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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心外无物 ...

  •    回了老宅,正好家里没人,也不用再伪装什么。她摊开行李,蹲下身翻找衣服。手指从一件件衣服上掠过,忽然停住,一件红裙子露了出来,裙摆从衣物堆里垂下一角,红得扎眼。她盯着那抹红看了一瞬。是了,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办完。

      她摸出手机,给林屿发信息。只一句:“来接我吧。”发完,把地址分享过去。她没有等回复,直接锁了屏,继续收拾东西。

      路过镜子时,她瞥了一眼自己。眼睛红肿,脸色发青,嘴唇上的口红早就褪得只剩一圈轮廓。她拧开口红,重新涂了一层,抿了抿。镜子里的人精神了一点,像那么回事了。

      走到客厅,她哆嗦着捏起茶几上几颗糖果,拆开锡纸,塞进嘴里。甜味散开,她嚼了两下,胃里没那么空了。保姆看见她,凑上来要端些东西给她吃。她摆手拒绝,努力调整出一个微笑,“我有急事,要回上海。麻烦你跟她们说一声,谢谢啦。”

      她拎着行李走到路口去等。

      林屿耐心等着章平乐的信息。手机搁在手边,屏幕朝上,他看一会儿文件,瞥一眼屏幕。老爷子坐在对面,端着茶,久久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终于,屏幕亮了。

      他抓起车钥匙往外走。

      到了地点,他远远看见她站在路口。风吹乱了头发,散落各处,脸色在黑发红唇映衬下,白得近乎透明。他把车靠过去,停稳,下车。他接过她手里的行李,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冰得刺人。他想说什么,喉结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口,只把行李塞进后备箱。章平乐拉开车门,手脚发麻,攀着车门上了车。

      她把头靠上椅背,闭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缓了口气,开口,“去你那里吧。”

      林屿看她一眼。他俯身过去,帮她系上安全带。

      “我送你去医院。”

      平乐淡淡开口:“去你家吧。散了这口气,我就不想说了。”

      林屿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盯着前方,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从来都是逼着我。”

      平乐侧过头,笑着看了他一眼,“我求你。”

      林屿带她回了公寓。下车时他想搀她,被她侧身避开。她下车站定,缓了缓,跟他上楼。电梯上行,两人没有说话。进屋后,她拿出那件红裙子看着林屿,“我太冷了,借你洗手间洗个澡,换个衣服。”

      林屿等她进了洗手间,拿出手机点外卖。

      章平乐调了热水,冲洗全身,浑身上下才暖了过来。热气蒸腾,太过窒息。她扶着墙面,强撑着冲完,又到洗手盆里接了些冷水冲到脸上。等她缓过来,她擦干身体,拿过那件露背红礼服穿上,光脚走出洗手间。

      林屿看着自己选的那件红色礼服终于穿在了章平乐身上。她眼睛漆黑发亮,嘴唇红润如血,发尾湿漉漉搭在肩上,在大红色衬托下,犹如鬼魅。她笑着走了过来,问他:“好看吗?”

      他怔怔看着她,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他后退,又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些自嘲,一些了然。她将头发全部拢到一边,转过了身,背对着他,问他:“看见了吗?”

      他看向她后背。那是一条条疤痕,有的浅淡,有的凸起,与白皙的皮肤形成巨大的反差。他体内情绪翻涌,喉头发紧,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是谁。”

      章平乐转过身子,看着他:“我爸。”

      他目光一震,抓起椅子上的外套,披到她身上,裹紧,扶她坐到沙发上。低头看见她光着脚丫,脚趾冻得发红,他又扯过一个垫子垫在脚下,蹲下身,搓了搓手,想帮她暖一暖。她按住他手臂阻止,他停了片刻,收回来,就这样颓然坐在地上,仰头对着平乐。

      平乐靠到沙发后面,把外套拢了拢,开口讲起了那个男人,

      “我叫章平乐。九岁以前叫何平乐,姓何。到我这一辈,是平字辈。因为是女孩,他们希望我快快乐乐就好,所以叫平乐。”

      她缓缓陈述,“九岁那年,我父亲死了。为了救落水的孩子,淹死了。我看到他,就那么躺在一张草席上,脸色晦暗,吓坏了。然后我妈来了,把我接到了北京。我又有父亲了,这次是亲生的。可是没有人正儿八经地承认过我。于是大家都好奇,她到底是私生女呢,还是继女呢?”

      她笑了笑,很悲哀。

      “你可能会觉得,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呢?”

      “是啊,就是不能承认啊。”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我的生日,是中秋节后十三天。那时候我刚刚记事吧,好像还不会走路。我听到我奶奶念叨,马年出生又是八月二十八,如果是个男孩就好了,骑马冠花,是个状元命呢。可惜啊,我是个女孩。”

      “到了北京后,我连续发烧。吃了药还是降不下来。我的亲生父亲,跟我妈妈发牢骚说,别不是带了什么脏东西进门吧。我妈妈不说话,就这样一遍一遍给我擦身降温。后来我好了,他又说,不知道怎么养的孩子,连个笑模样都没有,晦气。”

      “再后来,他工作不顺,回到家里就抽烟喝酒。家里每天打扫都除不去的味道,睡觉时的被子仿佛都有了烟味。我就那样一直开着窗户,一年四季开着窗户。”

      “我上学的地方有些远,可是经常没有人送我。我有时候就跑着去,有时候会迟到。于是我自己订好闹钟,提前出门。没有人管我。妈妈要围着父亲转,陪他,哄他。他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我妈妈。他经常贬低我们,在外人面前也是没有什么好话。”

      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弧度。

      “你知道吗?真的很奇怪。他的好兄弟,年轻时打架,为他伤了胳膊,他一直惦记,恨不得把他好兄弟供起来。可是我妈呢?他喝醉酒伤了胃,我妈在医院照顾他,擦身喂饭,甚至为了扶住他自己崴伤了脚,肿了那么多天。他从来不说什么,连尊重都做不到。我妈所有的付出,他都觉得理所应当。”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我们不过是他的所有物罢了。”

      “有一次,我顶撞了他。他没有打我没有骂我,他转身去斥责我妈。说,是我的孩子吗?都被别人教坏了,养不熟了。我妈妈就在那里一直哭一直哭。我就这样站在门外看着她。觉得生活没有一点希望。”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我不明白。明明是他造成了这一切,他是始作俑者,可是为什么受苦的是别人?而且受苦的人还要遭受他的羞辱?”

      “在那栋宅子里,我们母女俩好像享尽了福也吃尽了苦。于是我开始讨好他。我以为那样就可以改变我们的处境。可是不行啊,我做不到啊。我读过的书,受过的教育,明明白白讲着仁义礼智信,他是一条都不沾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好像也有一个词语特别贴合他,畜生不如。”

      “我想拉着我妈妈走。无时无刻不想带着我妈妈离开。然后我妈妈说,我们能去哪里呢?世界虽大,没有我们的家啊。”

      “我妈妈求我别硬顶着来,要乖巧听话。我逼着自己去适应,去迎合。如果做不到,那就一点一点来。攒足力气,到他面前卖乖讨巧;等做不到了,就躲起来继续攒一攒力气。我安慰自己等长大了就好了。”

      “就这么挨着扛着长大了。谁知道竟那么没用,没有考上一个好大学。我就这么灰溜溜地跑到了上海。”

      “可是呢,到了上海,我开始见识到了不一样的世界。开始慢慢变好。我以为我可以摆脱这一切。可是呢,那个烂人,竟然出轨了,还要跟我妈妈离婚。而且那个女孩才跟我一样大,大学都没有毕业呢?还傻乎乎跑到我妈面前说,他是爱她的,她不怪他骗她。”

      她笑了一声,短促,发干。

      “你说好笑不好笑?你说她傻不傻?你说他是不是很恶心?”

      “我不能放过他。他太让人恶心了。我特意挑了他下班的点,趁着左右邻居都在,我激怒他,辱骂他。我要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要搞臭他的名声,我要让那些填埋在地下的肮脏大白于天下。”

      “我们大吵了一架。他打了我,我踹了他。闹得人尽皆知。可是一点儿也不痛快,我真正毁了自己。”

      “他让我见识到了人性。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会回以凝视。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我失去了我对于人的渴望和信任。我后悔了。他身上的恶臭开始往我身上蔓延,那臭气不断在我鼻间出现。我拼命甩,拼命跑。看很多很多的书籍,尝试很多很多的办法。所有我能想到的,我都去尝试。”

      “我把那些美好、真诚、热烈、纯粹、温暖、快乐、善良、幽默、低调、谦虚等所有的,跟他们身上全然相反的一切,我把这一切都画成一张张皮,一张一张披到我身上,披了一层又一层。”

      章平乐抬头看向林屿的眼睛。

      “到底不是自己的东西啊。它会裂开,需要一次一次去描补。所以我总是需要太多独处的时间,不能像你们喜欢的那样,一直美好,纯粹。因为我装不久啊。我以心力为引,燃烧着灵魂,拼命去构建这一切美好。可是这注定是短暂的,不持久的。”

      林屿一直没有说话。他就这样看着灯光下的平乐。她穿着那件红裙,肩上披着他的外套,发尾还带着未干的水汽。那么脆弱,那么惊人的美丽。她流着泪的眼睛看着他,轻声说:“我没有力气长期维持。”

      林屿只觉灵魂一震。有一种极致的哀伤划过心头,划开了一条口子,疼痛顺着血液蔓延全身。

      章平乐起身,顺势跪到了林屿身旁。她伸出双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指冰冷,微微僵硬。她看着他,目光平静。

      “不要再继续了。不要让仇恨毁了你。也许你有很多种方法置身事外,可是你能骗过你自己吗?一旦沾染就回不了头了。你甘心被它毁了吗?你得不到你想要的痛快。你所谓的恨意,也不过是他的恶臭在腐蚀你,在占据你。你要把它一点一点剥离出来,扔回去,转头就走,不要回头看,不要给它任何注意力,不要让你风华正茂的身体,成为滋养它的容器。”

      平乐就这样看着他。眼神恳切,坚定,又温柔。

      林屿抬手,覆上她的手,没有回答。他的掌心很热,覆在她冰凉的手指上,热度慢慢传递过去。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平乐笑了一下,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她轻轻抽出手,扶着沙发边沿站起来,向客卧走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跟他招呼,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轻快,

      “我太累了,去睡一会儿。谢谢啦。”

      她睡了很久很久,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她在攀登一座雪山。没有寒冷,只有白茫茫一片,天与地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尽头。她望向高处的山峰,就这样向着顶峰攀爬。一直向上,一直向上,停不下来。

      可是她太累了,太累了。

      山顶还是那么远,远得像一个永远够不到的许诺。她就那么想放弃了。她不想继续了。她不想再爬了。

      她慢慢坐了下来。白茫茫的天地间,只有她一个人。

      她抬头看去。

      哪里有什么山顶呢。

      一大片平地。

      她坐在这片平地上,风没有吹,雪没有落,天地间安安静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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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于无声处听惊雷》
……(全显)