。
孙颖抬眸细细打量她,目光审慎,带着藏不住的顾虑,沉默良久,直白开口:“你为什么会喜欢他?”
章平乐微微蹙眉,眼底带着浅淡温柔的笑意,坦然自若:“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我不觉得他适合你。”孙颖语气真诚,“我也记得你很清醒。”
章平乐认真思索片刻,眼底澄澈无波,字字笃定:“爱我所爱,顺其自然罢了。”
孙颖无奈轻叹,终究妥协:“不过我应该相信你。”
章平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低声道谢。孙颖将她安置在自己的办公室,备好零食温水,悄然离去,为二人留足独处空间。
没等候多久,办公室的门便被急促推开。
周晨快步走入,额前覆着细密薄汗,呼吸微促,明显是一路奔跑赶来,眼底满是慌张与急切:“怎么突然过来?是不是出什么急事了?”
章平乐静静抬眸,凝望着他。望他澄澈温润的眉眼、秀挺的鼻梁、温柔柔软的唇瓣,望他数年如一日的坚守、不离不弃的等候。
她心底翻涌着无尽庆幸。庆幸自己终于走出童年的阴霾,走出自我禁锢的牢笼,走出半生的胆怯与逃避。庆幸兜兜转转,最温柔、最真诚、最坚定的人,始终停在原地,等她圆满、等她归来、等她奔赴。
她抬手,用衣袖轻轻拭去他额角的薄汗,动作温柔缱绻。而后踮起脚尖,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颊,目光认真、郑重、毫无迟疑,牢牢锁住他的眼底。
周晨的心跳骤然失控。周遭万物寂静无声,全世界的光影、风声、心绪,尽数汇聚在眼前的人身上,胸腔的悸动汹涌滚烫,乱了所有节奏。
在他极致紧张的凝望里,章平乐清晰开口,字字落心:
“你愿不愿意和我结婚。”
一瞬耳鸣,万物空白。周晨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声音微微发颤、结巴:“你……你说什么?”
章平乐眉眼弯弯,漾开温柔笃定的笑意,再度清晰重复:“我想和你结婚,共度余生。”
他慌忙抬手,轻轻捂住她的眼睛,语气带着极致的小心翼翼与不敢置信:“你不要看着我说,你再重复一遍。”
章平乐微微上前一步,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腰,贴近他温热的胸膛,贴着他的耳畔,温柔又坚定:
“周晨,我想和你结婚。”
周晨俯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许久后,他声音哽咽发颤,满是欢喜:“我愿意。我很愿意。我非常非常愿意。”
温热紧实的怀抱裹着她,安稳治愈。章平乐笑着笑着,热泪悄然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衫。
幸好,幸好她终于走出了困住自己多年的牢狱。幸好,她不必在茫茫人海苦苦寻觅。幸好,所有的遗憾、伤痛、破碎过后,仍有温柔可奔赴,仍有真心可托付。
她终于彻底懂得,人这一生所有的奔波、成长、自愈与和解,终极的意义,从来不是功成名就,而是勇敢去爱、坦然被爱、安稳余生。
她从口袋里取出那枚素圈戒指,掌心托着,郑重递到他面前。
周晨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坦然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安静又虔诚地等候。
章平乐含笑,将戒指稳稳套入他的无名指。尺寸贴合,刚刚好,像他们兜兜转转的余生,不早不晚,恰逢其时。
“快去忙吧。”她轻轻推了推他,眉眼温柔,“我先走了。”
周晨万般不舍,一路送她下楼,直至停车场,静静伫立原地,不肯离去。
章平乐摇下车窗,静静望向阳光下的少年。微风轻拂,光影温柔,周晨缓缓俯身,一个轻柔温热的吻轻轻落在她的唇角,一碰即离,珍重无言。
章平乐静静怔在原地,心底被盛大安稳的幸福填满。
原来幸福从无上限。
不问来日风雨,不惧世事无常。此刻的她,与过往和解,与自我圆满,与爱意相逢。
此刻足矣,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