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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不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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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从天黑睡到天亮。
章平乐醒来,没有急着起床,又在被子里静静窝了一会儿。听见窗外传来细碎鸟鸣,她才慢慢下床,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日光骤然涌进房间,将她整个人裹住,暖融融地贴在皮肤上。她闭上眼睛,张开双臂,仰起脸,任由全身浸在阳光里。就这么站了很久,久到紧绷的筋骨一寸寸松开,从外到内,一点点被暖意浸透。
她走出卧室。
林屿不在。客厅安安静静,茶几上他用过的烟灰缸已经洗干净,倒扣在纸巾上。餐桌上摆好了饭菜,用大碗倒扣着保温,碗边压着一张便条。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毛糙不齐。
她拿起来看,上面只有一句话:“我想,男女之间是存在真正的友谊的。”
章平乐弯了弯嘴角,把便条放回桌面。她没有去拿手机,也没有进洗手间。不刷牙,不洗脸,不梳头,就这么拉开椅子坐下。桌上有汤、烙饼、红烧肉、炸丸子,还有一碟凉拌小菜,是北京过年时家里惯常的丰盛菜式,一看便是家里阿姨做的,不是外卖。
她先舀了勺汤。汤水尚温,顺着喉咙缓缓淌下去,暖意一路落到胃里。再拿起一张饼,卷上凉拌菜,慢慢咬下,细细咀嚼。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想。脑海空空荡荡,没有章家,没有母亲,没有林屿,没有上海,没有沉重的过去,也没有悬而未决的将来。只剩下嘴里这口饼,手中这碗汤,眼前这一桌子菜。原来好好坐下来,专心享用一餐饭,竟是这样简单的幸福。
这顿饭她足足吃了半个多小时。
吃完,她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手脚舒展摊开,懒得动弹。阳光斜斜穿过窗棂,落在桌面,落在她的手背上。静坐片刻,她起身缓步在客厅绕了两圈,慢慢等食物消化。再回到餐桌,把碗筷收进厨房,简单冲洗干净,归置妥当。
回卧室换衣服,收拾行李。行李箱摊在地板上,她一件件将衣物叠好码齐,拉上拉链。路过客厅时,她重新拿起那张便条,看了一眼,从包里翻出一支笔,在纸背面写下两个字:“走了!”
她把纸条放回原处,压在倒扣的烟灰缸底下。
拖着行李箱往外走,顺手拎起厨房的垃圾袋。房门在身后合上,锁舌轻轻咔嗒一响。
林屿独自思考了整整一夜,最终还是将全部文件资料交到爷爷手里,把所有前因后果一一交代清楚。
林红星脸上神色几番起伏,青白交替。他颤着身子站起身,径直去往林家。进了客厅,看向自己的儿子,抬手示意儿媳和小孙子先行退下。屋内只剩父子二人,他蓄力扬手,一记耳光落在林世英脸上。
“你自己去自首。不然,就由我亲自送你进去。”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你真的很让我失望。”
此事落定之后,林屿直接返回上海,很长一段时间,再也没有踏足北京。
章平乐也回到上海。街上行人稀少,零星鞭炮声从远处小公园里断断续续飘来。她拖着行李箱往家走,中途拐进菜市场,想买馄饨皮。市场里大半摊主都回乡过年,只剩寥寥几摊还在营业,摆着剩下的菜。她挑了一棵白菜,一块五花肉,请摊主绞成肉糜,又买了葱姜。老板娘称重时抬眼打量她,随口寒暄:“这么早就回来准备上班啦?”
章平乐冲她浅浅一笑,应声:“是啊。”
她拎着菜继续往住处走,远处时不时炸开几声烟花。走到楼下,抬头望向自家窗口,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安安静静。她掏出钥匙开门,进屋。
先放下行李,脱下外套挽起袖子。肉糜反复搅匀,白菜切得细碎,葱姜切末,一同拌入盆中,加盐、酱油、香油,顺着同一个方向持续搅拌。馅料鲜气慢慢漫开,踏实又鲜活。
她取出馄饨皮,指尖蘸水抹在面皮边缘,舀一勺馅放在中间,对折捏紧。第一个馄饨歪歪扭扭,站不住,瘫在案板上,像一只翻不了身的胖虫子。第二个规整些。从第三个开始,渐渐找到手感,褶子虽不均匀,却能稳稳立住。一共包了三十来个,在案板上码成一排,歪歪扭扭,像一群胖头鹅。
她静静看着,忽然发觉,这件事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包完馄饨,又简单做了几样小菜:拍黄瓜,蒜泥碟,西红柿炒鸡蛋。全部端到客厅,打开电视,春晚正播到一半。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盘馄饨、三碟小菜。屏幕里热闹喧嚣,主持人正在念贺电。她慢慢吃着馄饨,看着节目,自在松弛。那些争吵、执念仿佛都飘远了,杂念一点点褪去,注意力重新落回自己身上。
夜里躺下,她许久以来第一次没有失眠。只是嗓子受损,休养了好几天才彻底好转。眼看公司即将开工,往后大概率要频繁出差,她趁着空闲,把家里所有书籍一本本抽出来,擦拭干净,整理登记,联系书店上门收走。
从前她总觉得心里缺一块,于是不停读书、不停思考,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紧绷与焦虑。如今她不想再反复向内求索,只想好好吃饭,好好生活,其余一切交给时间。
规律工作,规律起居。章平乐把心思放在日常的烟火与热爱之上,没有牵挂,也不再焦虑未来。身体仿佛轻了许多,心境淡淡的,却日日舒展,真正进入到一种无牵无挂的悬浮感。
很快,公司启动国内文旅项目布局,章平乐终于迈出属于自己的一步。那段日子,她辗转国内多地实地考察。走过西南群山里的古村寨,看吊脚楼依着山势错落而立,蹲在田埂上听当地老人讲代代相传的故事;走进苗寨,亲手触摸绣片上繁复鲜活的纹样,和手艺人坐在木屋里聊天,记录他们传承手艺的困境与期盼;去往北方的林场、河畔古镇,观察土地、气候与人的联结,走访当地农户、民宿经营者,收集客流数据,测算在地文化保护、生态维护与商业开发之间的平衡点。她不再只坐在办公室研读报告,踩进泥土里,亲眼看见土地承载的生机与困境。
出差途中,她也慢慢开始和周晨分享所见。或许是路边一朵迎着风开的小花,或许是色彩浓烈的苗绣,或许是当地特色小吃,甚至是乡下挂着药水奔跑的小猪。两人慢慢聊起童年旧事,偶尔语音通话,只是章平乐常在偏远的地方,手机信号时断时续。等这一轮考察结束,项目报告也基本整理完毕。周晨发来一张自拍,背景是医院病房。
章平乐把报告提交给陈茂和。陈茂和将她叫进办公室,开口问道:“你觉得企业最终极的追求是什么?”
章平乐没有立刻作答。她清楚这份报告本身存在短板,自己的构想带着理想主义。但她始终相信,一方土地、土地上的人与本土文化,可以形成长久自洽的循环。这不单单是政府的责任;她也明白,对文旅企业而言,这类项目回报周期漫长,容错空间极小,贸然推进风险极高。可这一步总要有人试着迈出。眼下国内各地加大文旅基建投入,交通配套持续完善,长期来看,项目成本还有压缩空间。时代在转变,眼光应当放长远。
陈茂和没有打断她。其实他十分看好这个姑娘,只是一腔热血不足以对抗商业现实,到底还是年轻。他没有拦下她,将报告向上递交。
于敏辉收到报告,险些失笑。他一直以为,像他父亲那样的理想主义者已是少数,没想到江山代有才人出。他特意把报告带回家拿给父亲看。老于读完,满眼欣赏:“这是谁?是不是小婧提起的那个小姑娘?很有才华。”
于敏辉没有接话,冷冷瞥了父亲一眼。老于讪讪坐回沙发,依旧不肯罢休,反复夸赞:“构想考虑得很周全,目光长远。”
于敏辉开口:“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唯独不考虑公司利益最大化,做慈善倒是一把好手。”
老于拿起报告坐到儿子对面,试图说服他:“国内的环境不一样,地方政府的思路也不同。”
于敏辉抬手打断:“你去跟爷爷说。你觉得爷爷提拔我进管理层,是因为我和你想法一样?”
老于扭头长叹一声,撇嘴起身离开。
于敏辉向后靠在沙发上,一抬眼看见母亲站在楼梯上,不知已经静静站了多久。两人对视,母亲轻轻摇头:“你知道,在这件事上,我是看好你父亲的,他是我选择认可的人。”
于敏辉白了一眼,起身拿起外套出门。
回到公司,他安排章平乐跟进伊春项目。站在局外,理想总是轻而易举;那就让她亲自踏进泥泞里,亲身试一试。
这天下班后,章平乐先去骨科医院探望周晨。她顺路去花店,亲自挑选花材,亲手扎了一篮向日葵。走到病房门口,门恰好从里面拉开。来人看见章平乐探头张望,神色警惕,用蹩脚的中文问她是谁。章平乐一眼瞥见病房里周晨的侧脸,确认没有走错,抬手指向屋内:“我是……”
“她是我女朋友!” 周晨躺在病床上,半点不藏,直接出声爆料。
章平乐手里的花篮险些脱手,慌忙用磕磕绊绊的韩语解释:“不是不是!不是的,只是邻家姐姐。” 她几乎想腾出一只手来赌咒发誓。
那男人依旧狐疑地打量她。她表情笃定,一边摇头一边点头,急得语无伦次。
病房里,周晨笑得停不下来。
男人狠狠瞪了周晨一眼,才转身离开。
章平乐耷拉着肩膀走进病房,将花篮放在桌上,坐到一旁的沙发。
周晨还在笑。
章平乐起身抽出一枝向日葵,轻轻往他身上抽过去。
从小就是一副蔫坏性子。
周晨连忙抬手投降。
他拿起花篮打量,开口问:“挺贵的吧?”
“是呀,价钱不低,现在想想觉得不值,早知道就不来了。” 章平乐白他一眼。
“那可不行!” 周晨摆弄着花束,自然而然接话。
他等平乐的消息,已经等了很久。无数个时刻,他都想不顾一切去找她,抱住她,让她可以依靠自己。但他不能,那样只会给她带去更大压力。他只能安静守在她世界的边缘默默陪伴。等到她主动向他走来,他才可以奔向她。这一天,终于来了。
周晨扒拉完花篮里的花,从口袋摸出一把钥匙,递向平乐。
平乐疑惑地接过钥匙,抬眼看向他,眼神里满是询问。
周晨侧头望她,阳光从平乐身后落下来,在她周身晕开一层柔和光晕。他望着她的双眼,笑着开口:“我在上海新租的房子。”
平乐怔怔看着钥匙,眉头微蹙,脑中闪过猜想,抬手打算把钥匙递回去:“我不是你的老妈子。”
周晨见她没能领会心意,略带委屈地反驳:“小时候大多时候都是我在伺候你,现在哪里敢指望这个。” 见她依旧迟疑,又补充,“房子有阿姨定期打扫。你放心,就算我们在一起,也该是我来照顾你。”
平乐眼珠转了转,坦然收下钥匙。看来自己当年的老大威仪,还在。
“合约到期之后,我不续约了。” 等她收下钥匙,周晨才试探着说出自己的打算。
平乐有些意外,轻声问道:“是公司那边为难你了?”
周晨看见她眼底没有预想中的波澜,心里微微泛起一丝挫败,直白坦言:“很多原因。旧伤反复,曾经想要尝试的舞台,我都体验过了。往后打算转幕后,做编舞。另外,我想把重心放在经营生活上。”
平乐看着他的眼睛,有一瞬间失神,回过神才消化完他这番话。不得不承认,周晨的样貌确实长在她的审美上,面对他,她很容易走神。她定了定神,认真替他考量,转幕后确实是很好的出路,身体永远是第一位。
想到这里,她点头认可,给他出主意:“你可以自己成立工作室,挂靠内地专业娱乐公司。”
周晨干脆直白告诉她:“我确实也是这样打算的。但除了这些,我也想要专注生活。” 他直直看向平乐,坦诚道,“我想要好好生活。”
平乐猛地愣在原地。片刻之后,没有就势接话,反而提到了另一个方面,“我有一个同学在做经纪人,可以推荐给你,她们公司相对来说会更低调务实,你自己可以去联系看看。”
随即平乐跟孙颖发了个信息后,把孙颖的工作电话给了周晨。
然后没坐一会儿,平乐就离开了。
周晨没有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