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非花》自由壳壳

41、第 41 章 落地

　　伊春一期项目收尾，章平乐接到公司调任通知，回上海。临走前，她跟当地阿姨打听，特意买了木耳、蘑菇、松子、蜂蜜，还有几袋冻梨，装了满满一箱。她想，回去给周晓敏和唐琪琪分一分，也算带回去一点林区的味道。

　　飞机落地虹桥，上海潮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拖着箱子回到住处，简单收拾后，把特产分成两份。天色还早，她想趁晚饭前送过去，省得放久了不新鲜。她先给周晓敏打电话。嘟声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拨一遍，还是没人接。她正想着直接过去看看，屏幕忽然亮了，周晓敏回拨过来。她赶紧接听，许久后，一阵沉默，按了挂断。

　　她赶过去时，整栋楼都静悄悄的。她按了门铃，周晓敏开门，对着她瘪了瘪嘴，侧身让她进去。

　　客厅灯开着，亮得发白。里屋门关着，孩子在睡觉。琪琪坐在沙发角上，抱膝，头埋在臂弯里，缩成一团。没有声音。

　　平乐站在玄关，没换鞋，也没往前走。屋里那股悲伤压过来，她胸口发闷，喘不上气，心跳变得又重又清晰，一下一下砸在耳朵里。

　　周晓敏看着琪琪，眼眶红着，咬着牙骂：“钟伟那个死贱人，简直是良心被狗吃了。琪琪对他那么好......”话没说完，自己先哭了，眼泪不断往下淌。

　　平乐没说话。她看着琪琪，张开双手，想上前抱她，脚却没动。两只手就那样摊在半空，停了一会儿，又慢慢放下来。

　　过了片刻，琪琪抬头。

　　平乐看到她双眼红透，眼下发青，眼神哀伤到极致，又带着一股执拗。

　　平乐身随心动，几步上前一把抱住她。一只手扣住她后背，轻轻拍着。眼泪滑下来，落在琪琪肩头。

　　琪琪趴在她肩膀上，反复问：“为什么……为什么……”

　　大颗大颗眼泪很快浸透布料。平乐感觉到整个肩膀湿冷，那股冷顺着衣料渗到皮肤，再传到指尖，手指都僵了，她麻木地拍着，一下，又一下。

　　她想起自己也问过，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她咽下喉咙里的哽咽，想开口说点什么，又知道没用的。都要经历这一番的，要足够痛过，狠狠恨过，傻傻迷惘过，然后放下了，不再向外求了，也就重生了。

　　琪琪哭了一阵，扒开她，双手抓住她的胳膊，看着她，眼神认真得近乎急切：“我们感情那么深。”

　　“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跟家里吵架，他坐了那么远的火车去我老家县城接我，转了好几程，才到。那么冷的天，他还特意在车站买了烤地瓜，怕冷了，就放在怀里暖着，带给我，胸口都烫红了。你知道吗？就是胸口这里，都红了。”

　　琪琪比划着，眼睛执拗又悲痛。

　　“后来我们刚在一起，那时候他工资不高，还特别辛苦，可他舍得给我买名牌包。他说我值得那些。”

　　她怕平乐不信，又拉了拉平乐的手，强调：“他真的对我很好。”

　　平乐看着她，连续点头。

　　琪琪眼泪又掉下来：“我们在一起后，他妈看不上我。可他说，他喜欢我，我就是他老婆，别人不配说什么。他拉着我的手，跟亲戚挨个介绍，说我是他老婆，说我又漂亮又优秀，是他高攀了我。”

　　“他那么爱我，我相信了。我死心塌地跟着他，我就想着，我们一定要好好过，过得有滋有味的。”

　　“所以我忍受他妈，最大限度对他好。他工作压力大，我怀孕生孩子，真的一点没影响他。他妈对我没个好脸色，我忍着，不让他为难。我真的就差把心掏出来.......”

　　她攥紧平乐的胳膊，盯着她，眉头拧着：“你说这是为什么啊？这不符合道理啊。这不符合道理，对不对？”

　　平乐流着泪点头。

　　周晓敏坐在一旁，抱住自己的膝盖，想到琪琪怀孕生子那些痛和苦，自己都是看着的，一时跟着哭出了声。

　　琪琪皱眉，想了半天，又低低念叨：“我们马上就还完房贷了。孩子也马上要上学了。我们生活马上就要好起来了。”

　　她闭上眼睛，摇头，抗拒着那个事实。

　　平乐重新抱住她。琪琪挣开，拉着平乐的手，像是要她帮自己理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没有迹象啊？没有理由啊？”

　　“他还给我买花，还带孩子去游乐场。他还说让我不要那么辛劳。都很正常啊。怎么就出轨了呢？”

　　周晓敏再也听不下去，猛地站起来，冲到琪琪身边，一把把她拽过来：“那就是个烂人！有什么好猜的！他出轨就是事实！他如果真的爱你，爱孩子，爱这个家，就不会出轨！所以他是个烂人！你要做的就是甩掉这个烂人！不要为了这么个烂人伤心难过！”

　　琪琪怔住了，看着周晓敏，那么委屈，那么难过。

　　再也承受不住放声痛哭。

　　周晓敏上前抱住她，使劲拍她的背，流着泪骂：“你这个傻女人，怎么这么傻呀！不就是个男人吗？你这么好，大把优秀的等着你挑！”

　　卧室门响了。孩子推开门，揉着眼睛喊：“妈妈？”

　　琪琪猛地收声，快速擦掉眼泪，上前抱住女儿，小女孩看着妈妈脸上的泪痕，伸出小手帮她擦，问：“妈妈，你哭了吗？”

　　琪琪快速扯出一个笑容，安抚女儿，说：“妈妈刚才磕到桌子上，太疼了，就哭了。”

　　小女孩歪着头看了看她，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妈妈，你别哭，我给你呼一呼。”

　　琪琪笑了一下：“我的宝贝真好。”她把女儿搂进怀里，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脸。小女孩趴在她肩头，问：“爸爸呢？”

　　琪琪身体一僵，又很快松下来，语气如常：“爸爸出差了。”

　　平乐背过身，擦了擦眼睛，走进厨房。她看了看冰箱，拿出西红柿和鸡蛋，烧水，煮面。

　　很快端上桌子，招呼母女俩吃饭，琪琪先喂孩子吃饭。她坐在旁边看着，等孩子吃得差不多了，轻声问琪琪：“需要我留下陪你吗？”

　　琪琪摇头。她脸色还是差的，但人已经平静下来了。

　　周晓敏拉过平乐，低声说：“你还要上班，你先回去吧。我离得近，我可以照顾她。”

　　平乐回头看了一眼琪琪。琪琪正低头给孩子擦嘴，没有看她。

　　她转身出了门。

　　章平乐回了家，坐在沙发上，看着小院发呆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周晨给她发的舞蹈视频。

　　她站起身，把手机架好，从头开始学。第一个动作，她做得很慢，慢到几乎不像在跳舞，只是在学习怎么挪动身体。她盯着屏幕，一遍一遍回放，一遍一遍重复。手脚不协调，节拍踩不准，她也没有烦躁，只是安静地、缓慢地，把自己一点点放进音乐里。

　　回放，暂停，重来。再回放，再暂停，再重来。

　　渐渐地，她不再看屏幕了。她开始只是听音乐。那些动作她记住了，更重要的是，她不在乎动作了。她只是随着旋律在动，随着心跳在动，随着呼吸在动。身体从僵硬变得松弛，动作从笨拙变得流畅，速度也慢慢快了起来。

　　跳了很久，身体终于松弛了。出了很多汗，呼吸也变得粗重。窗外的夜色很深，灯光很暖。她停下来，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脸上全是汗，头发贴在额角，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然后倒了一大杯水喝掉。

　　周晓敏回家时天已经黑了，她坐在沙发上，摊着身体，缓和情绪。婆婆看她心累，问她琪琪怎么样了。说到这里又是气不打一处来，周晓敏跟婆婆痛骂唐琪琪老公钟伟真的是个巨奇葩的渣男，又气唐琪琪惯着男人，不争气。婆婆听到这些也跟着叹了口气，跟着附和，也认为这个男人没良心，唐琪琪那么漂亮，他还在外面偷腥，果真是家花不如野花香，鼓动她让唐琪琪赶紧踹了算了，回头打听打听，再给她介绍个好的，为了个臭男人根本不值当伤心。

　　正说着，周晓敏公公提着一小袋野生鲫鱼回来了，进门看到气氛不对，随口问她们娘俩唠什么呢，看着那么生气。周晓敏婆婆白一眼，吐槽：“聊一个出轨的贱男人呢。”周晓敏也紧跟着气愤补充，说钟伟平常看着老实，倒是没看出来人品能差到这种程度，老婆对他那么好，还出轨，真是作死。

　　周晓敏公公听她们婆媳俩聊着，一时失笑，进了厨房戴上手套一边处理鲫鱼，一边插嘴一句：“你们都觉得琪琪对他老公好，琪琪也觉得自己对老公好，但是她老公呢？有没有可能，他并不稀罕这种好呢？或者说，一边需要，一边觉得窒息呢？”

　　周晓敏愣住了，问公公啥意思，他以前追着唐琪琪那么紧，因为琪琪跟家里冷战，结果不稀罕？

　　周晓敏公公反问：“他反抗他妈？不就说明了，他并不想再要一个妈吗？而且啊，有可能，这个男人只知道自己讨厌什么，他根本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只是出于社会规训和传统主流去追求、去结婚，压力大的时候也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下去了。但是现在生活轻松了，阅历上来了，人也舒展了，就开始询问自己内心想要什么了。所以就想尝试一些刺激的了。”

　　随后他又说：“现在的孩子，在该折腾的年纪没有折腾，等到责任加身了，又开始想要折腾了。总归是走不远的。其实，作为父母啊，应该尊重孩子的成长路径和天性的，不能压得太深压得太急。”

　　周晓敏婆婆看儿媳若有所思，怕她多想，忙着打岔：“你公公这是点我呢，我早上还跟你小姨催婚你表弟呢。”周晓敏笑了笑，内心却也有些触动。现在她只希望琪琪要尽快走出来才好，但是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每天做好吃的，去她家送。

　　过了两天，周晓敏刚到琪琪家，帮着给孩子喂饭，章平乐来了。平乐径直走到琪琪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询问，问她，自己认识一个做疗愈的，问她愿意试试吗？琪琪茫然看着她。周晓敏倒是听说过，不过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不过平乐一向靠谱，应该是可以的，所以也鼓励看向琪琪，点头想要让她试试。

　　琪琪在两人鼓励的眼光下，点了点头。

　　周晓敏说，自己回家开车。章平乐晃了下车钥匙。周晓敏也来不及问她车子哪来的，赶紧先把琪琪孩子送到自己家里，麻烦婆婆给看着，两人带着琪琪去了一家疗愈室。

　　琪琪一人进去，两人等在外面。周晓敏打听了一下关于疗愈的事情，章平乐简单给她科普。周晓敏明白后，放下了心，开始问平乐车子是谁的。平乐沉默半天，没有回答，而是平静看着她说，她想要结婚生孩子了。周晓敏震惊看向平乐，过了老半天抓着平乐双手问她：“考虑清楚了吗？是谁？人品怎么样？家庭怎么样？做什么工作的？性格跟你合得来吗？”

　　平乐看着周晓敏一连串追问，笑着握住她的手，说：“你相信我吗？”周晓敏想起表姐说过的，你要相信平乐。遂点了点头。平乐看着她说：“我已经准备好了，等我回家一趟后，回来介绍你们认识。”周晓敏好奇得要死，可知道现在不是时机，就点了点头，然后在心里疯狂猜想。

　　等了很久，琪琪终于出来了。两人迎了上去，平乐看向那个疗愈师，疗愈师冲着平乐点了点头。平乐心里有数了。送了琪琪回家，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留她们两人在车上，去简单买了些菜蔬肉蛋。先送琪琪回家后，周晓敏才去自己家把琪琪孩子带回来。琪琪坐在沙发上，她从疗愈室回来，一直没有说话。平乐帮着把冰箱里的东西清理掉，添上新的菜蔬，又简单下了一碗肉丝面。

　　琪琪看着女儿蹦跳着进门，跟自己说在小敏阿姨家里吃了什么，以及跟小弟弟一起玩的事情，总算有了真切的笑脸。等女儿拿着画册去屋里看，她打起精神坐到饭桌上，把一碗面全部吃光，才恢复了些气力跟平乐说：“你厨艺比我差远了。”平乐有些心酸有些骄傲：“那当然，你是我见过最会经营生活的人。”随即又看着她的眼睛，心疼指责，“可就是不会爱自己。”

　　琪琪惊讶看向她，然后震动，随后自嘲一笑，“是啊！”章平乐看她表情已经坦然接受这件事情了，才认真看着她，说，“不管现在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还是你老公，是孩子爸爸，他现在肯定也是愧疚的，你要在他愧疚的时候，拿到你应该拿到的。”

　　琪琪看到平乐眼里的认真，很快明白过来，点了点头。

　　琪琪找到律师咨询打听后，思考一番，给钟伟发了信息，让他回家一趟。

　　钟伟回家时，客厅的灯敞亮地开着，光线平铺在桌面，干净得冰冷。

　　茶几上摆着两杯水，一杯满着，丝毫未动；另一杯静置太久，早已凉透。里屋房门虚掩，孩子已经熟睡，一屋安静，只剩外面两人对峙的凝滞。

　　唐琪琪坐在沙发一端，身姿安静。男人坐在另一端，下班归来的外套还穿在身上，没有脱，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整个人透着一股仓促赶来的疲惫与局促。

　　沉默僵持许久，他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试探的干涩。

　　“孩子……怎么样？”

　　唐琪琪抬眸，拿起水杯，缓缓倒出一杯温水，轻轻推到他面前。

　　男人目光落在杯面上，指尖未动，没有去接。

　　“她问我，爸爸去哪里了。”唐琪琪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

　　男人缓缓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反复搓着裤腿，动作局促又慌乱，不敢对视。

　　唐琪琪唇角轻轻弯了一下，笑意很浅，落不到眼底，苍凉又克制。

　　“我跟她说，爸爸出差了。”

　　男人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几番开合，终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眼底盛满错愕与愧疚。

　　“你是孩子爸爸。”唐琪琪定定看着他，目光坦荡冷静，“我们感情破裂，是我们大人的事，不应该带累到孩子身上。”

　　男人喉结重重滚动一下，压下翻涌的酸涩，依旧沉默。

　　唐琪琪垂下眼帘，安静两秒，再抬眼时，神色柔和依旧。

　　“这几年，我没有工作，留在家里照顾家庭，你养家辛苦了。”

　　男人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致歉，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剩无言的窘迫。

　　下一瞬，唐琪琪的眼神骤然一厉，温和的底色瞬间褪去，眼底凝着积攒数年的委屈与坦荡。

　　“可是我照顾家庭，忍受你妈，最大限度体谅你，我也对得起你。”

　　男人的眼眶红了，伸手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前倾身体，递到她眼前。

　　唐琪琪坐着未动，视线落在远处，漫长几秒静默过后，她才缓缓抬手，接过纸巾，低头拭去眼角的湿意。

　　抬眼再看向他时，眼底依旧泛红，声音轻而沉，字字清晰。

　　“你负了我，负了我们的感情。”

　　男人往前倾了倾身，嘴巴开合，想要辩解。琪琪没有等他言语，直接说出，

　　“我们离婚吧。”

　　男人急了：“真的只是一时冲动，我没想过和你分开。”

　　琪琪闭上眼，微微仰头，把眼泪硬生生逼回去。再睁眼时看向他：“我太痛苦了。我没法再和你呆在一起，我怕我会疯掉。”

　　她顿了一下。

　　“我们就到这里吧。体面结束掉。不要等到最后，两人成了仇人，闹得满世界尽知，成了别人的笑话。再让孩子留下阴影，影响她以后。”

　　男人探身，伸手握住琪琪的手，声音发颤：“你不要这个家了吗？”

　　琪琪缓缓抽回手，垂落至身侧，哀求，

　　“看在那么多年的感情份上，看在孩子面上，你别再逼我了。”

　　眼泪再次涌上来。她抬手，用手背胡乱擦去，轻轻吸一口气。

　　“孩子归我吧。她还小，需要妈妈。家里现金，我不要。房子给我。我们尽快办理吧。”

　　男人低下头，肩膀一点点塌下去，声音嘶哑反复：“对不起……对不起……”

　　琪琪站起身，伸手拉他起来。她仰着脸，眼底含着泪。

　　“你始终是我孩子爸爸。”

　　她顿了顿，朝里屋虚掩的门抬了抬下巴。

　　“去屋里看看孩子吧。”

　　之后离婚手续办得很快。钟伟没有争，也没有拖。房子过了户，存款按协议分了一部分给她。她拿到钱那天，去银行存好，出来站在路边，看着车流，站了很久。

　　然后她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她跟父母弟弟弟媳讲述了自己的委屈，争取到家人的支持，母亲答应帮她带孩子，她开始做起了自媒体，关于怎么买一些家居用品和菜蔬，以及鉴别价格品质，把自己的生活技巧和技能分享给大家，迅速聚拢了一批粉丝，慢慢沉浸在了事业上。

　　而章平乐在琪琪的事情告一段落后，去了山东临沂，那个她出生并长大到 9 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