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非花》自由壳壳

39、第 39 章 矛盾

　　恰逢黄金周，周晓敏要在苏州结婚了。章平乐先去唐琪琪那里拿她给周晓敏准备的结婚礼物。唐琪琪即将临盆，已经在家待产。章平乐去育婴店买了些小孩子的东西带过去。纱布巾、小衣服、奶瓶，零零碎碎提了一袋。她挑得很认真，每一件都翻来覆去地看标签、摸材质。她不知道这辈子自己会不会有孩子，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可能过上那种寻常的、被叫作“家”的日子，所以她把这份心意挑得格外仔细。

　　开门的是一个陌生妇人。章平乐没见过，愣了一下。妇人约莫五十来岁，头发在脑后拢得整整齐齐，身上系着一条碎花围裙，上下看了章平乐一眼，先笑着开口：“你是琪琪的朋友吧？我是琪琪婆婆。快进来坐。”章平乐忙叫了声阿姨，报了名字。妇人把她让进门，又赶紧倒水，热情客气。

　　进门后，她看到唐琪琪坐在那里喝水。唐琪琪肚子已经很大了，人比从前丰腴了些，气色也还好，只是动作慢，一只手端杯子，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搭在肚子上，指头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听见有人进来，她抬头笑了一下，似乎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说不清的光晕中。章平乐也客气寒暄，说些“阿姨您辛苦了”“快生了吧”的场面话。她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热水，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恍惚。她想到自己，想到那个已经决裂的、再也回不去的家。别人有婆婆、有老公、有待产的日子，有一整套被叫作“正常人生”的东西。而她什么都没有。她连来处都亲手剪断了。她坐在别人的日常里，像隔着玻璃看一盏焕彩的灯。

　　到了妇人出去买菜，门在身后合上，屋里才终于安静下来。章平乐和唐琪琪搭上话头，才发觉唐琪琪并不开心。她笑得很少，偶尔笑一下，也像只是把嘴角提了提。章平乐不好直接问，便把话题扯到宝宝身上。说起孩子，唐琪琪才算是打开话题，跟她聊起胎动、名字、产检，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待产准备。

　　等到唐琪琪老公回来，唐琪琪婆婆也做好了饭。章平乐跟着坐下吃饭。席间，婆婆不断打听章平乐的工作，问她在哪家公司、收入怎么样，又问她：“还单身吗？”章平乐反应迅速，回答得滴水不漏：“已经有男朋友了，在国外，马上就回来结婚。”她说得自然笃定，唐琪琪婆婆这才算歇了话茬。

　　一顿难以言说的话题结束。章平乐回了家，窝在沙发里发呆。她频频想起唐琪琪的状态，有些猜测，却也没有办法。成年人的担忧，有时候说出来，也只是让沉默更沉。她坐在自己那间不大不小的房子里，四壁安静，自由自在，却也漂浮似个过客。

　　去了苏州和周晓敏会合后，免不了提到自己的担心。周晓敏却是早有察觉，她和唐琪琪在一个小区里，知道得更深一些。她一边整理婚礼要用的东西，一边说：“她婆婆一直都没看上过唐琪琪，觉得唐琪琪太漂亮，家里又不给力，学历也一般情况，工资也不高。当初就想着借嫁妆的事情，逼他们分开。偏偏儿子不站自己妈那边，只能妥协。”

　　两人对坐沉默，也是没有更好的法子，所幸她老公应该是靠得住的。章平乐隐隐不安，却也说不出什么。

　　好在程秀到了，跟平乐聊起了国内文旅的事情，倒是揭过了这个话题。程秀本就在体制内有些待不住脚，总算结婚后很快怀孕生子，也就这么混着，歇了辞职的心思。现在孩子能渐渐离开妈妈，给奶奶带着了，她心思又动了，还想着唆动章平乐一起辞职。章平乐果断拒绝了。不说别的，自己才算哪根葱？再说了，自己孤身一人倒是无妨，程秀家里也不算宽裕，万一赔了也是一笔不小的投入呢。

　　程秀看着平乐叹气，她是真的呆不住了，干什么都像捆住手脚。可是她自己一人到底是不能成事，只得讪讪着暂时打消了念头。

　　接下来的两天，苏州城里全是五一的人潮。周晓敏的婚礼把大家都卷了进去。她是苏州人，老公是上海人，两家索性商量好苏州、上海各办一场。5月1日中午在苏州金鸡湖边办主宴，5月5日晚上再在上海补请亲友。苏州这边由周家做主，老小区里提前一天就贴了喜字，楼道口扎了粉白气球。

　　周晓敏有三个姨妈，大姨张建英、二姨张建兰、三姨张建芳，从小把她当自家囡囡疼。大姨天不亮就来铺床，被角里塞红枣桂圆；二姨管喜糖喜蛋，连回礼袋都按人头分得清清楚楚；三姨守在化妆间，一会儿给她别胸针，一会儿拿小风扇。外公外婆也来了，外婆从老阊门过来，把一只戴了多年的金镯子套到她腕上，嘴里念：“嫁过去也要常回来。”外公话少，只把厚厚一个红包塞进她手里，手背上的老年斑都在抖。

　　章平乐站在人群外，有些动容，很羡慕也很为她开心。就这样一直幸福吧，幸福的女孩就是要一直幸福下去啊，像月光一样洒落光辉，让那些深处泥泞之人也有些慰藉。

　　新郎从上海过来，五一高速堵得厉害，他带着伴郎团凌晨就从上海出发，赶到苏州时天刚亮。接亲、敬茶、吃汤圆，闹哄哄一上午。

　　午宴仪式到了尾声，司仪招呼未婚女孩上前接捧花。周晓敏站在台阶上，背过身，却先侧头往人群里找了一眼。章平乐正坐在舞台左边的姐妹桌，没有上前。周晓敏看准位置，手臂用力一扬，那束香槟色玫瑰和尤加利叶划了道弧线，越过前面几个伸长的胳膊，不偏不倚砸到了章平乐头上。

　　平乐下意识回身，整个人愣住。

　　周晓敏回过头，冲她飞快地VK眨眼，章平乐“噗”地笑了出来，捡起地上的手捧花。周围人起哄，程秀拍手拍得最响。周晓敏在台上笑得眼睛弯弯，用口型说：爱你哦。

　　平乐抱着那束花，低头闻了一下，眼睛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