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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挑衅 ...

  •   伊春的春来得晚,五月了,林子里才刚泛起新绿。章平乐到的时候是五月中旬,火车从哈尔滨一路晃过来,车窗外的平原渐渐收成丘陵,再收成连绵不绝的林子。

      项目组给她租了林区的一间老房子,两室一厅,有些旧,墙皮泛黄,窗框漏风。她只简单收拾了卧室,电热毯铺上,电脑摆好,资料码齐。客厅几乎不动,沙发落了灰她也懒得擦。她来这里是做事的,不是来过日子的。

      五月到十月,是伊春的黄金施工期,也是调研的黄金期。她跟着项目组疯了一样跑现场。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七八点才回。集团要做的是一个以森林康养度假村和冰雪度假综合体为核心的大型文旅项目,一期规划在五营、上甘林场区域建设林间别墅型客房集群和森林疗愈中心,同时依托梅花山滑雪场周边选址,按五星级酒店标准打造冰雪度假酒店。项目组要跑的点因此格外分散,从林场的闲置职工宿舍到滑雪场的雪道坡度,从温泉资源的分布到林区工棚改造为文化体验小屋的可行性,一处一处踏勘。

      客源从哪里来,铁路、公路、航空怎么改善,冬季除了冰雪还能卖什么,森林康养、研学、亲子、银发游怎么组合,淡旺季怎么平衡,投资回收期多长。每一个假设都拿去现场验证。滑雪场要评估雪道改造,她踩着泥往坡上走,测算单板区域和初级雪道的拓展空间。林场闲置的职工宿舍要评估改造成康养客房的可行性,她一间一间推门进去看,暖气管道、上下水、隔音、采光,拿本子记,拿手机拍。温泉资源点要评估水质和出水量,她跟着技术人员在泉眼边蹲了整整一个下午,笔记本上记满了北药浴配方的调研数据。中午赶不回去就在林场食堂吃,白菜炖粉条,馒头,一碗热汤。她一边吃一边翻上午的记录,和同事核对数字。

      想到自己那份国内文旅调研报告被驳回时,领导没多说什么,只把她安排到伊春来跟进项目。她心里明白,这是敲打,也是机会,让她去现场看看,她那些“平衡”和“循环”,在真实的投资回报压力面前,到底能剩下多少。

      到了没多久,于敏辉,辉总也来了。她才知道辉总将会亲自跟这个项目。章平乐心想,这是要压轴伊春,作为夺位的筹码了,如果自己好好干,那也是能混成头号狗腿子啊!挣钱买房也是不在话下啊,随即又想到自己经常出差,房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就这么租着住,不绑定,不停留,潇洒自在、悠悠哉哉也是挺好的。

      跟于敏辉来的是一个女助理,叫赵敏。章平乐第一次见她是在项目组的接风饭局上。三十出头,头发低低地挽在脑后,利落,一身深色西装,眼神很稳。她五官生得极好,眉眼深而明艳,鼻梁挺秀,唇形饱满,不笑时带着一股冷意,像这种级别的大美女,往人群里一放,想不看见都难。可她偏偏不爱笑,也不爱说话,站在于敏辉身侧酷酷的,有时还会有些不耐烦的样子。不过据章平乐观察,她应该是练过的。

      项目组的人大多都是男人,当然也有章平乐这样普通长相的女人,咋一下来了个明艳大美女,总归还是会引起一些轰动的。甚至私底下也有人会猜测她和辉总的关系。甚至连辉总司机小刘不止一次的跟大家吹嘘,赵大美女武力值很高,也并没有人放在心上。甚至还带着些试探前去挑衅,对此辉总并不以为意,啃着一根黄瓜就这么回了临时办公室坐着,概不插手。

      章平乐敏锐察觉了气氛不对,拿着一兜子西红柿往角落里站了站。

      挑衅的胡砚舟拉开架势,开始活动手脚,而对面站着的赵大美女,站在原地,全然淡定。胡砚舟受不了激主动袭击过去。

      额,场面结束得很快,一声哀嚎,胡砚舟倒在了地上,手腕也被别住。

      章平乐恨不得给赵大美女双手双脚鼓掌,太帅了。真想立马跪下拜师,对于章平乐,那必然是心动不如行动,不过她被拒绝了。赵大美女上下扫了她一眼,淡淡说了一句,“听说过你脑子很好使,不过你确实不是练武的料。”

      章平乐在心里回怼,“虽然你长得漂亮,却有张淬毒的嘴。”

      不过章平乐很快就发现,被赵大美女毒倒得可不只是自己,上到辉总下到司机小刘,个个都被她怼。

      有人说,“辉总对你挺好!”
      赵美女回:“怎么,没人对你好过吗?看你这么稀罕,非得在雇佣关系里找糖吃,也是怪可怜的。”

      有人说,“姑娘家漂漂亮亮的为什么要学武呢?”
      赵美女回:“怎么,学武还得先毁容?那你倒是挺有资格的。”

      有人说,“你说话也太伤人了?”
      赵美女回:“哦,我伤到你了?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这种人刀枪不入呢,脸皮那么厚。”

      好了,大家终于死心了,赵大美女也清净了!

      不过大美女饭量可真好!按时吃饭,及时喝水,当他们因为工作呆在郊外一时赶不回去时,赵大美女淡定的从自己冲锋衣外口袋里拿出硕大一个菜包旁若无人吃起来,即使他们几人就这样盯着她,她也丝毫不受影响。章平乐羡慕的看了她一眼,怀疑辉总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她手里,这也太他妈有底气了。被她带着,自己锐减的饭量开始回来,甚至是大大增加了。不过这么一看辉总也是挺好一老板。啊,不对,呸呸呸,不要有奴性,要向赵大美女学习。当然也要有足够的本事才能如此硬气啊!

      话说于敏辉,辉总,年纪不算大,三十岁出头,做事稳、准、狠。现在公司上下都猜测他被董事长钦定。可正因为如此,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章平乐也是后来才零零碎碎听人说起,他父亲当年也是做文旅出身,一心想要形成“资源—产业—社区”的正循环,想把落地性、可持续性、社会效益,样样都照顾到,结果就是亏了公司不少钱,章平乐瞬间想到了自己,阿门!不过于敏辉则跟他父亲不同,他自然也信奉利益至上,不过却比同样利益至上的叔叔多了一份远见和包容。

      其实关于文旅发展想法,于敏辉自己从来没说过。他只会在例会上,指着章平乐报告里某一页,说“这块再想想”。不否定,不批评,不解释。章平乐就知道,他不同意。她回去改,改完再交,他再看,再说“再想想”。

      第一次,他指的是“林场闲置资产改造优先使用本地施工队”那一段。章平乐回去查了报价,本地施工队比外来队伍贵出将近两成,工期还慢。她在改稿里把这条改成了“在同等条件下优先本地”,加了“同等条件”四个字。

      第二次,他指的是“康养客群定价兼顾银发族支付能力”那一页。章平乐想起伊春康养基地的调研数据,银发群体人均消费确实不高,但胜在停留时间长、复购率高。她把定价方案改成“基础康养套餐维持中低价位,增值服务单独计价”,用高毛利产品补基础客群的利润。

      第三次,他指的是“一期部分利润反哺林区基础设施”那句。章平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是她最舍不得删的部分。她想起在五营林场调研时,一个老伐木工跟她说,林子停了伐,人就没活干了,年轻人走了,剩下的都是走不动的。她当时就想,这个项目要是做起来,总得让这些人也跟着沾点光。可她也知道,于敏辉看的是另一本账。她最后把那句改成了“预留后期社区共建预算,视一期运营情况另行报批”。

      来回几次,她便摸清了他的底线,回报周期、投入红线、风险敞口。她把方案里的理想收一点,收一点,再收一点。妥协一些再妥协一些。她没去争,她知道自己有些天真,也知道他有他的难处。可她也有她的坚持,她把那些“资源循环”“长期共赢”的想法压缩进括号里、脚注里、“视情况另行报批”里。她不确定这些东西将来还能不能从括号里走出来。但她知道,于敏辉也知道她知道,她交出来的每一版方案,都比上一版更“公司”一点。回款快了,利润厚了,风险收窄了。抛开那些,作为员工自然也是希望公司稳定赚钱的。只是她偶尔会想起以前课本上教的,“一个好的文旅项目,应该让土地和人都能受益。”

      赵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有时候例会结束,于敏辉和章平乐还在讨论方案,赵敏就站在门口。章平乐有一次抬头,撞上赵敏的目光,眼神温和却又悲伤。章平乐觉得自己竟然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理解。

      十月一过,伊春就变了脸。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随后便是封路、封山。项目组撤回了大部分现场工作,转入室内。章平乐一开始还试图往近处的点跑,去了两次,车陷在雪里,被项目组的同事拖出来,冻得嘴唇发紫。于敏辉难得冷脸,在会议上说了句“安全第一”。

      冬天漫长。她缩在那间老屋里,案头堆着秋天跑回来的资料,电脑里是密密麻麻的数据。于敏辉的审阅意见一条条压下来,她一遍遍改。方案改到第三稿的时候,她坐在桌前,盯着屏幕,很久没有动。然后将一些自己舍不得的部分,一点点删除。看着那一段文字消失在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有些无力。她慢慢觉得,人生中能够真正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真的很少很少,也许不到9分,不到8分,不到7分,不到6分,不到5分,不到4分,甚至不到3分。她把附件里那份完整的版本又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关掉,锁进文件夹。梦想实在是一件很昂贵的东西。

      年底,疫情来了。全国流感四起,尽管各地调度,有条不紊,阴霾还是笼罩其中。跨省流动受限,投资方进不来,专家评审会开不了,林区封路,施工队进不了场。文旅项目在疫情期间基本是停摆的。章平乐一遍遍改方案,一遍遍等审批,一遍遍在线上和各方拉扯。项目走走停停,像一辆陷在雪里的车,油门踩到底,轮子只在原地打转。她开始真正理解了于敏辉的压力,钱变得不值钱,又很值钱。

      一开始大家互相打气,努力去克服各项困难,林区的领导给他们准备了很多吃的,大家坐在一起吃饭,辉总挨个敬酒,做着种种承诺。

      一段时间后,士气还是慢慢低了下去。

      她有时候觉得老天何其残忍,何其冷漠啊,她就这样高高在上的,看着世人如蝼蚁般活着,又觉得不够残忍似的把世人丢进一个巨大的炼丹炉里,百般煎熬,万般锤炼。甚至有时候会想,人活着究竟又图些什么呢?

      不受影响的似乎只有赵大美女,她如常吃饭喝水练功。章平乐单手托着脑袋,隔着玻璃看她,于敏辉打完电话,靠到门口也看着她。她打完一套拳进屋擦汗穿衣,倒了一杯水,悠哉游哉的喝着。

      “是不是因为整天练武,所以脑容量变小后,就不太思考了?”章平乐虚空着眼神看她,默默问出声。

      于敏辉诧异抬眼,又赶紧看赵敏。

      赵敏停住手里杯子,瞥一眼她,回怼,“那你是因为脑子思考太多,才头大的吗?”

      章平乐不能容忍,论吵架她还没输过谁,“你人这么冷酷、嘴这么毒不考虑多买保险吗?”

      赵敏淡定喝了口水后,才继续接话,“你这么焦虑猝死也是有可能的。”

      章平乐噎了一下,换了个角度,“没心没肺,冷心冷肝自然烦恼也少。”

      “你倒是热血沸腾又满脑子智慧,可惜不是神灯。”赵敏看着她搭在头上的手,淡淡补刀,“把头发薅秃让自己变丑,然后再丑着去接受自己不能改变的。”

      看着她气血翻涌,豁然站起,赵敏淡定放下杯子,往后一靠,平静阐述,“你不是我对手。”

      章平乐顾不上太多,这个死女人太可恨了,她要揍死她,可惜她还没有扑到眼前,就被赵敏给一手挥到了炕上,于敏辉见状也顾不上看戏了,拿起衣架上的军大衣披上,就往隔壁房间去了。章平乐不服输,继续往赵敏身上扑打,像疯狂的小牛般,顶撞乱挥,赵敏也失了耐心,闪身躲过后将她按在炕上,照着屁股狠抽,直打得章平乐嗷嗷叫唤,最后扒进被窝里痛哭。

      她觉得自己很失败,哪怕不是自己的错,可是就是很失败。她甚至于有些害怕,她心里太空了,她觉得自己的人生除了黑暗就是荒芜,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通过工作去掰回来,所以她白天从外面回来,裤脚沾着霜泥,脸颊被风吹得发红,可是进门第一件事不是取暖休息,而是掏出本子,抓紧把一些信息、数据一条一条记下。旁人的辛苦是会抱怨、会盼着下班。她不一样。她是主动把自己放进这片土地的重量里面,主动承接那些难题,不敢停歇,她知道自己的人生底色太沉,伤痕太多,未必能长久地安稳活下去。所以她抓紧每一分时间,想在有限的生命里留下一点实实在在、温暖长久的东西。她不是在争一份工作业绩,她是想给自己前半生的黑暗也罢,荒芜也罢去做一个对冲,甚至于是覆盖。

      可是自从项目开始,不是妥协就是变故,她都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故意跟她作对,越不顺的时候就越是不顺。她那些“让土地和人都能受益”的想法,被一页一页删掉,换成了“回款周期”“利润红线”“风险敞口”。每一次删除,她都在心里跟自己说,这是对的,公司不是慈善机构,于敏辉有他的难处,她不能拿公司的钱去赌一个理想化的未来。她懂,她全都懂。

      她不断不断告诉自己这是专业,是成熟,是成年人该做的事。可夜里躺在床上时,还是会忍不住想,如果一份工作要把她最看重的东西一点一点剔干净,那她做这份工作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做得那么拼,拼到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劳模,拼到于敏辉都说不出一句重话。可她拼的到底是什么?难道是那些名利吗?

      她甚至不知道剩下的那些够不够撑住她。

      现在又遇到疫情,公司成本增加,资金链吃紧,于敏辉在电话会上跟总部那边反复解释、反复争取,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堵墙她都能听见那种绷着劲的疲惫。疫情之下,什么理想都得先给现金流让路。剩下的还能保全什么?她不敢想。

      现在还要被这个死女人打,真是糟心!而且,真是太丢人了!

      章平乐有史以来第一次彻底没了体面。以往再怎么悲惨,总归内心还是处于高位的,哪怕是硬撑呢。而且之前接触的人也多数不会跟她走到这一步上。谁知现在碰上这么个混不吝的,挨打也是白挨了。也不知道领导会不会给自己穿小鞋。

      哎!

      还要天天看到她,她还跟个没事人一样。

      万幸于敏辉不是个大嘴巴,倒也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只是觉得两人之间有些龃龉。这时候的好人缘就显现了出来,大部分的人都觉得肯定是赵敏的错,私底下纷纷过来站台安慰她,章平乐低头支吾没有解释,揭过了话题。

      那几天,章平乐心里有些摆烂了,开始晒太阳,看着天空发呆。一会儿觉得自己是云就好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是树就好了,一会儿又觉得是石头也不错。后来又觉得不死心,把修改了不知多少遍的方案又翻出来,逐条逐条地过。而赵敏照旧吃饭喝水练功,见了她也不提那天的事,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这种若无其事反而让章平乐觉得很扎眼,又慢慢好奇,她这样一天一天活着可真是没有一点儿烟火气啊。

      转机来得很突然。

      那天早上,于敏辉接了一个电话,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来来回回踱了十几分钟。回来的时候,看着章平乐说:“省里的专项资金下来了。咱们项目进了名单。”

      章平乐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进了?”

      “进了。”

      市文旅局发来的通知,项目名称、建设单位、资金额度,都对得上。钱不算多,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笔钱就像是在一堵死墙上凿开了一个洞。

      紧接着,审批的口子也松了。伊春市新出台的文旅扶持政策给了他们底气,新引进文旅企业可申请贷款贴息,贷款1000万至5000万的最高贴息100万,5000万以上的最高贴息200万。跃腾的方案因此有了调整空间。专家评审会从线下搬到线上,视频会议虽然磕磕绊绊,专家那边信号断了几次,但好歹是把程序走完了。林区那边的封路政策也有了调整,施工队的通行证在协调之下办了下来,虽然只允许部分人员和设备进场,但好歹,车能动了。

      项目像一辆陷在雪里的车,先是轮子底下垫了块石头,又有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车身晃了晃,终于开始往前拱。

      于敏辉开始频繁往外跑,市里、省里,有时候一天跑两个地方,回来的时候军大衣上全是土。但他整个人比之前松快了些,有次开会甚至开了句玩笑。

      章平乐却没松,她的方案还得改。一期的森林康养度假村和冰雪度假酒店的业态配比要重新测算,二期的康养小镇和太空舱旅居集群的产品组合要提前规划。她的数据还得对,她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信息。她心里清楚,项目有了转机不假,但转机不等于定局。疫情还没过去,谁也不知道下一波封控什么时候来。她能做的,就是趁这个窗口期把能推的往前推,能抢的往前抢。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周晨来了。跟着送物资的车子来的。

      真是头都大了。

      几个壮硕的北方汉子里,独一份小白杨气质,白色的羽绒服衬得脸更小了,水灵灵站在那里冲着她笑。她下意识跟着弯了弯嘴角,转瞬又敛了神色,板起脸。

      真够添乱的。

      章平乐来来回回看着他发愁,后来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周晨就这么悠哉游哉留下了。章平乐租住的是林区的房子,有些旧,她只简单收拾了卧室。周晨闲着没事,干脆把房子里面修修补补,重新打扫了一遍。甚至因为长得好,收到了邻居大姐、奶奶的各种投喂,饺子、排骨、包子、炖大鹅不一而足。甚至是白菜、土豆、大葱、酸菜、冬鱼等物资也一样样往屋里搬,忙得不亦乐乎。

      等平乐订的炭送到,她抬眼望见推门而出的周晨。

      厚重粗犷的军绿色大衣裹在他身上,粗布料子,款式朴素,衬得那张本就精致贵气的脸格外违和,偏又奇异地好看。平乐心头一动,险些笑出来。

      可笑意未落,一阵浅浅的慌乱便漫了上来,压得人心神不宁。

      这间本就破旧、临时租住的小屋,被他细细修补、收拾妥当。囤冬菜、温热水、添炭火,件件琐碎小事,被他做得安稳笃定,硬是把漂泊的暂住,熬出了居家的温热。

      平乐看着,心里发虚。

      她已经历太多次失去了,每一回剥离都耗得她筋疲力尽。眼下她也只想守一份清净,把仅剩的心力尽数投在工作上,再没有多余的余力分给情感了。她珍视和周晨这份情谊,所以不远不近的距离最是安稳,一旦再往前跨一步,一切就都危险起来了。

      可是那份美好不断在眼前晃悠、引诱,让她心底悄悄冒起贪念,总想着想靠近一点儿,再靠近一点儿,马上就要靠近红线了。

      她隐约能感觉到,一个人的自持,只能守住幸福的下限;和他并肩的暖意,才有可能把生活抬到另一种高度。这份滋味,单凭她自己,无论如何都创造不出来。

      也许时机不对。她忽而想,或许该等自己再修复得完整些,再去触碰;转念又觉得,不如趁早掐断这份念想,免得越陷越深。两种念头来回拉扯,她悄悄收回那只想要探出去的手。

      理智回来,她想,或许只是未曾拥有,才生出这般渴望。人总是对够不着的东西格外惦记,等真的握住了,大抵也不过如此。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开头轰轰烈烈,结尾相看两厌。况且她骨子里本就不适合维系一段深度的亲密关系。这些年来,她唯一学会的,就是一个人扛。

      就这样吧。维持现状,求一份清净。

      再来一次割舍,她怕是连现在这点悬着的力气都会散掉。于是她开始躲。白天她比从前更早出门,更晚回来。以前偶尔会留下来吃晚饭,现在她宁可在外面对付一口,也不想坐在那张被他擦得干干净净的桌子前,对着两个人碗筷摆好的那一幕。她怕那种热气腾腾的画面。她更怕自己看一眼就会贪恋,就会觊觎,就会舍不得。

      林间夜风浸窗,屋内灯火静定。

      周晨往炉子里添好炭,火苗微微腾起,噼啪轻响。他倒了一杯热水,轻轻搁在平乐手边的桌沿,杯口袅袅升起一缕白雾,而后回身,闲散地坐到炕上去。

      他就静静坐着,目光落向伏案的章平乐,心里是满当当的踏实。

      灯下的她,穿一件洗得柔软的米白棉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瘦而匀净的手腕。她生得清瘦,肩颈线条利落,侧脸被台灯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额头饱满光洁,鼻梁挺而秀气,下颌微微收着,唇色偏淡,因为抿得太久,有些发干。她眉峰习惯性微蹙,眼底经年不散的青黑,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很,像山涧里被月光照透的石头,沉静、清透、有光。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垂在颊边,她也顾不上拢,只偶尔抬手用手背蹭一下,便又落回键盘。她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株扎了深根的植物,安静却自有力量。

      屏幕上摊着密密麻麻的表格数据和文字报告,她指尖悬在键盘上方,一行行斟酌文字,时不时低头翻看摊开的笔记本,纸上密密麻麻记着各种信息。遇到卡壳处,她抬手挠一挠头皮,轻轻叹一口气,没有停很久,指尖便重新落回键盘,继续敲下去。炉火偶尔噼啪一声,她一无所觉,完全沉浸在那一方世界里。

      周晨看着她,往事漫上来。

      年少时她刚学会骑车,个子还不及车梁,揣上干粮就拉着他说要带着他去流浪。一路颠簸骑到镇上,挤在人群里听樊梨花。锣鼓落幕,归途晚风裹着她的声音,一路低声数落薛丁山,斥责作者,小小年纪,自有一套不肯随众的是非。还有一回,见别的孩子玩弹弓,她一时心痒,自己寻树杈削坯,并偷偷剪下爷爷一截皮带做韧皮,和奶奶做衣服时的松紧带做皮筋,亲手做了一把弹弓。可惜弹力不稳,打出的石子误伤了草垛上的小鸟,小鸟滚到地上,没撑多久便没了气息,她再也不曾碰它,把弹弓交到了他手上。

      那时他还说不清缘由,只觉她骨子里自由洒脱又悲悯善良。

      在平乐身上,自有一整个完整的世界。纵是境遇起落,她身上鲜活的生命力始终没有熄灭。再累,再难,依旧沉下心专注,不肯认输。她清醒、独立、丰盛,从不依附谁来成全自己的人生。她爱自己,也爱这个世界。如今,她允许他停留,允许他守在她最真实、最疲惫的独处夜里,默许他一寸寸融进她清冷的时光里。

      他不说话,就坐在炕上,安静地陪着灯下的她。炉火渐稳,夜色渐深,窗外的风也慢了下来,像一个不忍惊扰的过客,轻轻绕过这间亮着暖灯的小屋。

      疫情反复了两年多。项目走走停停,章平乐的方案改了十几稿。一期规划里的森林康养度假村和冰雪度假酒店的业态配比,她算了又算,改了又改。于敏辉的意见从沉默退回变成“这块保留”,从“再看看”变成“可以推”。两人之间的拉扯不再像起初那样生涩,而是有了一种默契。她知道他在哪条线上不会退——回款周期、利润红线、风险敞口,他也知道她在哪些地方不想让——林场闲置资产的改造标准、康养客群的定价分层、二期康养小镇的预留接口。每一次交锋,她退半步,他也退半步,最后落定的方案,不是她的理想版,也不是他的极致版,是两个人磨出来的一版。她不再觉得那是“割肉”,也不再觉得那是“妥协”。她慢慢明白,慢慢接受,学会把它们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在该谈的时候谈,在该等的时候等。

      赵敏有时候会在会议结束后多留一会儿,帮于敏辉收拾材料。她看着章平乐抱着电脑出去,又看着于敏辉坐在那里翻方案,没忍住,说了句,“项目推进这么长时间,就没有什么是让你动容的吗?”

      于敏辉诧异抬眼,放下文件,调整了一个放松的姿势,认真回答,“爷爷撑不了几年了,我要对整个公司负责!”

      赵敏转身叹了口气。

      于敏辉侧脸试图观察到她的情绪,“你不是也说各人自有各人的难处吗?”

      赵敏没有回话走了出去。

      解封的时候,春天已经来了。伊春的雪还没化尽,但风里有了湿气。周晨的工作催他回去,他收拾行李那天,章平乐站在门口,看着他叠衣服、装电脑、把充电线一圈圈缠好。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周晨拉上箱子拉链,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抱住了。章平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没有回抱他,也没有推开他。她只是站着,让他抱着。

      周晨在她耳边说:“你不赶我,自然就是默许我的陪伴,对吧?”

      章平乐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周晨松开她,拉着箱子走了。门在身后合上,屋里忽然安静得不像话。

      送走周晨之后,章平乐坐在沙发上,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脑子里一个小人说,你真胆小,一个小人说,越是珍贵的东西越不要去拥有,不然就是会失去。

      好吧!其实她是个胆小鬼。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桌前,打开电脑。工作还在,她还得做事。日子重新回到一个人的节奏,她把自己重新埋进项目里,一期收官的方案一遍遍过,每一个数据、每一条结论、每一页排版,她都盯到最后一刻。她想,至少这件事,她做完了。

      一期项目方案获批那天,项目组开了个简单的总结会。于敏辉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章平乐知道,这就算过了。一期启动区开工,她跟着跑了几次现场,看图纸上的线条变成地基、钢架、木屋。她站在工地上,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气味。她想,也许自己该试着去接受,接受命运无常,接受自己的平凡,接受理想总要在现实里折上几道,才能落地生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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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于无声处听惊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